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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昏暗廊道里,除了血腥气之外,我们再没有嗅到任何其他的气味。两旁被我们抛在身后的牢房不断地提醒我们敌人到底犯下了多少罪行,那些深蓝的、黑色的正方形空间里或躺或坐着零星的人,有的地方燃着不同寻常的火光,可很快我便绝望地发现那些地方便是审讯室。光能照到的地方里铺满了层叠的血,新的、旧的、黑的、褐的。也有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刑具;尽管我曾亲身经历过。于是后来我便不愿再往两边看了,而只将目光收拢在前面这条窄窄的路上。每隔一会,我都会出声提醒:可以再直走十步、稍往左靠一点、地上有坑、该右转了。尽管每当我开一次口,前面那军官的背影就更紧绷一点,紧绷到后来我几乎觉得他马上就要转回头来一梭子将我们两个人一起打穿,我也从未压低声音。我感觉得到他正在害怕着什么——难道是害怕那被他踩在脚下的战俘到死还能将他一条腿撕咬下来吗?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太宰治听着我的声音行走,步伐均匀,从未有过任何犹疑。我的左臂垂在他的身前,晃荡着,有时撞在墙壁上,疼得我舌头都快咬烂了;可我无力使它弯曲起来勾住另一只手,便就只能任由它好不容易结住血痂的口子再一次绽裂开来。血又开始滴答地流,从手指尖落下,被太宰治踩过去,形成一个残破不堪的脚印。他或许是听见我的抽气声了,把我又往上颠了颠后开始试探着伸手探我的脸;可是他最先碰到的就是那已经被血浸透了的左臂。我的呼吸被疼痛逼得不自觉滞了一下,他马上便察觉了——连同那些温热的、还在流淌的血液。他的手试探着更往上轻轻摸了一点,然后停在了那里——那些拔去钉子后留下的、敞开的孔洞。他的步子第一次摇晃了。他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而身后那迫不及待要找事做的士兵马上把鞭子狠狠抽在了他的腿上。他闷哼一声,为了不摔倒——不跪倒在他们面前,不得不开始继续往前走。身后马上便适时传来了那士兵的哂笑:还不过是一条向鞭子妥协的狗罢了。 我几乎是撑起身体就想扭过去跟他们拼命。太宰治厉声喊了我的名字,我深呼吸几次,紧闭眼睛,攥紧拳头,拼尽全力才让自己重新冷静了下来。接下来他再没多说一句话,而只是继续行我们的路。是了。我知道的。此刻气急败坏只会着了他们的套——反倒向他们证明我们是妥协的狗了。我便用右手捏了一下他的肩膀,让他安心地行走就好。 太宰治没再问起手臂那些伤。我知道太宰治这样的聪明,或许已经知道那笔是哪来的了。我能感觉到他也在不停地深呼吸,大概是在试图压下那些翻涌的思绪。但他没有开口,我便不会主动说,这样或许能减少些他的思想压力。其实我愧疚。如果我真能寻来一支钢笔,哪怕如我骗他那般,是支破笔,为了得来它还多挨了两脚……如果真能这样,我便不需要用铁锈和我的血一同做墨水了;我原本想一封家书该是轻盈而干净的,方正地写在纸上,边角整齐地折起来,然后再寄出去。现在我有些不确定了。我亲手把这个概念模糊了。我祈祷,太宰治不会因此怪我。 然而,尽管有我做了眼睛,我们依然走得很不顺畅。这座监狱庞大而复杂,拐角、楼梯,还有矮得让人不得不弯着腰蹭过去的小道,都在不停地绊住太宰治的脚。有时他跨过去了,我们便只是晃两下,有时他来不及闪避,我们便可能失去平衡,重重跌倒在地上。鞭子毫无顾忌地噼啪落下,我对疼早已不在乎了,但神经好像又接在了太宰治的身上;他比我还疼,疼得他来不及去感受那些落在后背、落在脸上的鞭子;他会颤抖而迅速地重新将我背起,不停地问着我什么以确认我没有昏过去,甚至到了最后,竟哽咽着从那些不断的摔倒和爬起之中,摸索出了让我不那么疼的经验。