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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奔涌, 流入了各家田地之间。欢呼声震耳欲聋,就在众人欢呼雀跃地要跑去自家田地之间预备春耕的时候,上游水位逐渐下降的河面上, 忽而露出一个洁白的骷髅头。 洛北当机立断, 立刻回头喊他的属下们:“巴彦,去安西衙署把司法参军和仵作一起叫过来!阿拔思,叫士兵们组成人墙,不要让百姓们被挤下去了。” 他自己上前一步, 立在河岸的一处高崖上,以己为界, 这才压住了阵势。人群安静下来,都望着水面上。 随着水位逐渐下降,骷髅的全身也显露出来。 原来那骷髅跌足而坐在河心的一块大石上, 手腕上挂着一只金环,左边的足踝上系着一根铁链, 上面绑了个巨大的铁块——这铁块显然就是让他溺死再河中的“凶器”。 “这是我师父!”人群之中,有个少年僧人的声音分外响亮,他挤了又挤,才穿出人群,但怎么也绕不开那亲兵们组成的人墙:“洛将军,洛将军,让我过去!这是我师父!” “慧光?”洛北打了个手势,示意阿拔思放他过来:“你怎么能断定这是你师父?” 慧光道:“我师父也有一个这样的金环,上面是蛇的图样。你取下来就知道了。” 说话之间,司法参军已经带着差役们把骷髅拉了上来,金环扣在骷髅之上,难以取下。司法参军低头验看一番:“将军,确实如这小僧所说,上面是蛇的图样。” “蛇的图样?”洛北好奇地蹲下身,往金环上望了一眼:“这是......虺蛇。” “对,对,是这么读来着。”慧光挠了挠头:“那个字可难写了。师父教了我好多遍呢,说是他出家之前的姓氏。”他说着就忍不住想起与师父相处的过往,开始低声哭泣起来。 洛北深深地叹了口气,一时之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越王李贞谋反叛乱后,女皇株连李唐宗室,把他们的“李”改为“虺”姓,打入流人籍中,流放岭南。 慧光的老师留有此物,那他也应当是位李唐宗室。 三年前李唐已经中兴,他带着慧光从天竺回到安西,或许也有想回到长安,认祖归宗的想法,可他终究是为了此地百姓留了下来,并把自己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洛北沉思之间,不远处又有一群人匆匆赶来。 为首者一身袈裟,正是暂代昭怙厘寺监院职责的博明,他远远地望见骷髅模样,双膝跪地,合十感念道:“阿弥陀佛,我有生之年,得见此佛祖显圣之象,我愿足矣!” “法师为何如此说?”旁边有人问道。 “东川之水何其湍急,此骷髅却端坐石间,如佛坐莲花台上,若非佛法庇佑,岂能得见?”博明万分感慨,行过大礼,才走到众人之前,挽起慧光的手臂,“孩子,不要悲伤,你的师父已经得了正果。” 慧光与他素来亲厚,又久受佛法熏陶,听他这样一说,缓缓地止住眼泪:“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博明上前一步,对洛北道了个大礼,“将军,博明妄自修行四十年,耽于琐事,不能得正道。今见此僧涅槃之相,方才觉悟。为民行善,普渡众生,方为成佛之意。” 他身后众僧齐颂佛号,向洛北躬身。 洛北神情平静端严:“我是俗世中人,无法参悟佛法,此白骨既为佛家圣迹,便由博明法师同慧光和尚一道处置才是。” “多谢将军。”博明道,“本寺会将他塑为金身,供奉在殿上,日日顶礼膜拜。” 洛北颔首:“那便应法师所请。法师,金身塑成之日,我一定到场。” 博明笑道:“承蒙将军关心,那时本寺一定连做三日大法会,以昭世人。” 他话音未落,身后几个弟子已经找了块木板抬起骷髅,准备向昭怙厘寺中去。慧光也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几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给洛北道了个大礼: “将军,要不是你开私库完成了我师父的宏愿,我想他也不能修成正果,多谢你。” 洛北轻轻一笑,并不应答。 人群随着僧人们散去后,士兵们也终于没了任务,阿拔思命众人自由活动,自己却和巴彦一道围到洛北身边:“将军真的相信博明的话?我怎么觉得他是有意在为昭怙厘寺脱罪?” 慧光的师父是因为发现了昭怙厘寺的阴谋才被杀,若洛北真要命司法参军察查此案,只怕昭怙厘寺又要不宁。 洛北看了一眼他,笑道:“都有。他确实相信此骷髅在此显现是有佛法相助,也不愿意再让昭怙厘寺起动荡,所以才不愿让我继续查下去。不过……首恶已经伏法,他也给了我应有的交换条件,我愿意将此事轻轻放下。” “交换条件?”巴彦问,“刚刚他和将军提条件了?” “他说要行善,要普渡众生,其实是个托辞。他的意思是昭怙厘寺将带头出资出力,修建水利和道路。”洛北笑道,“昭怙厘寺毕竟是西域大寺,上行下效,想来三五年内,附近州县都能受到恩惠。” 巴彦摇了摇头:“我看还是昭怙厘寺太有钱了。就该抄了他们才是。” “这样说倒也是。”