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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一下子笑开了;中也和哥哥将杯子在我的碗前轻轻点了一下,权当碰杯。我把碗收回来,并默默为之开心着。 直到夜深之时,一切才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帮着把碗筷收拾完之后,母亲催促我早些睡觉;我恋恋不舍地又磨了一会,才抱着刚也跟着我们吃了一顿大餐的卡卡走进房间里去,乖乖躺下。旁边的灯仍然点着,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尖,听着那扇门外面传来的低低的说话声。那种满足再一次像水波一样慢慢涌上我的心头,可不知为何,一种已经伴随了我一整天的空洞感也终于浮了上来,像是在试图不断地提醒我什么。石头?花?还是那张放在客厅里的遗像?我抚摸着边上的卡卡,今天这梦一样的一切便如同被风吹过的书页一般窣窣地翻开、又合上。 母亲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这么晚了,你们也早些睡吧。 哥哥似乎是笑了一下:我再去看看她。然后他又问:她以前很怕黑,现在能自己睡了吗? 母亲也笑:当然怕——你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我连忙把灯掐灭,闭上眼睛装睡。我试图表现得好一点、再好一点——不怕黑的孩子是勇敢的,勇敢的孩子才会被人喜欢,不是吗?我躲在被子里悄悄地想着。如果哥哥进来,看见我已经是一个可以自己睡、不怕黑的好孩子,一定会更喜欢我一点吧?说不定明早起来,就能听见哥哥的夸奖了…… 我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几乎有些憋不住笑。 脚步声渐近,门被轻轻推开了。我下意识竖起了耳朵,但是许久,许久,哥哥依然只是站在那里,迟迟不肯进来,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疑惑与不安让我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悄悄睁开了一点眼睛。那个时候,我看见了什么呢?哥哥背着光的影子那么安静,我很勉强很勉强才看见了他眼中的一点失落。失落——可是,为什么是失落呢?我浑身的温度一下子就降了下去,手心脚心里冰得我忍不住瑟缩起来。 哥哥,我都已经这么乖了,你为什么不笑呢?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想直接坐起来朝他撒娇,我想伸着手向他再讨要一个抱抱,我想告诉他我还是有点怕黑,今晚可不可以陪我睡。我想缠着他让他给我偷偷吹一曲口琴、或是讲讲他一路上的故事;我想拜托他把中也一同叫进来,因为我还有一句“谢谢”要对他说,尽管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可是我动不了。像是为了惩罚我的故作聪明,我躺在那里,拼尽全力,也没能让我的身体动起来。 那门于是又被轻轻地、一点点地关上了。我蓄在眼睛里的泪水随着光的消失慢慢掉了下来。一切像是一台本就接近尾声的话剧突然被人喊了停,而我站在台上,明知自己做错了选择、说错了台词,却依然什么也做不了,挽回不了,单就只是站着。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帷幕被一点点放下,我的眼前也一点点暗了下去,那些昏暗的光线逐渐破碎,变成了漂浮的光点,从我的眼前飘向了白茫茫的远方。 而就在一切完全陷入黑暗之际,那扇门再一次被推开了。哥哥慢慢走进来,在床头柜上轻轻放下了什么东西。然后他站在床边,安静地注视我很久很久,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这一次,那扇门关上后,再也没有被打开。 第三章 或许是惊醒的。 眼泪依旧在流,没有停下的意思。 窗外天光乍破,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我瘫坐在床上,头痛欲裂。那场梦遗留的疼痛依然如跗骨之蛆般停留在我的心脏里,在上面留下了深可见骨的烙印。我高高地仰起头,一遍遍擦去脸颊上已经冷却的泪水,仿佛这样便能重新把自己拼起来。 我梦见了什么?意识慢慢沉淀下来,我开始去回看那短短一个雪夜里我走过了一条什么样的路。我似乎……梦见我变回了那个小女孩,回家的是哥哥,而不是骨灰盒,然后我们看着彼此流泪,而他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我梦见和他同行的是一位蓝眼睛战士,他让我坐在他的腿上,说他要教我弹钢琴,还说他的故乡有一家小酒馆,下一次要带我和哥哥一起去;然后我还梦见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而我笑着说你的名字很好听……他说他叫,他叫——他叫什么? 惶恐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淹没我的脚踝、我的腿、我的口鼻。一种不知所措得近乎崩溃的情绪让我哽得说不出话。这个世界对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但是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告诉我名字又让我忘记,为什么在此刻我唯独能记得的只有那双蓝得透彻的双眼、那双藏着自由的大海的双眼?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么多他的故事,到最后却只愿意给我留下一双蓝眼睛? 我抖着手捂住了脸。我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想找一个什么东西,好能把自己藏起来;然而手边最近的便只有那床被子,于是我蜷缩起来,把自己包裹在了被子里,呼吸间嗅着这让我熟悉又陌生的、家的味道,竟错觉自己又回到了哥哥的怀抱里。