我想要开口,却无从安慰。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我试图问些什么能让他想上一会的问题。 ——太宰,你有没有什么愿望? 可他竟只用了一秒钟就回答完了这个问题。 ——想再看看人们。 我沉默了一会。 嗯……是的。再看看人们。看看活的人们。看看会呼吸的人们。看看他们或生气或微笑的脸庞。看看他们手牵手在大街上走路。看看他们和商贩讨价还价。还看他们忧郁地在路边抽烟。看他们牵着小狗散步。看他们抱怨天气不那么晴朗。看他们在雨中打起五颜六色的伞。看他们说妈妈我回来了。看他们偷偷练习唱歌。看他们在办公大楼和学校里睡觉。看他们走进面包店买新出炉的牛角包。看他们把食物分给流浪猫。看他们说明天一定会是美好的一天。看他们对彼此说爱。 我轻轻嗯了一声,说,我也想。 太宰治微笑起来。 我不确定我们究竟走了多久。他托着我的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了。远处传来很微弱的光线,与先前路两旁的那些火光颜色全然不相同,它更蓝,更暗,却让我清楚地知道我们终于要走出去了。冷冽的风开始灌进鼻腔,涌进伤口,剥落手铐与脚镣,解开那敌人施舍的纱布,溶解残留在血肉里的铁锈。身体开始变得很轻盈。那微弱的光照亮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终于再也不局限于这长方的甬道,而漫山遍野地、争先恐后地铺开了……黎明将至。我远远看见了那空旷的刑场,那里还是纯白的,平坦的,没有杂乱的脚步和枪声,想来是昨夜又落了一整晚的雪。很远很远地地平线处泛起一点温顿的橙红,那太阳似乎正酝酿着什么,而即将蓬勃出一些鲜艳的天光。今天会是一个特别晴朗的天,我知道。 太宰治一边笑一边喘气,问我们是不是已经走出来了。他吐出的气息全然变成了白雾,一团团地升起,又和远处的雪景融为了一体。不等我回答,他又说,中也,我感觉自己变得好轻。我好像快要飞起来了。 是啊,快要飞起来了。到时候比一比,你和太阳谁飞得更高。我笑着说。 迎着泛青的天色,我们一步步地、干净地、不带任何污染地走向了那刑场。这或许是我们最原初的模样,早在踏上战场前、早在战争开始前、早在我们出生前的,本来的模样。我从未有过哪一刻感觉自己能比现在还要完满;那只小雀,伴了我多日的灵魂,也终于长出了丰满的翼,还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它就立在我的肩头,注视着远方。我知道这一次,我终于将它从那牢笼里放出来了。时隔十数年,未来的自由的我终于回去撕开了那个破旧的草笼,放飞了那个痛苦的挣扎的中原中也—— 此刻,只等一声哨。 踏进那片平整的雪白的刑场,那军官仿佛回到了他的领土,他的天地。他再一次变得淡漠而放松,因他以为那火药填充的子弹可以全然地掌控我们的身体、生命,甚至灵魂。他以为我们在笼子里,其实我们在笼子之外;他以为自己在笼子外,其实他才真正地在那笼子里。我被粗暴地从太宰治的身上拖开,重重砸在地上;而太宰治没来得及回头寻我哪怕一面,便被推搡着赶向了刑场的中央。一阵骚乱过去之后,他不再试图多说什么,只挣脱了那些锢在他身上的手,微抬起下巴,姿态挺拔地行走着;到了有人拿粗麻绳要往他身上套的时候,他便神情淡然地一甩胳膊,全然不去看麻绳是怎样掉了地,溅起雾一样的雪花。那士兵急了眼,抬手要打太宰治耳光;而太宰治仅仅是隔着那最后一层的薄纱布淡淡扫了一眼他的方向,他便像被什么镇住了一般呆在原地。 太宰治说:我既要死,便绝不会要他人捆着我去。 然后他稳稳地走上前去,自己立在了刑场的中央,面朝着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 我被两个士兵架着,默然地、遥遥地望着他。