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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北没有答他的话,顶着越来越猛烈的北风回了自己的营帐。帐中静默无人,留给他一点余裕打水洗净了脸上的泪痕。 “洛北。”慕容宣彻撩开他的帐门,走了进来,脸上是一片愤恨不平之色,“听说你看望伤兵去了?你可真是个会躲事的。” 洛北将桌边的一壶冷茶倒了些给他:“出事了?”他几乎是片刻间就猜到了慕容宣彻心情如此恶劣的理由:“和沙吒忠义有关?” “要不是我和你相识日久,就要怀疑你到底是人是鬼了。”慕容宣彻灌下了半杯冷茶,“他回来了,如今端坐灵州城中,正在指点江山。我好歹是个朝廷郡王,找了个托词就跑了出来,倒是苦了哥舒亶和李贞,他们俩都是他名义上的下属,不知道还要听他那些废话多久。” 此事倒也没有太出乎洛北的意料,他坐在桌边,声音平静:“如今突厥主力骑兵已经遁入漠北,不会再回头了。沙吒忠义这个临阵脱逃的灵武道大总管还能当多久都不知道,你们就容忍他一时吧。” “说得轻巧。”慕容宣彻摇了摇头,“他本就刚愎自用,现在脾气更加古怪,今日还说,要发轻骑去追击突厥主力。生擒默啜,为大唐建新功。我看他是想将功赎罪,却要拿将士们的性命去赌。” “左不过阳奉阴违罢了。”洛北轻轻叹了口气,“哄他几天,等到朝廷的处罚命令一到,立刻把他槛送长安。” 他们说着什么,外面传来几声沉重的脚步声。洛北示意慕容宣彻不要出声,自己前去掀开了帘帐。 沙吒忠义的女婿野利荣正站在帐前,看到他出来,将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打量一番,打量得慕容宣彻都忍不住要出声之时,才道:“洛明府,我家大帅有要紧军务找您商量,还请您和我走一趟。” 洛北不在意他那种审视的目光,他给慕容宣彻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在军中坐镇局势,便向野利荣一拱手,跳上了马。 灵州与贺兰山仅有一河之隔,贺兰山中一片寒冷,灵州城中却温暖如春。 洛北随野利荣赶到灵州城时,天色已晚。他初入城中,便被满城歌舞乐酒熏了一身。高台上的琵琶手正在弹奏一段经变,讲述着佛祖割肉饲鹰的故事。 洛北轻轻掸了掸掉落在身上的一片落叶,望着这繁华盛景,面上冷峻神色稍缓,露出一点笑容。低头之间,便有数只乐妓的手帕落在了他的肩上和马上。 “真羡慕洛公子啊。”野利荣在一边吃吃地笑,“你年少英俊,又没有家事拖累,如今又有军功在身,正是百花丛中大展身手的时候。我这辈子怕是没有这样的福气了。” “野利将军。”洛北皱了皱眉,还是没忍住呛了他一句:“你失言了。” 野利荣见他一脸正色,越发不以为意,打马唱着灵州城中流行的歌舞小调,向前走去了,直到一处金碧辉煌的楼阁之前,野利荣才跳下马来:“洛明府,咱们到了。” “这里不是灵州馆驿吧?”洛北神情越发凝重,虽跳下马来,还是顿住步子,不敢上前,“野利将军,真的是沙吒将军有事情寻我么?” “不错。不错。”野利荣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他,“洛明府不要害怕,要是你实在信不过我,我可以把哥舒亶叫出来接你。” “这倒不必。”洛北摆了摆手,心中却越发迷惑,沙吒忠义要见他,为什么不在军营之中,也不在灵州官衙里,却到了这样一处繁华的地方?但此刻他也来不及多想,只随着野利荣走进一处景致优美的花园,这花园四周高墙环绕,草木葱茏,鱼池之中,时不时有几尾小鱼探出头来,竟一点不像萧瑟的冬日景象。 右边的房舍中传出唱曲声和笑闹声,在深夜的花园中响成一片。洛北刻意按住自己的好奇,不朝那边去看,只跟着野利荣拐进一条长廊,这才来到待客的正堂。 沙吒忠义身着便服,一见他走进来,满脸堆笑:“洛明府?坐,坐。”
第79章 洛北往正堂看去,哥舒亶正垂头丧气地坐在下首,见他走进来,一脸欲言又止。洛北不好推辞,只得捡着末首的椅子坐了下来。 沙吒忠义笑道:“洛明府,你是此战的头等功臣,百步之外,一箭射落突厥默啜大汗,这样的功勋已在城中传遍了。百姓们都说,你是神仙下凡,拯救苍生的。你何必坐的那么远呢?” 洛北拱了拱手:“将军谬赞了。” “今日我邀请两位来,是因为两位都是此战中的功臣,又曾和我在鸣沙城中朝夕相处。”沙吒忠义道,“我特地备下了一桌宴席,请两位与我共饮一番。等到朝廷嘉奖的诏书一下来,两位必将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我就怕没了这个机会了。” 他临阵脱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大罪。这番话里多少隐含着些不吉利的意味。洛北和哥舒亶都起身道礼,一个说:“朝廷法度严明,还请将军放心。”一个说:“大帅劳苦功高,朝廷定会定夺。” 这两句话似乎都没有能慰劳沙吒忠义的心。他拍了拍手,示意管家奏乐。 帘幕后的乐工们奏出一支迎宾的曲子,侍女们鱼贯而出,捧出一碟碟装有佳肴的碗碟。沙吒忠义亲自挽着洛北和哥舒亶的手臂,带他们绕到左边花厅的屏风前,坐上了宴桌。 宴桌上铺设着精美的五彩锦缎,精工雕琢过的象牙筷摆在白瓷的碗碟上,光彩夺目,世间罕见。 