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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绕来绕去,还是把话题绕回了乌质勒头上。洛北知他是要试探自己,面上只是一笑:“首领已无大碍,只是需要休息数日,便能复原。至于下毒之事,确实是真的。” 忠节做出一副做作的惊讶神态:“这,这是真的?谁那样大胆,敢在突骑施牙帐内毒杀首领?” 洛北摇了摇头:“我暂时也不知道,不过忠节将军,这三天里,你不是第一个来试探我的人。” 阿史那忠节被他当面拆穿,也不恼怒,只是撤下了那副故作的爽朗谦卑模样,正色与他对话:“除我之外,还有谁?” “乌质勒首领的另外一个儿子遮弩,首领的近臣康孝哲,还有他的卫队长苏禄将军。” 忠节冷笑一声:“遮弩是害怕娑葛入继首领之位后会杀死兄弟。苏禄是担心自己要为乌质勒的中毒负责,康孝哲是个没有根基的粟特人,若是没有乌质勒的扶持,他手下那点军队在西域根本就不够看的。” “那你呢,忠节将军,你来试探我的目的是什么?”洛北伸出一只手臂,金雕盘旋而下,乖巧地落在他的肩上。 他转过身来,与金雕一起望着忠节的眼睛:“我猜,将军是想早做打算,好在乌质勒去世之后先发制人。” 他目光灼灼,搞得忠节很不自在。但忠节终究是执掌军队和部族多年的大将军,见他一语道破,干脆利落地吐出了实情: “不错。我是打算早做准备。我是阿史那家族的子孙,神狼的后裔,念在乌质勒战功赫赫,劳苦功高,屈居乌质勒之下也就罢了……凭什么对他的儿子俯首称臣?!当我在外征战的时候,娑葛在牙帐里享受丝路上的财富。我的将士子民流了血,卫护的却是娑葛的地位,我不甘心!” 洛北轻轻叹了口气,类似的话,他在过去不知听过多少。阿史那家族的子弟们雄心勃勃,人人都认为自己具有天命,生来便应当作为所有部族的主人。因此草原上总少不了征伐和流血。 “洛司马,如今你愿意支持我与娑葛分庭抗礼,我可以出黄金百两答谢。”忠节见他不答,干脆地一挥手。 黄金百两,只为了要他的一个支持?真是好大的手笔。 洛北摇了摇头:“忠节将军,我只是大唐的使臣。即使在使团成员中,我也是最年轻的一个,恐怕无法在这样的大事上发表意见。” “我知道!我也为解琬和郭元振备下了厚礼,还请洛司马为我在他们面前美言几句。”忠节道,“若是洛司马需要……我可以……” “我不需要。”洛北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我也劝忠节将军一句,你虽是乌质勒手下的大将,却是胡禄屋部的监国吐屯,与突骑施部族毫无关系。一旦你和娑葛开战,突骑施内部有再多的矛盾,都会一致对外——凭你的兵力,不会是他们的对手。更不要说……你手下还有多少胡禄屋部的子弟肯供你驱策?” 忠节勃然变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是将军的话,便会借此时机上表奏请朝廷,愿意将麾下部族内迁到北庭,归北庭都护,兴昔亡可汗阿史那献统辖。” “阿史那献将军是室点密大汗的九世孙,也是阿史那家族的神狼后裔,向他俯首称臣,并不辱没身份。” “而后,我会自己带着家人入朝为皇帝宿卫。将军,凭你现在的部族兵马,封一个公侯爵位,得一个禁军大将军的职位还是绰绰有余。”洛北冷笑了一声,“若是一拖再拖,拖到胡禄屋部新任首领长大成人,入朝觐见。你这个监国吐屯还有几分价值?” 他说完,也不等阿史那忠节答话,自顾自地带着金雕,走回突骑施牙帐的方向去了。 忠节被他震在当场,几乎口不能言,直到冬风一吹,吹得他身后阵阵发凉,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汗湿重衣。 是的,他自顾自地想,洛北说的一点不错: 胡禄屋部自第一任兴昔亡可汗阿史那弥射被杀之后便四散而去,有一部分族人随着首领去了吐蕃,欲积蓄实力,为阿史那弥射报仇。还有一部分留在西域,为忠节的父亲和他自己统领。 但在多年之前,同样出身兴昔亡可汗家族的乌特特勤受突厥大汗默啜之命,远上雪域高原,把胡禄屋部首领和他所部的子民带回了西域。乌特特勤本就占据着正统名份,又以仁德爱人著称,那些最穷苦的牧民甚至把他作为祆神的化身来崇拜。 有此人在,忠节手下的牧民叛逃不断,所幸默啜没有真的把乌特特勤封到西域来做王,只是把他留在了于都斤山的大汗牙帐里,否则不消几年,忠节就会众叛亲离。 好在乌特特勤身死,默啜之子拓西可汗又不得人心。忠节勉强稳住局势没几年——唐廷竟又封了第三任兴昔亡可汗阿史那献来到西域! 阿史那献远离西域多年,却照样有办法笼住西域各部族。如今他在北庭是部族众多、牛羊繁茂,又有胡禄屋部、鼠尼失部和弓月部三部全力拥护,忠节手下人心浮动,已非一日。 但这些都是机密消息,即使是忠节自己的心腹也未知全貌,洛北一个从中原来的使臣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忠节想到此处,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要立刻回到自己的大帐中,派出最精干的手下去打探此人的消息,他要搞清楚……这个洛北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对西域情况如此熟悉? 他的这番思量,洛北全然不知,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也无暇分神去阻拦,此刻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全新的难题:“整整三日的时间,竟连毒从何来都没有查清楚?” 