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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我也只是抬起头来去看一片漆黑的夜空,在所有人的目光里轻轻地说:我啊,是为了不战斗而战斗的。 没有人说话。我知道这听起来像个笑话。 风依旧在吹。片刻之后,国木田独步平静的声音突然响起: 豌豆要煮化了,大家快分着吃了吧。 ——早些休息,明天就要到目标地了。 (中) 就这样走了大约三天半,我们终于到了伊尔克的城脚下。 它的城墙依旧伫立着,却不再为生命,而为了毁灭。风雪呼啸,我看不清楚那城墙之上架着多少黑黝的机枪,有多少子弹已经被点燃,安静地匍匐着,等待扳机扣动之时刺穿那暴雪——曾经那里有歌声。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 我们在最后确认了接头以及通讯的各项暗号之后便分别,混在被赶进城的所谓“雇佣劳工”之中进入了伊尔克。情报传递线分为了上中下游,我与太宰治进入了后勤部队所在的区域,也是最前线最危险的位置,并作为搬运物资的俘虏进行着秘密侦查。这里的生活比风餐露宿的部队还要恶劣得多,我们白天一刻也不停歇地将物资运进运出,晚上则偷偷从几百号人堆在一起的宿舍爬起来去探城内的各种信息——说是宿舍,其实不过是一个破仓库,顶在几年前就已经被轰炸弄得千疮百孔,夜间呼啸的风雪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落在身上,把所有人窸窣的翻身声、呼吸声、说话声都压在了下面。每一次我和太宰治悄悄跨过他们的身体走出仓库,我都感觉自己跨过的是一群尸体。 这些俘虏大多属于周边的村镇,也有来自不同部队的士兵。他们之中,男人是最有价值的,干最苦的劳力,但吃得也稍好一些——多半个糠米面包;女人则需要承受所有她们不该承受的凌辱,白天替士兵洗衣做饭时时常浸湿在路过男兵目光的猥亵中,而夜晚则丢掉做人的身份,不再是一个母亲,一个女儿,一个姐姐或是一个妹妹——她们变成他们口中的妓女,脱颖而出的那个则会获得一枚勋章,用以奖赏她们的辛苦。孩子自不必说,襁褓中的与尚且童真的一律被剥夺了长大成人的权利,只有那些稍大的被留下来,做着和他们父亲或者母亲一样的工作。老人在这之中占得很少,大约多数已经死在离开故土的路上。 这之中,有一个年轻的俘虏,来自于北方的部队,自己说是战败之后被俘来这里的。他看起来还只是半大的毛孩子,瘦骨嶙峋,身上的军服歪斜挂着,帽子和肩上的徽标早已不翼而飞。我和太宰治都是从他那个年纪长过来的,看着他的时候总能在那张脸上看到一点自己的影子,尽管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可在任务之外,还是会忍不住多照顾他一点。他于是跟我们亲近很多,也会忍不住心事和委屈,说自己其实只是个炊事兵,能做的只有背着锅满山遍野地跟着部队跑;说自己当年没想过要参军,可父亲死得太早,征兵的时候他不得不成为唯一可以上去的人;也说他的母亲早年摔断了腰瘫痪在床,从此只有一个幼他两岁的弟弟在身边照顾。 他竟然已有十八。可是他看起来要瘦小得多——脖子上还戴着一个小小的玉佩,不知怎么藏过了那些士兵的眼睛,竟一直没被抢走。他说那是母亲把自己的棺材本卖了求来的平安符。 我只能沉默。 早晨的晨钟,往往来自于被两个士兵架进来的女人砸在地上的声音。一开始,所有人都充满了愤慨,甚至于有人直接站到了那些士兵面前去,瞪着他们的脸,仿佛下一秒能从上面扒下来一层皮——多么勇敢的义举,然而一旦溅上血液,便马上衰缩了一半。叫骂的人被刺刀斩下了舌头、挥舞着拳的人被拖出去再也没有回来。人群安静了,虚浮着后退几步,可依然坚强着没有退到女人身后去。