洛北和哥舒亶都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还是为这种奢靡气氛一震。但想到沙吒忠义有大功于朝廷,又在宫中做了多年禁军,便是得到的赏赐也不止这些,当即埋头吃饭,不多说话。 沙吒忠义脸上笑容更盛,又拍了拍掌。乐工们变换出一段动人的旋律,一名妙龄舞姬翩然从侧门转进了花厅之中: 她身着轻飘飘的白色长裙,对着洛北和哥舒亶盈盈一拜,又旋身而起。她时而点起足尖,时而屈膝折身,双臂飘然如扶柳,脚步轻盈如鹤行,只有一双眼眸似有哀伤神色。 洛北察觉到一丝不对,向她凝视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哥舒亶正定定地与她对望,连手中举着的酒杯都忘了放下来。 洛北对这对小儿女之间的私情不感兴趣,也无意扮演那个从中作梗的人,干脆定了定心神,推算起沙吒忠义叫他们两个人来这里的目的: 沙吒忠义临阵脱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如今突厥主力已经逃窜,沙吒忠义再也不能靠扩大战争来获取战功。只能靠手下这些将军们:李贞世家出身,是灵州实际上的长官,慕容宣彻更是朝廷钦封的郡王。沙吒忠义没有把握说服这两个人,只能希望他和哥舒亶在朝中为他们说话。这桌宴席,便是用来拉拢他们的。 一曲终了,哥舒亶鼓掌不停。洛北也礼节性地鼓了鼓掌,还是把目光转向沙吒忠义:“真是好歌舞啊,将军如此盛情款待,不知有什么吩咐啊?” 沙吒忠义挂着的笑容差点没掉下去,哪来的这么个不解风情的家伙!他好不容易定了定心神,露出一个得意笑容: “如今突厥兵退,大军功成,我想在这灵州城中摆一场庆典。酒席、乐舞我都已经差人备好。不过为了庆祝此战功成,只有这些还是逊色了。” 洛北听得出来他话里有话:“请将军不妨直言。” “我想办一场射猎大会。命军中将领都来参加,以获得猎物最多的人为第一。”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胡子,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情,“获得第一的人,不仅可以赢得黄金五十两的奖赏,还有,我的这位小女——” 他挥了挥手,那舞姬敛衽为礼,向两人各道一礼,目光盈盈:“小女百合,见过两位将军。” 洛北侧身避过,只受了她半礼:“小姐太客气了。”心里暗自疑惑了一句:沙吒忠义这是什么意思?且不说这位百合小姐明显与哥舒亶有私情,就是没有私情,也万没有让女儿穿成这样到两个外男下属面前献舞的道理啊。 沙吒忠义见他不接招,又把目光投向哥舒亶:“哥舒将军,你觉得呢?” 哥舒亶苦笑一声,拱手道:“将军,如今隆冬提前到来,天寒地冻,恐怕猎物并不好找。既然是酬劳众将,命他们以射箭、摔跤等诸般武艺比试,夺魁者厚赏,岂不是更好吗?” 沙吒忠义哈哈大笑:“哥舒亶,大军出征,获得大胜,这猎物不是多的是吗?”他指了指洛北,“洛明府不是还抓来了突厥主将,作为这场射猎中的头彩吗?” 洛北和哥舒亶俱是一惊,沙吒忠义这个疯子,竟然想用这次被俘的突厥军人作为猎物! 洛北率先拒绝:“沙吒将军,对于被俘的突厥将军,朝中一向自有法度。更何况,被我们抓到的突厥主将阙特勤,是突厥大汗默啜的亲侄子。这一次是为了掩护突厥主力逃跑,才留下来袭击我军。他在军中威望极高,若我们仓促将他们放归山林之中,恐怕会引起意想不到的麻烦。” 哥舒亶的脸色也是十分难看:“大帅,昔年大唐讨伐东西突厥,俘虏东西突厥无数贵胄,都以礼相待,妥善安置。家祖也是其中一员,哥舒家自此为大唐效死,到我这里已是三世了。如今这些突厥人被俘,大帅正应效仿太宗时期的旧制,善加安抚,怎么能这样羞辱他们?” 沙吒忠义挥了挥手:“你和他们不一样。哥舒亶,当年大唐安置他们,换来的却是单于大都护府的暴动叛乱。这是群养不熟的狼,用不着对他们太好。” “那便光明正大地处死他们,以慰我军心。”洛北斩钉截铁,一字一顿地道,“我愿亲自施刑,杀了阙特勤。” 他表态如此激烈,远在沙吒忠义和哥舒亶意料之外。沙吒忠义扯出了个笑容:“洛明府真是忠心可嘉,本将了解了。好了,今天已经太晚了,你们都去休息吧。” 走出沙吒忠义府外,夜色已经很深了。洛北心思纷乱,差点在府门撞上了同样也是满腹心事的哥舒亶。两人见是对方,不禁都露出了十分疲惫的笑容。 “哥舒亶,你和百合小姐.......”洛北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了出来。 哥舒亶点了点头,神情悲切:“此前一直没说,是我的不是。百合原是沙吒忠义和一个舞姬的女儿,只因生得貌美,常在府中受人欺负,一次仓皇逃到外院来,才和我认识。本来我这次立下大功,是想前来求娶的。可谁知道,沙吒忠义竟拿自己的女儿作为筹码,让你我帮他在朝廷脱身。” “我可不会做那棒打鸳鸯的人。”洛北拍了拍他的肩,“哥舒亶,你还要劝一劝沙吒将军,打消他这个荒唐的想法。士可杀不可辱,这些突厥人都是不怕死的勇士,这样相逼,是会出乱子的。” 哥舒亶低头称是。浑浑噩噩地走了。洛北看他的背影,神色中难得多了一点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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