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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胃里空空如也。又是三天没有进食,我已经分不太清楚什么是饥饿了。士兵的说话声和骂声在我听起来都只是一团模糊的嗡鸣,像大雪一样,永无止境地下着。那只在我眼睛中复活的小雀慢慢开始学会蹦跳着飞了,有时落在我的头顶,有时落在我的肩上。醒着的时候,我会努力转头去看它。它那细软的小爪子刮蹭着我的皮肤,偶尔触碰到被接续钉进左臂的十几根长钉子时我会不自觉地轻轻吸一口冷气,开始的时候那里还会涌出血来,沿着我的胳膊淌进我的衣领。后来血痂和钉子长在了一起,便终于可以不再流了。 ——每一个我身边的士兵都说,这些钉子在我身上,使我看起来那么的像一个有个性的钢琴家。他们问我是否知道有的音乐家会将在身上打钉子作为潮流,也询问我有没有为加入这一行列而感到骄傲。我总是低着头沉默不语,看着墙角里那件早已经被脏水和血液泡得看不出原先颜色的外衣——那件衣服的内衬里还刻着我的音符们,它们依旧在歌唱着,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歌唱着。早先在第一次看见它们时,士兵还是有着十分的兴趣的,因为它们长得多么像那些摩斯电码,像密报,像他们得以用来邀功的证据。然而很快他们便失望了,因为那确实只不过是些普通的、灰头土脸的圆点和弧线。领头的那个不知道从哪得知了它们的真名,于是友善地开始同我交流他那些所谓的古典曲目,并在我保持沉默的第三个小时之后声称要帮助我完成这个钢琴家的梦想。 于是那些钉子便将我的经络和血管钉在了一起。我猜想他或许很期待我对他道谢。 我在每一次从疼痛中醒来时都会下意识去观察他们的表情。因为我太害怕在昏睡之时我会不受控制地吐露出什么秘密。幸好,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我抬起眼来,他们都依旧是那副木一样的神情,仿佛早就已经知道从我这里绝榨不出一滴有用的东西。谵妄也还是会降临,只不过这些时候,被悲痛和愤怒滋养壮大的它们再也无法受我控制,我常常会看见那只小雀一次次地撞死在笼壁上,看见废墟里无数个只余半截的身体,那条濒死的艺术的胳膊唯独在这种时候使得上力气,然而我能做的也仅仅只有甩动,试图挣扎着破开那些锁链——士兵们往往只会把我当成笑话一样对待,偶尔随意落几抽鞭子。我有时会思考:如果此时我咬舌自尽,是否会有人像我对待当时那个男人一样也为我念一段祷词。 我知道不可能。但也并不感到遗憾。 我并不知道太宰治白天的时候被带去了哪里。我和他总是只有在晚上时才能见面。我们会被他们从审讯架上扯下来,然后一前一后地拖回关押我们的牢房。在前半夜时,我们大多都处于昏迷状态,无知觉地躺着,有时我的头枕在他的腹上,有时他的胳膊搭在我的大腿上,有时我们两个离得很远,谁也不挨着谁。后半夜时,姗姗来迟的疼痛开始叩击我们的眼眶,于是我们睁开眼,开始感觉到自己的,和对方的身体。 太宰治看起来比我狼狈得多,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但他同我不一样,即便在这样的时候,他也依旧选择露出微笑,看看我衣角上写着的那些音符,或是同我断续地说起他童年的事情。他会说起那个在他走时拽着他衣角大哭的幼弟,说起那个操劳着为他连夜赶制了一件厚毛衣的母亲,说起那个说是不会送他、却还是在那天坐着轮椅独自追了一条街的父亲。 我们时常被打断,有时是他或我的呛咳,有时是看守的呵斥,更多的或许是那从铁窗之中投下来的很淡很淡的月光……我们坐在那之下,悄悄地微笑着。我唯一一次真切地在他脸上看到悲伤,还是因为他看到了我左臂上那些深深没入血肉的钉子。那早已经发炎肿胀了,可是我不能强行取出。士兵会给我喂一点抗生素,防止我真的因为感染而死。除此之外,擅自取出一根,第二天就会补进两根。而太宰治——他自己的手都还是血肉模糊的,却还总是轻轻捧着我的胳膊,沉默地注视很久很久。因为那些钉子,我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发着热,他便把自己的衣服都脱下来给我裹着,又站到那高高的窗下,把手伸出去,直到它们变得冰凉刺骨,再回来,然后轻轻抚在我的额头上,为我降温……某个深夜里,我总感觉自己大概是要挺不过去了。真的太冷,也太疼了,我甚至不知怎的开始无法自已地想要得到一管吗啡,发疯地想要把那些东西从我体内驱赶出去;我很艰难地掀起眼皮,看着那或许正渐渐泛出天光的小小铁窗——可它在我眼里仅仅只是一个黑灰的小小色块。我站不起来。我早就已经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太宰治察觉到了什么一样紧握住了我的手,一直在小声地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让我不要睡过去。 再坚持一段时间,中也…… 我于是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试图将视野里那些灰点驱散,然而无济于事。我便不再徒劳挣扎,而只是小声地回应着他:太宰,外面……还在下雪吗? 太宰治怔愣了一下,扶着墙站起来,扒着窗往外看。大概是因为天色尚青,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回来,在我面前蹲下,正好挡去了我看向那小窗的目光。他的声音好像带了点难得的雀跃:……太阳出来了,中也。 可是我却从他那模糊的面容上看到了哀伤,仿佛外面止住的雪又在他眼睛里继续下了起来——我多么想要流下泪来,可是最终却也只是用着低颤的声音说:对不起,太宰,我再也不能弹琴了……他听见了。可他只是默不作声,一遍又一遍地在我和那小窗之间踱着步子,将自己的双手在冰雪里浸到冰凉,又被我的体温焐得温热。 后来,我奇迹般地挺了过来。