端着刺刀的士兵扬长而去,取代愤慨的变成了沉默的悲痛。人群开始安慰自己也安慰遭受厄运的女人:只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 我和太宰治,总是只能哀伤地注视着这一切,而那孩子站在我们边上,瞪着士兵离开的方向,不住地掉着眼泪。我们做不了什么,只能和其他男人一起给她们打来水——尽管冰冷刺骨,然后照顾着她们洗净手和身体。她们有的只是木木地遥望前方,有的哭喊着想要往墙上撞,有的一声不吭,却把掌心扣得血肉模糊。她们的圆脸、方脸、尖脸好像在此刻全都被抹平变成了一张白纸,上面画着一双眼睛,但那毕竟是纸做的,不会闪动,也不会微笑。俘虏之中的老人往往会在这时候短暂地成为她们的父亲或是母亲,抱着她们,安慰着,摇晃着。后来,老人们遭不住这样的寒冷和折磨,陆陆续续死去,最后只剩下一个老妇,年过七旬。她给所有的女人都唱摇篮曲,唱到最后,嗓子哑了,还唱。 这些每天都在冲击着我精神的极限。每当在极度崩溃的时候,我便会偷偷地,在衣服的内侧写下几个音符。这虚妄的小东西几乎编织成了我最后一道防线。有时候那孩子看见了,问我在写什么,我只能告诉他,秘密。我总能听到很多哭喊,来自他们,从早上,到晚上,无论他们是否张开了嘴。至此,我的谵妄之中又多出了新的和声。我有时宁愿用什么东西戳破我的耳膜,可我也知道那无济于事。 时间这样慢慢地、一天天地过去了。下游的国木田独步他们承担着情报传出的工作,陆续配合着在山下潜伏的大部队打下了几个火力攻防点。敌人吃了苦头,也逐渐察觉到部队之中混进了间谍,因而城内这几天到处紧张至极,紧绷的情绪蔓延在每一个角落,近乎一触即发——这并不算好迹象。夜间军备已提高了好几个档次,我和太宰治的行动越来越受限,甚至于在某次行动里,不得不动手杀死了一个察觉了我们踪迹的站哨士兵。 每一次回到那个破旧的仓库,我和太宰治躺在墙边,都只能两相沉默。前方的结局已是死路,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在排查军队内部无果后,敌方高层将目光放在了俘虏身上。他们仁慈地通知,举报间谍的人,可以免除俘虏的身份,重获自由身。这几乎像是一种天赐的奖励——让人们忘记了自己俘虏的身份也同样是由他们赐予的。人们开始骚动,转动眼球,在白天、在黑夜,在搬运比自己还要重的物资箱、在被鞭打的时候,从背后,盯着某个人,试图从他身上剜出些间谍的证据。他们仿佛变成一群羔羊,待宰的,却并无意识要痛恨那把屠刀,而把怨恨全然地投向羊群,想着为何没有人能替自己挡下那砍向头颅的雪刃……当然也有人会把目光投向我们,然而我只能低头做着自己的事,浑身冰凉。 那孩子自那之后变得沉默了很多,问起来,他也只说天太冷了,吃得东西太少,没力气。我问他是不是想起母亲了,他于是又哭了。 敌军给了三天的时间。每一天,都会随机选出一批人拉出去折磨、处决,剩下的人则正常地做着活计,但再也得不到任何水和食物。夜间也不再允许我们睡觉,而是让所有人站在雪地里直面暴雪。我从未见过比伊尔克更肃杀的冬季……那风竟能扯出如此悲怮的哭声,夹杂着密密的雪花一股脑地涌进我们的鼻腔和身体。衣物并没有多厚实,所有人只能抱团站在一起,将更为脆弱的女人和老人围在中间,时不时地将外层的人换到里面来,让几乎冻僵的人得到一点微薄的温暖。看守我们的年轻士兵总是紧张地盯着我们,但也会开小差去谈笑——同着身边的士兵,说着结束轮班之后他要喝一碗热的米汤,旁边那个则会附和他,随口谈几句战争之前他们一起吃过的烤兔子肉。 每当我听见这些,都总能感到悲伤。主,你听。战争把所有人都变成了鬼。明明这一切发生之前他还能吃到兔子肉,可现在却已经要为喝到一碗热米汤而感到幸福。我们原本有家,但现在却站在了别人的故乡上,脚下踩着被轰炸击碎的灵魂……你听见了吗。