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眼见乌质勒隐约有倒下的趋势,立刻冲到两方之中,挥舞双手,极大声地用突厥话和汉话说道:“诸位。现在必须暂停谈判,移步牙帐之中,否则乌质勒首领会有生命危险!” 娑葛不服气地看着眼前这个长得俊美的青年:“你是在诅咒我的父亲吗?我的父亲是突骑施的勇士,他一定能活到千岁!” 解琬也觉得他的话说错了场合:“洛北,你这是做什么?这不是你炫耀自己医术的地方。” 洛北回头正要和他们争辩,却看到乌质勒站立不稳,向后倒去。他快步上前,眼疾手快地扶住乌质勒,伸手探他脉搏,已是枯若游丝。 “父亲!”娑葛惊叫了一声,也顾不上谈判的事情了,急命众人将乌质勒扶到牙帐中。他无人可以求救,只好把目光望向洛北:“大唐的使臣,你有办法救我的父亲?” 洛北挽了挽衣袖,平和冷静地答他:“我有,但我需要一盆干净的雪、一只蜡烛、一盆烈酒、一盆清水和几块干净的布匹。”
第83章 娑葛下意识地照洛北的命令去吩咐一众奴仆,甚至不消洛北吩咐,就把牙帐中的一概人等都请了出去,只留下自己和几个亲信。 但当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洛北身上,看到他那一身青色的唐人公服,又咂摸出一点不太对劲的味道: “这是我突骑施的牙帐,不是大唐的碎叶城,我才是突骑施的主人,为什么要听这个唐人使臣的命令?” 但洛北已经坐在了乌质勒的床榻边,低头为乌质勒施用金针。他像个正在敬天的祭司,神情专注,容不下一点外物侵扰。娑葛张了张嘴,一句喝问的话也没能出口,反倒转出大帐,去到给大唐使臣们休息的帐篷之中,请教郭元振和解琬一句话: “他真的能治好我的父亲吗?” 他说这话时态度认真谦卑,与刚刚在雪地里与他们高声争执的那位异族领袖简直是判若两人。 解琬脸上露出温煦的笑容:“若说旁事,我不敢肯定,但若说医术——洛公子医术超群,乃当世国医圣手,是有妙手回春之能的。有他在,乌质勒首领定会安然无恙。” “解御史说这话,娑葛首领大可相信。”郭元振道,“多年之前他出使贵部,返程时也曾身患重疾,正是得到洛北的救护,才安然无恙。” 娑葛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把心落在了肚子里,他躬身下拜,对着帐中圣火发下宏愿:“倘若洛司马真能救我父性命,我突骑施可以放弃在碎叶城中建牙,以示我诚意。” 解琬和郭元振对视一眼,眼底都露出笑意。郭元振道:“既然娑葛首领为救父有此诚心,我等也愿将此等孝行上奏天听,为娑葛首领请爵位和封号。” 这话说得中听悦耳,把其中利益交换的意味减弱太多。娑葛脸上的神情更好看了:“倘若如此,是我之福分。” 郭元振见好就收,不再讨论这些谈判条件,转而邀请解琬说说当年和洛北相遇的旧事打发时间。 解琬担任了多年使臣,讲起故事来也是得心应手,三人交谈甚欢,将开始谈判时的剑拔弩张扫荡一空。 天色将暮时,洛北终于挑开帘帐,带着一身疲惫和半身血污走进帐内,用很低的声音喊娑葛的名字:“娑葛首领,乌质勒首领请你过去。” “我父亲醒了?他还好吗?”娑葛差点没从柔软的毡毯上跳起来,他激动地站起身,一双眼睛牢牢地钉在洛北的脸上。 洛北一如既往的神情平和,没有给他瞧出半分端倪的机会:“是,乌质勒首领醒了。我已经给他配了药剂,他再服用几日,便会安然无恙。但是——”他抬起头,用那双流金的眼眸与娑葛对视,“娑葛首领,还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乌质勒首领倒下不仅仅是因为陈年旧病,还因为有人给他下了毒。” 娑葛瞪大双眼:“是谁?谁敢谋害我父亲?” “我不知道。”洛北摇了摇头,“乌质勒首领也不知道,所以他才请你过去商议此事。” 他们是用汉话在对答,在一边的郭元振和解琬都听得明明白白,只是碍于情面,都只能噤声不言。等娑葛挑开帘幕走入一片风雪之中,帐内帐外除了他们三个之外再无旁人,郭元振才开口道:“洛北,你这件事情,做得实在是欠考虑了。” 洛北做了郭元振多年的下级,对他的脾性也有所了解,见他面沉似水,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怒:“大帅......” “我们只是前来谈判的使臣,乌质勒的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强出头,搅进突骑施内部的这摊浑水里?”郭元振连珠炮似的斥问他,“如果今天乌质勒在你的手上出了事,你以为我们三个人还能活着走出这座营帐吗?” 解琬见他们脸色都不好看,生怕他们起了内讧,开口从中斡旋:“我想洛司马也是为了谈判顺利,才有意施恩于突骑施人的。” “只有大唐天子才有权利施恩于外藩首领!”郭元振一字一顿地喝道。 洛北和解琬都被他这番真情实感的愤怒激得一退。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这番指责到底是为了什么。 见他们面露不解,郭元振走到一边,深深叹了口气,不再看向他们这般:“洛北,你从长安二年回到凉州投入我门下,如今已有四年了吧?你为什么总是放不下过去呢?” 洛北抬起头,望向郭元振,只见这位英武刚强的郭都护眼中隐有泪光,心中不禁一动。 他敛容正色道:“大帅,我出手救护乌质勒,并不是因为突骑施曾经是兴昔亡可汗麾下的部族,更没有施乌质勒以私恩的意思。” 