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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你 永远像 太阳一样”。 刹那间,好像一切都静止了。它们似乎全都变成了飞鸟,笔画扇动着,从那禁锢它们许久的底座里挣脱了出来,呼啦啦地飞向了高空。它们好像是在鸣叫,又好像是在簌簌地笑,而当我抬起头追逐那片远去的鸟群之时,苍冷的阳光滴落进我的双眼,让我一瞬间回忆起了数年前那份随着骨灰盒送回来的遗物——那里就藏着这样一个小木雕,它也刻着一模一样的一行字,也是这样模糊的、浅淡的,却疼痛得让人几乎要跪下。我再也没办法忘记那个冰冷的骨灰盒和他身上尘土与冷雪混杂的气息,再也没办法忘记那个画像和那张真正的遗照,再也没办法忘记那枚沉甸甸的勋章和那天温暖如血的残阳——而那个独臂战士就站在那里,蓝色的眼睛。 太阳明明灭灭像是要熄去,可我抬起头来它仍然在那里,就在那里,永远在那里,冰冷地照耀着一切,却又让人舍不去那蚀骨的悲凉——它总是照常升起。啼哭和唠叨点燃了炊烟,叹息和慰聊浸润了窗口。我再一次变回了那个连抱起卡卡都费劲的小女孩,独自坐在院子的小桌前,企图用石头拼出一个坚强的自己,和坚硬的家。 有鸟在叫,扑扇着翅膀,一声,一声,呼唤着,啜泣着,遗忘着,拼凑着。 我终于跪下,失声痛哭。 那天回来后,母亲坐在桌边,已经做好早餐。 她没有问我如此匆匆是去了哪,我也藏起一身冷冽,再未跟她言说。于我而言,那场梦不过是一张涂满了儿时幻想的纸,现在须得翻过去,才能继续书写新的段落。它改变什么了吗?我想没有,但似乎又切实地让我感觉到在某个黄昏里,我的怀里长出过一具温暖的身体。我没法再为他们停留了;过去的一切只留下残垣断壁,越是等待,就越有可能被废墟掩埋;而他、他们……一定更愿意看见我们向前走,说不定还在某处角落里微微笑着,继续碰起杯。后来的日子里,我们照常忙碌,照常作息,入眠,睁眼,每日走在路上,听风来风去、看云卷云舒,一切都变得很轻,很薄,仿佛一条曾经拭去过泪水的手帕,折叠三次便比心脏还要小,足以藏进口袋里,藏进心底里,深深地,不总是想起。于是那个梦和我一生都难以释怀的遗憾就这样一起渐渐淡去了。它们也变成了雾,一个小水洼,偶尔靠近我,偶尔远离我;只是我开始试着学会不要站在风口、行路避开低洼。虽然仍然常不得要领,但也总模糊记得似乎有谁曾告诉过我,苦痛常在,但人总有一天,能与它们共处安宁。 四月雪停之后,春天终于来了。它已经迟到太久,久得我曾以为我的一生都要被困在冬季里,再也不得回春。我开始忙着去做那些我从前一窍不通的东西,我播下新的种子,喂养小鸡与小鸭;我买来新的布和线,也卖出织好的衣物与绣花。一个满月过去,雪已经尽数融化,四处都是毛茸茸的、温暖的绿意,望过去时,像被一只乖巧的猫儿蹭了蹭掌心。母亲依然偶尔嘱咐我买来食材好做甜甜的羊羹,可那毕竟已经是孩子爱吃的甜食,我吃上一碗,也就放下了。 那日她说:去给他们带上一碗吧。你忘记了?他们都爱吃…… 我失笑,只好应下,在母亲的目光里把三碗羊羹装进小篮子里,离了家,慢悠悠向那处走。那个依旧不知何从处来的小木雕被我装在了口袋里,权当带卡卡一起去探望它的家人。路上鸟雀与溪流掺杂着鸣唱,孩子三两趴在草地里捉蚂蚱;数年前被砍去的那片树林里已有新的小树,正生出许多绿叶,盈盈摇着点光。 春天撒下花种。我想。 而转过拐角—— 那里啊,正摇曳着一株天堂鸟。 Fin. 【评论: 太阳尚且年轻的时候 *合志文评内容解禁。全文1.1w+ ——谨以此文 献给薛云明@柳暗花明又一刀 献给《太阳和他的反光 》 关于《太阳和他的反光》(后文简称《太阳》),这背后实在有许多记忆可以与你们分享;那些因为一个情节、一个句子、一处场景在深夜互发几百条信息的、天真而固执的人,那些反复质疑、反复修改、反复构思的片段——我们将所有一切藏在太阳背后,见证它如何长出栩栩如生的光芒。 那是太阳尚且年轻的时候,太宰治与中原中也的一生尚可草草浓缩为“两个英雄”,云明发给我一个万字文档,说这是她想要好好写完的故事,情节停留在月下的口琴和背着枪上山的士兵,仿佛一张留白的水墨画。此后一群人磕磕绊绊地交流看法、交流思想,好像有一个世界活在几万字里。直到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可以把“好像”删去了。 本文将从意象分析的角度、分享一些我个人的看法;希望这些解读能在纸张后与你进行一次完整的沟通。我建议在结束对原文的阅读后再来推开这扇门、和我聊一聊。 一个世界的太阳,以及他的反光。他们正在你面前生活,像你自己一样。 //雪 倘若我们从意象说起,雪是《太阳》绕不开的重要底色。 故事的开篇是什么?是一句单独成段的“天已太冷了”。这是一句很自然的环境引入,冷,因为在下雪;冷,因为在流血;冷,所以火柴燃烧了一瞬就熄灭,中原中也点不着他的烟。士兵们蜷缩在落雪的战壕里,人人都是一个温度。这种寒冷将在之后的几万字里一直蔓延下去,无论场景如何改变,基调已经定在这里。人们的故事将在这种雪里展开,其中或许有燃烧的火焰、微茫的星光、新生的太阳,但无法再温暖起来了。 或许你还记得文中出现的那些雪。 