那些士兵是真心要杀人吗,他们真的觉得自己是荣耀的吗?你看他们那大多数时候的样子——走着神的,连用刺刀或子弹把人刺穿都不能让他们回过神来——不知道为何而战,莫名其妙来到别人土地上喊着胜利的人,就是这个样子。 主,你明明,是能看到的吧。 然而这些悲哀的感慨没有任何作用。我们就这样整夜整夜地站着,一晚上就能冻死两三个人。那孩子总是执意要站在外围,我和太宰治只能悄悄把他围起来一点,尽可能免得他倒下。后来年轻的士兵走了,换来一个年老许多的士兵,灰胡子,神色茫茫。如果摘下那佩着军徽的帽子,他和我们没有任何区别。大概他也同样如此觉得,于是刻意移开视线,悄悄打着手势,指挥我们走到了仓库的后面——那里多少能避开一点风雪,不多,但足以濒临失温的我们缓过一口气。人群窸窣地发出些像是感谢的声音,可他只是转过头去,再不看我们。 我多么想对他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两相无言。然而那夜结束后,当我再见到他,竟然已经是在那辆用于处理尸体的推车上。他就仰躺在那,身上还压着些别的身体。匆匆一瞥,我仅能看清了那双没能合上的眼睛,它们已经浑浊结冰了,冷冷的灰蓝色。 我没敢告诉太宰治。但太宰治大概是知道的。 人已越来越少,冻死的,失血而死的,终于经不住屈辱自尽的。跪下求饶的和随便指认一个人妄图蒙混过关的全部被当作了笑话,然后跟其他人以同样的死法消失在了风雪中。我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相识十数天的人一个个消失。有的人被推搡着从我面前经过,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有的人发了疯,跌倒在我身旁,然后又被强行拖走。那孩子已经完全木了似的,怔怔地站着,不吭声,也不动,好像那刀仅仅是砍在了一头羊身上;我依然无声地立在那里,可我很清楚地知道我是崩溃的。然而即便我和太宰治就这样肩并肩地站着,也依旧什么都不能说。我多想嘶吼,多想质问,多想直接大步走出人群,高声说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放走他们。然而不可以。我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们还没有收到国木田独步传回来的讯息。一旦在这之前暴露,所有的牺牲将瞬间失去意义,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自我感动;一旦在这之前暴露,造成的伤亡将比死去俘虏的人数要多出上百倍,上千倍,这一整条防线都将直接沦为敌军的战线。而太宰治,只会比我更清楚此刻焊死在这个位置上的重要性。 到第二天夜晚时,人已只剩下了一半。 士兵再次赶出了五个人,那孩子,被拽出去了。那士兵宣布在最短时间内两两抱团,而落单的那个,也将成为今晚第一个牺牲品。所有人的面容都是死灰色的,浸着冰雪。我仿佛有点忘记了该怎么呼吸。是要张开嘴吗,还是只靠鼻子就已经足够?不,都不对。否则我绝不至于因为缺氧而眼前泛起阵阵黑雾。太宰治把头低下去了,于是好像突然全世界就只剩下了我,只剩了我——看着那个士兵将这当成了一场多么有趣的游戏,甚至于竟然可以笑出声来,扛着枪,慢慢地踱到果不其然落了单的那孩子的面前。他起初还是站直着的,然而士兵越是靠近他便越是佝偻,越靠近他便越是弯下脊骨,最后竟哆嗦地砰一声跪倒在地上,眼泪和鼻涕哗哗地流着,又很快被冻住,就这么结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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