娑葛见他惊讶,脸上又不禁多了几分惭愧:“不错,按说此事本不该拿到洛司马面前请你分神,但我这些不成器的属下已将我父亲的饮食查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半分线索。” 洛北沉吟片刻:“那盛放这些饮食的器皿呢?都派人查过吗?” “查了。”娑葛点了点头,“我父亲不喜奢靡,每日饮食都有定数,器皿也是用旧了的。侍奉他饮食的也都是知根知底的老仆……我实在是想不到,到底还有什么地方被我们漏了?” 洛北一时也想不到答案,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了望一片白雪皑皑的荒野。那几日碎叶城内外都是连日大雪,倘若真的有外人闯入牙帐中下毒,一定会被人发现。 娑葛又问:“洛司马精通药理,或许能从毒药和其产地上找到些线索?” “倘若在草原腹地,或在中原,这样的想法或许有用。但我们身处碎叶,是丝路上的交通要道,来往商人莫说一万,也有八千……”洛北摇了摇头,“只要幕后黑手有心,就可以托商队从天下任何一处带来毒药。” 娑葛无奈地坐到了屋中的地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有这样一条毒蛇藏在我父亲的牙帐里,我们却无法找到此人是谁。一想到我还要和这些人朝夕相处,言笑晏晏,我就觉得恶心。洛公子,你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娑葛首领,我只是大唐的使臣,我既无权讯问你牙帐中任何一人,也无权搜查任何一座营帐。我不能凭空猜想线索,只能给你做个旁证……”洛北半蹲下身,凑近娑葛,以平和冷静的语气陈述事实:“自三日前我在牙帐中住下,乌质勒首领手下有四个人来找过我打探情况,第一个是你的弟弟遮弩,第二个是首领的卫队长苏禄将军,第三个是首领的近臣康孝哲,第四个……也是刚刚来找到我的,是大将军阿史那忠节。” “是他们……”娑葛痛苦地低下头,“洛司马,这四人在我突骑施内部素有声望,手上握有兵马,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不能动他们,甚至连怀疑他们的意思都不能有。否则稍有不慎,我突骑施便会内乱。” 洛北没有对他的回答感到意外:“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而且……这四人的手下都有一批人可以为他们效死。他们若要毒害乌质勒首领,绝不会亲自动手。” 娑葛不得不又陷入一片痛苦的沉思。 洛北不急着打扰他——他太熟悉草原上这些自鸣得意的首领们的思维习惯来了,深知贸然开口只会引起他们不必要的警觉,他在等娑葛自己开口把要求提出来。 终于,娑葛抬头望向他:“洛司马……我委托你全权调查此案,你可以任意讯问牙帐中任何一人,也可以随意搜查任意一座营帐,我只求你尽快把此人找到!” 洛北苦笑道:“娑葛首领,不是我不愿意帮你这个忙,只是我身着唐人的公服在牙帐中贸然行事,恐怕只会引起怀疑。” “我给你我的令牌!”娑葛从腰间扯下一块金质腰牌,“这是我调兵的令牌,凡见此牌者,如我亲临。洛司马……在这座牙帐中,我能信任的只有你了!” “既然如此。”洛北躬身下拜,“微臣必不辱使命。三日之内,一定出个结果。”
第85章 三日之后,天未大亮,牙帐外就围满了前来询问此案结果的突骑施贵胄。为首的自然是阿史那忠节、康孝哲、遮弩三人,他们各着华服,腰挎刀剑,围在牙帐前,竟有几番“逼宫”的架势。 娑葛听闻下属消息,匆匆从自己居住的营帐中赶了过来:“吵嚷什么?” 遮弩见他来了,头一个开口和他告状:“大哥,你为什么委托那个唐人的官员替你查案?他仗着你的势,这些日子在部族之中到处找人问话,简直是无法无天。” “不错,他还搜查我存放货物的库房。”康孝哲道,“我的守卫阻拦,却被他以您的名义挡了回去。” “这么说,他倒是没有来搅扰我。”阿史那忠节道,“但我派属下查到了他的底细。他本是大唐派在鸣沙对抗默啜的县令,武功高强,骑射无双,曾一箭将身着重甲的默啜射落马下。大唐派这样一个人出使突骑施,到底想干什么?!”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娑葛暗暗有些心惊,凭他给的那块调兵腰牌,洛北可以调动突骑施内所有的军队——若是他真的是个沙场宿将,他岂不是白白地把军队都交给了唐人? 遮弩声音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大哥,我看你是被那个小子做出来的模样骗了。如今我听说他率人离开了牙帐,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他要是带着你的腰牌去联络僻属的那些部族,让他们起兵反对我们怎么办?” 娑葛虽然迟疑,倒也没有被他们这番七嘴八舌的话语打乱了阵脚,他摇了摇头:“若是真的要借兵,大唐安西都护郭元振不就在碎叶城吗?他干嘛舍近求远呢?” “大哥——”遮弩还要说什么。苏禄却从牙帐中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众人,又拱手对娑葛道礼:“首领有命,命大家都进去等待。” “苏禄大哥。”遮弩忙抓住了他的衣袖,“你来的最早,你可把情况和首领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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