第一次与太宰相见,中也闭着眼睛,蜷缩在一条落满了雪的战壕里。这里刮过冷冽的风,连火柴都擦不着;这是一种私密的环境,人与人的距离被极大地缩小了,外界的风雪是一种需要对抗的阻力。正是在这种情境下,中也和太宰完成了一场简单的相遇,值得注意的是其中牵扯甚多——从血与火、烟草与子弹,到绷带与死亡、夜晚与日出——绝大多数贯穿始终的要素都登场。这是一段漫长旅途的开端。 第二天夜里,中也在村庄的废墟里找到一个濒死的女孩。他无法扭转死亡,无法让伤口痊愈,无法带她回去,但他做了一件事:用雪清理女孩满是血污和伤痕的面容。然而这是徒劳无功的,伤痕不是污垢,是灵魂的缺口。他没能擦干净女孩的脸。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杀死她后,中也将刀刃抵在雪地里摩擦,试图洗干净上面沾染的鲜血——这一次他成功了。这种成功与失败的对比格外惨烈,它安静地表明:生命的污垢不归大自然管,雪也无法覆盖。 毫无疑问,从此开始,雪被赋予了“净化”的庄严职责。净化泡在尸山血海的、天真的生命,净化生来负有杀戮原罪的、冷冰冰的刀锋。它开始脱离单纯渲染气氛的定位,成为全文的主要意象之一。它由此蛰伏,蛰伏在对话里,蛰伏在行动中,直到属于太宰治的、灿烂盛大的结尾,浩大的白雪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你知道雪和他走到同样的地方去,他们有序列重合的基因。 中也和太宰在山坡上的那个破晓,两人分享故事的开始,雪也有它的地位。 这段对话不仅初步带出了太宰的过去:津轻,稻田,集市,弟弟妹妹,卡卡,口琴,织田作之助,坂口安吾,“愿你永远像太阳一样”——还从容地勾勒出了两人的关系。因为直到这场对话的结尾,中也都没有任何讲述自己故事的意思,我们作为读者、对他的过往还是一无所知。那么,太宰治是为什么要自顾自跟一个不算熟悉的人讲这些?他所描述的美好都是过去式了,是他已经失去的锚点;讲述这些不会给他带来真实的快乐。 太宰治毫无疑问是想要救他。 中原中也,故事里的“我”,有大量丰富而详尽的心理描写,这些并不是拿来单调说明战争有多么残忍的素材;他的心理状态的确很差。他会叼着没点着的、糊满鲜血的香烟无视血腥味,想象烟草的味道,会因为自己死亡的假设忍俊不禁,会因为太宰干净的眼睛而悲伤。谵妄,呕吐,麻木与崩溃,这不是一个失魂落魄的讲述者,这是一颗腐化生疮的、伤痕累累的心。他是一个不愿意说起过往的人,无家可归的人。与太宰不同,他真真正正失去了自己的风筝线,孤身一人在这个畸形的家里摸爬滚打。家的名字是战争。 【故土于我而言已经是一个遥远的概念,无论是那架深色的破旧钢琴还是重病的哥哥在疼痛时的低吟,都已经变成了一个咒语,在每一个夜晚逼醒我——我知道我已埋没在战争里了。】 然后,太宰治看见他伤痕累累的心了。 于是他坦然地分出去一点念想、一点希冀。太宰讲了很多美好的童年回忆,和弟弟一起捉鱼、捡回来的小猫卡卡,拿出了妹妹的照片、寄托过往欢乐的口琴,甚至是那个堪称遗物的木雕——这是倾尽所有的赤诚。“我可以为你点火柴”——他是这个意思。 在这个过程中,太宰用树枝在雪地上写了一个“津轻”。 这个行为是很耐人寻味的,结合当时的语境,有许许多多种理由可以用来解释:他已经太过想念,以至于不愿意轻而易举将故乡的名字吐出口,只能刻骨铭心地写下来;他为触及中也“明明很在意却装作不在意”的痛处感到有些倦怠,想要缓和一下气氛;他突然因为中也默不作声的庞大悲哀心里难受,突然觉得有必要暴露自己的软弱和灿烂,分一点火给没理由热爱生活的中也。 津轻这两个字,在他们对话时,慢慢被风雪模糊了。就像太宰过往的人生随之斑驳,在生者的记忆里铺上厚厚的雪层。就像过去的安逸与幸福,被战争的寒风朔雪毁得干干净净,只剩一个幻梦。 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他撑着头看了一会腿边的雪地,随后慢慢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看不出是大提琴还是小提琴的木雕,递给我。】 中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发问:“是谁教你吹口琴的呢?”他并没有强求一个回答,也没打算开口分享自己的过往。其实他在心里回应了太宰的每一句话,对方说稻田与集市,他想到童年的叶笛;对方吹一支口琴曲,他想起自己从前也想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作品。只是他保持沉默。 【不知什么原因,我没有告诉他音乐于我而言意义同样深重——甚至曾经靠着这个谋生。】 这个原因是什么?只要说出这句话,话匣子就打开了。这场对话就成了两个灵魂的彼此坦诚。但是中原中也做不到,他对于建立新关系的渴求早已干涸,对十死无生的过去三缄其口。这一点太宰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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