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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已预先替我们走完这条受苦之路。一切痛苦、忧伤、刑罚、鞭打,祂都已经为我们承受了。亲爱的,将你的苦难带到主面前吧。 太宰治慢慢将手放下了。接着轻轻地、尽管哀伤却仍然安心地,微笑起来。 ——祂必要为你承担。 坂口安吾遍体鳞伤的双手很慢地覆上了太宰治的手背,然后轻轻地将脸埋在他的掌心,闭上眼睛,无声地落下了泪。我不知道他正在为何而哭泣,是为这伤痛的祖国,还是为自己所遭受的酷刑,亦或是为了那双再也无法反出光来的空荡眼睛;我也不知道太宰治会不会有一瞬间庆幸自己仍在发着低热,因而他的手不会冻伤友人的脸庞,因而他能用掌心的温度填补去这五年以来友人心中被凿刻出的沟壑——然而他的手其实真的很凉,坂口安吾低垂的眼睫上都结着霜;他们仅仅是两块拥抱的冰。而我在那一秒钟里屏住了呼吸,于是他们的痛苦得以被我尽收眼底。 几乎像是回光返照一样,这场冷雨落尽之后,坂口安吾开始说话了,话里夹着呛咳,呛咳里夹着血丝。他的声带是久经折磨之后的破碎,是飘摇的风雨和龟裂的土地——我甚至感觉监牢那头的雪水已是为他准备的倒计时,滴答,滴答……他说起五年前太宰的模样,说起那张被贴身放在内兜里的妹妹的照片,说起那个做工粗糙的小木雕,说起曾经他和织田作之助一同教太宰治吹口琴——太宰治吹的第一下离坂口安吾很近,结果太过用力,两个人都差点吓得跳起来。我们于是都笑了。 他也试图安抚我的伤臂和腿,可一开口却也只余无尽的沉默;我想要询问他的伤势,可也知道那不过是徒劳。后来他便也仅仅是遥遥望向那扇窗——和那扇窗后面的灰色高墙,然后突然长叹似的卸了些许力气,身体更多地滑下来,半躺在了石壁边上。 ……辗转了这么多地方,那墙真是永远都在啊。他说话间夹杂着喘息。 沉默半晌,太宰治轻声应他:雪可曾有停过? 他摇头:永无止息。 于是那存活于我和太宰治谎言中的两个虚弱的太阳终于摇曳了几下,彻底熄灭了。我下意识转头看向太宰治,他依旧是那个姿势,朝着窗的方向,好似一个会呼吸的活雕塑,冷冷的,默默的;他和那太阳的距离也由一层薄纱布变成一堵看不见的厚障壁了,就立在他的心脏之上。片刻之后他开了口,却不对着谁,仿佛只是在喃喃自语:那就下吧。 那就下吧,我心里跟着他这样默念着。那些鲜血和罪行是无法被大雪覆盖的,那些尸骨是不会安息于异乡的土的;那春天到来之时这里一定也能开满鲜花,而无需人们再去祈求——到那时,这雪自己便会停了,变成阳光,搁在所有人的掌心里,人们把它做成起誓时爱人交换的戒指,做成远游时母亲系上的吊坠,做成一件在家中熬煮热茶时戴着的围裙,做成一捧温暖的祥和的故土……是的,这雪终有一日,会停的。 此时此刻,一切短暂地归于宁静。沉默下来的坂口安吾依旧在断续地吐出些血来——只要一咳嗽,那些生命的热度便争先恐后地从他的嘴角淌下,渗过那已经湿透了的袖口,继续向下流淌着。血花成片的在他脚下盛开,丝缕相连,好像在寻找着可以容许它们扎根的土壤……然而那血还不够多,还走不出太远的距离,最终便只能就这样不甘地、遗憾地,干涸在这冰冷的监牢的地上。我试图要去为他扶正身体好让他不至于呛住,而他只是很轻地摆摆手——于是便看清了他已经苍白得有些发灰的面容,那里正漫着真心实意的微笑。 或许太宰治清楚地听见了友人渐渐弥散的声音。但他脸上的神色未变,就连眼上那纱布沾染的血色也未变——这时我第一次深切地意识到他已经无法再流泪,而变成了一个不会哭泣的人类;在这一刻他好像终于成为了当初那画本上画着的扁平的、“伟大的不怕疼的战士”,端着枪,神情肃穆,胸前别着荣誉的勋章。他慢慢转过身去,探着方向,最后将手轻轻搁在了坂口安吾的胸口,那里也是被浸透了血的;我猜想太宰治在那里感受到了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脏,和五年以来,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惨烈和绝望。 辛苦了,安吾。他说。 坂口安吾很慢地摇了一下头,算是一个虚弱的回应。即便是这留白般的寂静里也依旧有着那雪水滴落的声音,不间断地,不厌烦地数着。我几乎听得沉默了,却无法抑制自己的目光在永远也只有那么大一点的小小水洼与坂口安吾半闭的双眼上来回游走。我忍不住要去看,忍不住要去记,记住这牢笼中短暂出现的、却愈来愈微弱的光芒——在伊尔克的五年里他度过了怎样的日子,他是不是也是在看了无数惨剧之后才有站出来的权利,他是否有同伴,亦或是仅有他独自一人,承受了这满身的苦痛? ——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神情惘然地摇晃了一下;紧接着就是突如其来的呛咳;他在昏死一样歪倒在另一边,趴伏着,剧烈喘息几下之后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内里淤积的黑红血液喷溅在地上,最后连胆汁都被一并带出……他止不住地想要呕吐,可是除了血之外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再能让他吐了;他已经只余一具死白色的空壳了。太宰治仓皇之中摸索着伸手摁住他微微痉挛的身体,然后紧紧地拽住,往回拉,生怕自己一旦松手友人就再也坐不起来;可即便连我都挣扎着试图用尚且完好的那侧肩膀去托起他的身体,他也依旧缓慢地,无可挽回地滑了下去。 