太宰治把每日为数不多的一点食物全部让给了我,我能做的只有死死攥紧还算完好的右手,把冰冷的风和干硬的面包混着一起咽下去。它们划破了我的食道,于是我的整个身体也开始漏风,漏进那些夹杂着冰粒的冷空气,漏进我所写出的杂乱的音符,漏进那些钉子在我骨骼上抓挠时的窸窣声,漏进太宰治那双被微微照亮的琥珀色目光。 我对时间的概念越来越模糊,有的时候睁开眼,看到的却是夜晚。 那天……或许是第六天吧。没有人带走我。我一直躺在牢房的角落里。但是太宰治不在我的身边。我不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那个时候我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头靠在冷冰的石壁上,即便感受到棱角正抵着太阳穴也无法挪动丝毫。钉子仿佛在我的血肉之下转动。我在阵痛中昏睡过去,然后做梦,梦到一些离我很遥远的东西,还有蓝色的太阳和红色的水波纹。上面有着一只小船,我就躺在其中,慢慢地、慢慢地,滑向了一个安静的世界。 深蓝色的视野里,我仅能看见外面飘进来的一点澄黄火光——与那日在人群中看到的如出一辙,却又比它们还要淡得多,淡得像是有谁往里面注进了水。我于是又一次开始想起那些倒下的人——在审讯架上的时日里我依旧常想要做些什么,但我清醒的时间实在太少,为死去生命所作的冗长的祷词甚至来不及念完,于是每次都只能匆匆地念起开头的几句便结束:主,你在世时,曾嘱咐跟随你的人要彼此相爱…… 然而这些越念便越像是辛辣的讽刺,后来我便再也不念了。只是太宰治那日将木刺抵在自己脖颈时的神情仍旧总是历历在目,我总觉得那是发着烫的冰,是振聋发聩的沉默,是死寂的绝望——或许他早就知道无论那天他是否做出这样的举动,这群可悲的羔羊们依旧会被刺穿脖子放干血,可是他希望,他只是希望。我也一样。 我唯一能用来计数的东西或许是牢房边上的雪融化后滴在不远处地面的声音。每一滴大约要走过去五秒,我便就这样五秒、十秒地数着。自我醒来,太宰治已经离开了三千多滴了——三千多滴,一万五千多秒、二百五十多分钟、四个多小时。这到底是多久?我已经不太清楚了。只知道那可能是一盆盐水,十来个耳光,和八十几下鞭子。此刻所有一切都静悄悄的,那么安静,仿佛全世界都死去了。我这时候才意识到我的手心里全都是冰冷黏腻的汗,仿佛它们先替我哭了一场。 时间走到四千滴的时候,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什么声音,离我那样的近,仿佛就炸响在我的耳边,我甚至花了足足两滴雪水落下的时间去理解那在我耳朵里激荡的到底是什么,它怎么可以如此清晰,如此熟悉,如此——如此像他的声音。那甚至已经不能称为喊叫,而只是声带被撕裂时四溅的鲜血,是失去控制的坍倒,是崩塌的山峦和碎石。我不知怎样地生出了巨大的力气,两只手攥着铁栏杆就这样拖着身子爬了起来,开始凭着本能循着声音远眺出去。尽管两条断腿已经刺痛到仿佛马上有什么东西就要钻出我的皮肉,哪怕埋了十几根钉子的手臂给疼痛神经带来了新一轮的碾压,以至于连口鼻都仿佛被堵死不得呼吸,我也依旧试图在目光的尽头看到些什么东西——他的断肢、或者别的什么,甚至哪怕是他浑身鲜血的尸体,都可以,但至少不要让我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怎的我突然意识到我和数年前那只小雀没有任何区别——我攥着栏杆的时候和它是多么的相似:我每用力向上耸动一点,它便在笼子上撞一下;我每碰响一次铁栏杆,它身体便也砸出了沉重的闷闷的一声。我的手臂在发抖,它的羽翼在震颤——可它最终啄伤了人类的手指,而我只能就这样死死地望着,望着,甚至于看守的刺刀已经距离我的眼睛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好像下一秒我便也要被啄伤,我却最终也只能从喉咙间发出些警告的声响——我分明已比它还像一只失去尊严的野兽了……然而即便如此,无论怎样贴近,我的视线总是被那灰糊的墙生生截断,我什么也看不到,而只能就这样绝望地,站着,听着,那死一样的悲鸣慢慢小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点呜咽,慢慢地消散在了空中。我脑子里的那根神经随着声音的消失则一起断掉了,很偶尔才能迸出一点火花。直到现在为止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太宰治被审讯的地方就在我的旁边——我们两个竟然就这样背靠背地,无知觉地熬过了六天……原来我从来没听到过他的声音只是因为他从没有叫出声,而不是因为他离我太远,远到我听不见。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度过剩下的那段时间的。直到牢门被推开,直到昏迷的他被破布一样扔了进来,直到我仓皇地匍匐过去却没能接住他的身体,直到他就这样倒在了我的面前——我的大脑好像才再一次开始运转,磕绊地指挥着我去检查他的伤势。但其实无需再多看了,因为只需要第一眼——就能看见他眼睛上蒙着的纱布,和那下面渗出、已经干涸的暗红的血——这些东西我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绷带是白色的,血是红褐色的,可它们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不敢想,我不敢——但是我早已不是第一次见到被剜去双眼的人,因而我的眼前几乎是开始强制性地闪过那些我曾见过的场景,他们扒开他的双眼,拿着锥子,生生地刺进去,又剜出了那双眼睛,干净又利落,仿佛只是一只兔子,是的,只是一只兔子——再多的,我已经,我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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