郭元振严肃了面容:“那你是为了什么?” “谈判与行军打仗相同,不能总是以硬碰硬,有时候,也要想着以柔克刚,以巧取胜。”洛北先说了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还记得在来此之前,大帅和我们在碎叶城中分析过突骑施的局势。我点破乌质勒遭人下毒之事,便是要告诉乌质勒和娑葛,突骑施内部一众势力虎视眈眈,他们想要平定内乱,只有依靠大唐的支持。” 郭元振道:“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你现在是把自己搅了进去!我猜,乌质勒醒来之后,不仅让你来请娑葛,还告诉你,他如今身边无人可信,希望你留在牙帐之中,帮他一起查出这个下毒之人?” “是。”洛北点头承认。 “你上了他的当了。你留在牙帐,代表的不是你自己,而是大唐。”郭元振苦口婆心,“如今突骑施内部势力错综复杂,无论你找出是谁下毒。对方都可能会借此掀起一场阴谋叛乱。到时候,大唐就不得不插手突骑施内部的战事。于大唐何益?于安西将士何益?” “大帅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但我不是这么看的。”洛北坦然道,“且不说被指认下毒之人在不在突骑施内部,此人又会不会因为被指责就发动阴谋叛乱。只说一点,大帅,大唐为什么不能插手突骑施内部的战事?” 他顿了顿,信步走到帐门前,望着晦暗天空下漫天的风雪:“自贞观年间毕国公阿史那社尔开西域以来,大唐将士越过葱岭,在西域诸国肆意驰骋,将天可汗之名传扬天下。因为有这份声望,大唐将军来到西域,对西域诸部如使臂指,甚至靠数千汉兵,就可以征服一个王国。” 他放下帐门,走回温暖的营帐中,看向郭元振和解琬:“大唐在西域的大好局面,是在苏海政听人谗言,误杀兴昔亡可汗阿史那弥射时葬送的。” 郭元振和解琬都以为他是阿史那弥射的曾孙,知道他说这话也有为自己先祖张目的意思,一时都低下头去。 “忠心耿耿的阿史那弥射反被大唐所杀,在西域各国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暴。那些曾经忠诚的各部首领们,都开始怀疑大唐是否值得他们效忠。” “但仅凭这一件事,还不至于让大唐在西域的统治崩盘。阿史那弥射死后,他麾下的处月、弓月两部引吐蕃兵入西域,要为自己的主君报仇。苏海政竟然畏惧吐蕃兵势,以军中辎重贿赂吐蕃人,与他们约和而退。” “从那之后,大唐在西域既失去了仁善与威德的声望,也失去了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的名声。所以吐蕃和突厥入侵西域时,各部都是望风而降,未有半分抵抗。直到武周年间,王孝杰复开西域,朝廷还要屯两万重兵于安西四镇,才能稳固西域局势。说句不好听的话吧,我们一直在为当年失去的东西买单。” “如今突骑施掌控着西域大半土地,乌质勒深孚众望,却无法长久地弹压手下所有部族。我们借此机会介入突骑施内务,正是重新竖立大唐威德的最好时机。这样的事情,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帅不肯去做!” 这话是洛北的肺腑之言,他倾吐一毕,说得郭元振和解琬心中也是激动万分。 郭元振知道他一片赤诚,脸上不禁带了点羞惭神色。但他望向洛北坚定的目光时,心中又是一动:“这是步好棋,但也是步险棋啊。洛北,你的安全......” “我既然敢当众点破乌质勒的情况,便能有把握弹压住众人。不过......”洛北轻轻笑了一声,“倘若我真的不幸罹难于此,还请大帅收我尸骨,葬于碎叶城外。” 这话已经颇有几分易水之畔的萧萧气息。郭元振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眸,似乎又看到了昔年初到凉州的那个少年,当年洛北肯把自己的性命像黄沙一样在戈壁滩中抛掷数次,如今他又怎么会因为自己的生死就放弃如此绝妙的机会? 郭元振自嘲似的摇了摇头:“不要说这样的话。我率两千精骑在碎叶城等候你归来,如若十日之内,你没有消息传出,我便率军杀进乌质勒的牙帐——” “杀害使臣便是向大唐宣战,乌质勒或许敢阳奉阴违,却绝没有向我们公然开战的胆量。”解琬望向洛北,眼中带了些难得的欣赏:“真是后生可畏啊,洛北,突骑施的事情,我们就全托付给你了。”
第84章 “我听闻,乌质勒首领是遭人下毒,才会病倒的?” 洛北居住在突骑施牙帐的第三日,天空已经放晴,他从突骑施牙帐向外望去,高原万里,山脉绵延,碎叶川不知疲惫地奔涌向西,滋养着河流两岸的数个城市。 金雕在他头上蜿蜒盘旋,追逐天空中翱翔的一只鹰隼的幼鸟,洛北看了一会儿两只飞鸟上下盘旋,才把目光投向说话的男人。 这人约莫四十岁年纪,中等身材,膀大腰圆,黑发绿眼——正是阿史那家族子弟的标准长相。 “是忠节将军吧?”洛北已认出他的身份,低头向他道礼,“我曾听过将军在阵前以一当十,吓得拓西可汗望风而逃的事情,可恨始终与将军缘悭一面,如今终于相见了。” 他显然对忠节的战绩知之甚详,此刻娓娓道来的正是忠节生平最得意的一战,忠节的阔脸上露出笑容:“洛司马抬举在下了。我只是个会打仗的粗人,比不了洛司马的妙手回春。对了,乌质勒首领如何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51 首页 上一页 73 74 75 76 77 7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