洛北摆了摆手,“不过我还记得于阗太子说过的话……” “他说,人生多苦难,暗夜之中,人们总要念诵一个名字来抚平伤痛。” 谷雨过后,共有二十位僧人通过推选、三轮大比、五轮小试,及两场公开讲经,四场公开辩经脱颖而出,成为“上师”。他们有人来自天竺,有人来自于阗,还有人来自昭怙厘寺……洛北亲自赠予他们袈裟禅杖,将整顿佛寺的重任托付给了他们。 “此事过后,我怕就不能再留在父亲身边了。天山已经重染苍翠,我该去碎叶城了。” 伊逻卢城外,洛北同阿史那献放马在戈壁上漫步,背后是天山苍翠,白雪皑皑。 “此番整顿之后,伊逻卢城已无反叛藏身之地,你放心吧。”阿史那献见他心思沉重,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老神在在的,想什么呢?” “默啜已经决意调遣阙特勤换防西域。我担心北庭都护郭虔瓘不是他的对手。” 阿史那献笑道:“我在北庭的时候,郭虔瓘就是我的下属,我了解他的为人……要他主动出击与阙特勤对抗,确实不容易。但庭州城高池险,让他据城自守,还是不成问题。” 洛北道:“如果阙特勤绕过庭州呢?” “那就要看阙特勤敢不敢来了,拓西可汗才在西域丢了五万大军,他又年轻初任……光梳理此地的部族关系,建立威信,便需要不短的时日。” 阿史那献久任北庭都护,对北庭情势了如指掌,他们一路走,一路闲谈,不觉之间,已经重新走到东川水的下游。 “看这土地,这里应当就是曾被洪水淹没的地方。父亲,您那两位随从的棉花地也当在附近。”洛北跳下马,拈起一块土,在手中碾碎,“父亲要去看看么?” 阿史那献知道他想去,只是碍于自己这个父亲在面前,不好意思拽着自己去办公事,只笑道:“好啊,我也好久没见过阿银和阿成了。” 洛北那日拜访完东川下游的村庄归来,正为洪水过后的土地碱化,无法生长庄稼发愁。恰巧阿史那献从崖山带回来的两个随从在身侧,便提议把这部分田地挪作棉花田。 他们都是黎族子弟,在崖山的时候,族人们就是在这样的土地上种植棉花的。他们种出来的棉花绒团又大,棉头又长,可以织成极细腻的面料,也可以塞在布料中当铺盖。 洛北也在西域见过棉花,那棉团极短,做出来的布料很是粗糙,一时不信他们的话。直到阿银从家中捧了一条棉被来,才打消他的疑惑。 “我到了西域,也在自家的田地里种了不少。”阿银笑道:“要是殿下和副大都护愿意多给我们些田地,我们也愿意把这种棉花的本事教给大家。” 于是阿史那献和洛北应允他们所请,划给他们五十亩田地,让他们在这里种棉花。 如今这片田地绿意盎然,是棉花已经开始抽芽了。几个老农民正伏地劳作,其中一人抬起头来擦汗,看到洛北,极热情地招呼他:“喂!公子!还记得我吗?!” 洛北定睛望去,竟是当时在东川下游的那个老人。他笑着过去:“老人家,最近如何?” “一切都好。节前刚借着沟渠春灌,把粮食种下去,可惜呀,我的好地太少了,这会儿在家正闲不住。可巧,官府的人出钱出种子,来教我们种棉花。”他指了指这一片田地,“你看,我这地本来被洪水淹过,是长不出庄稼的。现在这棉花正抽芽呢,这样我到了冬天,也有厚衣裳穿了!” 他满脸希冀,也感染了洛北,他的心情逐渐好转,于是,他们父子在此地稍作休息,便继续沿着河流向下而行。不到一刻钟,远处一片新修的土房就映入他们眼帘。 屋外拉着数根晾衣绳,垂挂着一片片新染的布。屋中有人声音正响: “上回我们讲了染布,这回我们再说如何染出花纹布,看我手边这些模具,将它沾上蜡,再把蜡印到布料上......哎,小心些,不要烧着手。”台上的女子拉高声音,却没能止住台下一众女子纷纷向外望去。 褚沅本立在众人之后,见状也随着她们的目光向外望去,正看到洛北那张俊朗的面容出现在窗外。她不由得轻轻一笑,走出后门:“阿兄,你把这些姑娘的魂都拐走了。”
第162章 洛北低头轻轻咳嗽了一声:“沅儿, 来和父亲见礼。” 褚沅这才注意到阿史那献也在他身后,忙屈膝向他道礼:“见过大都护。两位怎么有闲暇到这里来?” 阿史那献回答:“左右无事,就出来看看。对了, 不日你们就要去碎叶, 这里你打算由谁照看?” 婆罗陀酒肆覆灭之后,原来的几十个舞姬都没了生计。家中还有人在的女郎,褚沅就发给路钱,叫她们结伴回家。要是家中无人的,就只能留下来了。 褚沅道:“毕姮姬, 她本是粟特豪商的女儿,家中曾经经营着横跨东西的布匹生意。织布染布,经商行商, 她都是行家。她已经和阿银、阿成说定了,等棉花种出来,也要拿到这边来纺布染布。” 阿史那献笑道:“我刚刚听了一会儿, 染布织布都是辛苦差事。她们可能吃得了这样的苦?婆罗陀酒肆的账本我看过, 她们当中不少人一晚上收到的赏钱,就够在这里干一年的了。” “大都护有所不知,账本上记的那些钱,一个子儿也落不到她们自己的手里。刚同她们认识的时候, 我整夜整夜地听她们讲自己的事,什么大冬天里穿着单衣上台跳舞, 跳得不好就要挨打,生了病便赶出酒肆去——不养小的,不养老的, 红极一时的舞姬,年华老去, 也逃不过倒毙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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