不……太宰治的指尖不断地往后滑,他茫然地,无意识地呢喃着,那哭一样的目光几乎要扎透纱布。而我在眉心猛地跳了几下之后强行吊起了早已经失去大半知觉的左臂,将坂口安吾抬了起来——他已经无法再维持正常的呼吸,而只是在徒劳地抽动着。 他最终得以慢慢地滑落在了太宰治的臂弯里;而太宰治什么也看不见,而只能用手不停地探着:探他的气息,他的心跳。这一切做完之后他突然崩溃一样从喉间溢出了隐忍的呜咽,然后伏下身去,轻轻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坂口安吾的肩上。坂口安吾的眼睛很慢地睁开,又很慢地闭上,垂在地上的手试图抬起却最终仍是重重地砸了下去。最后,他好像突然释怀了……而只是轻轻转过脸去,贴着太宰治的头,用着那安抚一般的气声: 好想……再听你和织田君吹一次……口琴啊。 那一刻我几乎要替太宰治落下泪来了。而太宰治在肩膀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之后高高地仰起头来,大口地呼吸着,面容上荡漾开的是那破土而出的崩塌和痛苦,它们捂住了他的口鼻,从每一个孔窍渗进去,封死了肺部,封死了声带,封死了那双活在心脏里的眼睛——然后在和了泥水一般微弱的哽咽之中,他点头:好。 接着他开始小声地、低哑地哼唱起了一些音符。尽管断续,尽管有的甚至都已经不在调上,可我竟然在那一瞬间便意识到了那是许久之前——在那雪做的山坡上,在那纸做的月亮下,他神情静谧地吹起的——那首曲子。太宰治的眼泪突然一并从我这里流下去了,下滑,然后融进坂口安吾烙在地上的血泊里。血泪相触的一瞬间,泪好像变成了血,血好像变成了泪,最后全都变得透明,变得细腻,变成水——得以流动,开始慢慢地离开,走出了这间牢狱。钉子们前所未有的深入了我的骨髓。我颤抖着,强撑着在胸前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然后合着他的调子,闭上眼睛,亦开始轻声哼唱了起来。然后我仅存的、幸存的右手,不自觉地轻轻抬了起来,指尖敲击起空气,仿佛那里正有着一排黑白的琴键。 而坂口安吾久久地注视着我的方向,那灰青的脸上慢慢地浮现了一个感激的微笑。 曲尽之时,他已合上双眼了。他就这样躺在友人同样冰冷的怀中,走向了一个平静的世界。 太宰治静默地坐了片刻,再一次,缓慢地,伏下了身。 尽管怀中抱着安睡的友人,太宰治却依然好像变得很空,空空地遥望远处的血迹,空空地坐在那灰墙的下面,空空地呼吸着;偶尔拽一下自己眼上的绷带,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我无法去试图说服他将坂口安吾的遗身安置在一旁,因为他看起来整个人都已经枯如朽木,被蛀得干干净净,而只能将身体的重量小心地依托在友人身上那脆弱的冰;一旦放下,分崩离析。 夜冷冷的,不同往常。我靠在墙边,沉默地闭着眼睛。耳边除了那雪水落下的声音,就只有太宰治很轻很轻的呼吸声。他或许是精疲力尽了,几乎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我无力去安慰,而只能就这样远远听着。 不祥的脚步声又一次从远处渐渐响起来了;上一次响起的时候他们带来了坂口安吾。太宰治警惕地直起身体,片刻后松开了坂口安吾的手,将他搬到了一边,又犹豫了一会,开始抖着手将刚被整理好的衣服重新弄乱,甚至又去摸索地上未干透的血,将它们抹在了坂口安吾灰白的脸上。我意识到了什么——太宰治正在试图与坂口安吾“撇清关系”,否则谁也无法预知会接下来那帮人还能对他的遗体做出如何可怖的事情。然而,还未等太宰治做完这一切,铁门就被徐徐推开,两三个人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个看起来是个军官,衣装板正,和先前那批士兵很明显不是同一阶层。 太宰治怔住了,良久之后很慢地收回了手,维持着跪坐的姿势沉默下来。我不愿伏在他们的脚下,想要坐起身来,挣扎中碰响了那铁栏杆,叮咣的刺耳声音在这空荡的监牢里回荡。那军官皱了一下眉,目光阴沉地扫视过我、太宰治——然后是坂口安吾的尸体。太宰治沉默的姿态似乎取悦了他,他细细打量了一会,玩味一样地踱到了坂口安吾的边上,然后轻轻用鞋尖踢了踢他已毫无生气的脸,接着“啧”了一声,转过头来又笑着对太宰治说: 看起来你与他,很是有缘啊。 太宰治一言不发,或许已经从那军官说话的方向猜出什么。他搭在大腿上的手早已紧攥成拳。整个人紧绷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掉——我试图说些什么去阻止他们做出更恶劣的事情,然而他只是轻蔑地看了我一眼,便抬脚碾上了我的左臂。有一瞬间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正在惨叫,因为我卧倒的时候看见了太宰治的神情上的惊惧和绝望,几乎快要把他撕碎了。他显出一种难以忍耐的焦灼,撑着地面试图站起,而那军官只是轻巧离开了我的身边,走到了他的另一个方向,然后微笑着俯下身,轻声说: 嗨,小瞎子,我在这里噢。 太宰治的神情晃动了一下,但最终也只是坐在那里没有动。而我几乎完全失去了理智,我那一瞬间什么也不想再管了,就算他下一秒掏枪把我毙了我也已经无所谓了——滚出去!我喊着,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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