那时候的阳光同此刻一样明亮,却温暖得令人想要哭泣,他又一次伸出双手捧起我的脸,低声说着要好好吃饭才会给我礼物……而我不过堪堪到他的胸口,要把头仰得很高才能看清他的笑容。 梦境里抖落出来的碎片这么细、这么小,密密地斜织着,恍若大雨。它再一次划伤了我的身体,让我想起自己曾固执地想要追问这是不是一场梦时,他沉默离去的身影——他为什么不回答呢,还是说,就连他也知道这只是一场梦呢;而在那本可以圆满的结尾里,我为了得到他的夸奖,亲手把他拒绝在了门外。但是哥哥,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呢?或许你已经看出来我只是在装睡了,但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不问问我呢——我的眼睛都有些疼了——是因为自顾自地认为,装睡只是因为,不想要跟你再说说话吗? 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床边注视我这样久,又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床头柜上放下了那份礼物? 那份礼物——又到底是什么? 有什么东西沿着我的血管一路颤动。我好像突然从某种叠嶂里醒了过来,而下意识地、急切地转头望向了床头柜,甚至没有多一秒去思考梦境里的虚幻到底怎么可能变成现实。但是当我转过头去的时候,我一下子冻住了。那个瞬间我甚至好像不自觉地从这个小房间里抽离了出去,而只是飘在某处,看着那个泪流满面的自己和床头柜上的—— 一只小猫木雕。那站着一只灰白色的小猫木雕。 我不知道这算一种怎样的痛苦,因为这份礼物我切实地收到了,但是我绝没有办法讲得出口一声“谢谢”。没有人还能听见,也没有人需要听见。这个小木雕是唯一能证明那个梦境也许不是梦境的东西,可是相比之下我反而更清楚地知道,直到这时,我都还在企图欺骗自己。于是我突然间泣不成声;抖着手,挣扎着,仿佛一个溺了水的人抓岸上的草那样紧紧攥住了它。它真的就像卡卡一样眯着眼,很实在地、安静地蜷缩在我的掌心里,甚至都没有被这初春雪夜浸润而变得冰冷。或许那就是哥哥胸口的温度吗?是哥哥的心跳,是每一道细细的刻痕里都留下的他的痕迹……我颤抖着将它抵在额头上,指尖微弱而铮铮地搏动,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哥哥和卡卡都还活着的错觉。 春破了;又下雪了。 这一刻,我无比迫切地想要再次见到哥哥,哪怕只是墓碑。我慌乱地从床上跳下来,随手把这个小木雕揣进口袋里,匆匆套上鞋就往外跑,甚至连外衣都没有披。我不敢吵醒母亲,咬着牙把那些呜咽全都塞回去,又耐着性子合上吱呀的老门;然后匆匆离开家,跑过父亲常坐的那个小板凳,跑过院子里埋葬卡卡和它心爱的毛球的那棵树,跑过承载了我童年悲伤的小石桌,跑过一切,把它们全都抛在身后。我又一次把辫子跑散了,但是这一次那里没有落下小花;我又一次摔倒了,但是这一次我再也不需要等着他们中的谁来扶我起来。这条路漫长得我几乎什么也思考不了、却也短得我什么都来不及思考;比昨日更沉寂些的残春里连绿意都变得苍白,除去凌乱脚步外便只有细雪纷飞;而那三座碑依旧安静地伫立在那里,一如从前。 我终于堪堪停住了步子,呼气时咳出白雾和雪粒。我没法再像梦里那般蹦跳着跑过去,而只能拖着身体走向三块冷灰色的石头。那就是我的家人。 哥哥。我哑着嗓子说,哥哥。 左右两块碑上有小鸟啁啾着飞走了,只有哥哥的那块碑依然这样的安静。春与冬好似都无法将他侵扰,而他未曾言说,只等聆听。我甚至都能想象到若他活着的话,那会是一种怎样的微笑——因为这是一件如此容易的事,十数年间他总是那样,符合一切我对安静的想象。雪还没化。我冷得嘴唇都有些发麻,翻来覆去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哥哥,我又一次这样叫他。然后试图让我的手停止颤抖,好能听我的话,拿出那只小猫木雕。但是我失败了一次,两次,三次。最后我把指甲掐进掌心里,它才慢慢停了下来。小木雕被我拿出来竖放在掌心上,而掐出来的月牙此刻竟像极了卡卡冬天时,在雪地里留下的爪印。 这是、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吗?我将小木雕向前送了送,然后挤出了一个微笑,但一定很难看,很难看。这是,照着卡卡做的吧? 哥哥还是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生气了?我的眼泪又一次滑下来了。对不起,哥哥,我、我昨天不知道你是想进来跟我说说话……我以为装睡的话,你就能夸我是勇敢的孩子了。我只是想让你更喜欢我一点,因为你也是那么勇敢的人,我不想做一个只会软弱哭泣的妹妹…… 昨夜那失落的目光似乎再一次落在了我的身上,轻飘飘地,沉重地。我甚至有些不敢再去想,若这一切不是我的妄想而真是哥哥的灵魂主动入梦的话,那个时候的他该有多么难过,甚至于一时间竟都忘了要给我送礼物,而只是沉默着退出去又关上了门?思绪至此,我又咬紧下唇垂眼去看那只小木雕。它真的和卡卡长得那样像,眯着眼,仰头晒太阳,无论什么时候都像在撒娇。我想起以前在和卡卡一起玩耍的时候,我总是喜欢给它一个小小的脑瓜崩,于是今天我也这样做了。 那时候,卡卡会摇摇头,躺在地上翻出肚皮,喵喵叫着撒起娇;而现在,小小的木雕晃了晃,倒在我的手心里,露出了底座。我接着像逗卡卡那样戳了戳它的肚皮,而指尖却传来了粗粝的凹凸感;但那实在是太细微,几乎很容易便被忽略掉。只是忽然地,我意识到了什么,脑子里嗡的一下,连忙将它拿起来,对着阳光仔细地看……那上面竟真刻了字,然而字迹似乎已经历经磨难,变得很平、很浅,让人难以看清。我几度深呼吸才维持了视野,然后凑近了些,艰难地辨认着。心跳剧烈得让我喘不上气。那上面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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