他面容上很静谧,不再下雪了,但也没有再转向我的方向。我想我应该已经做好准备了。我应该是做好了的。我甚至早在来的路上就告诉自己若是太宰治先于我被枪决,就把视线移开,不要去亲眼看着他的陨落,也不要亲眼看着他的消亡。可是越是想要把目光移走,我便越是无法遏制地去数离行刑还有多久。一秒,没有。两秒,没有。三秒,没有。还没有,还没有。时间慢得像是被人碾平了,还得一点一点揪下来才能算数。此刻我的大脑里不受控制地噤了声,我甚至都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思考,而只能单纯地听见些连我也不知道意味着什么的声音。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那头传来的咯哒的上膛声。我听见士兵在雪地上走来走去时的声音,还有蓬松的雪层被压实时的声音。我听见他的母亲正在呼唤他的名字,还有卡卡在怀里撒娇时的咕噜。我听见那口琴,我听见那沙哑的安慰,我听见我将要写给他的那首曲子从零散的乐段里站起来,随着风的呼啸开始哼唱。 我听见自己泪流满面。 枪响了。 砰。 砰。砰。 太宰治飞起来,又落下去。 那断续的忽然变得流畅了,那死的忽然变得活生生了。那钢琴的重音在我耳旁炸响,大提琴和单簧管的悲鸣一同坠落。每一响,便诞生一个音符,每一响,便更往下进行一段,每一响,便生生剜去一块血肉,每一响,便让那只肩头的小雀飞得更高。我好像终于还是没能将我的视线从他身上解开,而就这样用眼睛铭刻了全过程。于是都碎了,全都碎了,他梦中的口琴碎了,他安慰的哼唱碎了,他哭不出声的哀怮碎了,他回不去的故乡碎了;但他的微笑自始至终没有淡下去过,血花自肩膀、胸前绽开,自小腹、大腿绽开,飞溅的鲜血和所有人的血一样都往上飘去了;一同飘上去的还有他的呼吸;然后他向后倒下了,重重落在了地上,陷在雪地里,面朝着天空。晕染开的血点溅满了我的视线,我甚至能看见他还在缓慢地呼出那些白雾,正如那时候他笑着说自己快要飞起来的时候,他也在制造着这样小小的白色的云朵——现在他真的飞起来了。我就这样看着他躺在地上,想象那绷带之下的眼眶里还有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如我多年前第一次见到的那般澄澈,温和,像一泊安静的湖泊,那里倒映着蓝色的天和白色的云,还有他最后一次看到的黎明。血迹,温热的,蒸起雾,在一片白里闪着火红的碎光。 太宰治倒下了。太阳升起来了。 我恍然间泄了所有紧绷的力气,呆滞地望向在地平线上方安稳燃烧着的的一团火光,越发觉得自己仿佛也要变成它,周身热辣辣的,滚烫。它,太阳,终于开始点燃一切,焚烧枯树,焚烧鲜血,焚烧死去的人,焚烧罪恶,焚烧痛苦。几秒之后,巨大的爆炸声轰然炸响,好像终于有什么东西连同我的内里一并爆开,轰鸣的声音如永无止息的波涛一般向我铺天盖地地卷来,可我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颤抖地抬头望去,只看见了满天的星火倾泄而下,在所落之处燃起大火和硝烟——燃烧弹。援军的燃烧弹。一瞬间我猛然惊醒,我开始挣扎,开始嘶吼,一片混乱与踉跄间竟真从那桎梏里挣脱了出来,磕在地上,再也听不见任何身后传来的叫骂和诅咒,而下意识开始向他那边匍匐过去,怀中藏着的写在纱布上的家书就硌在胸口,烫得我泪流满面。我告诉自己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将他带走,大部队一定能做些什么;我分明看见他还在呼吸,他还活着;可那一团团的白雾出现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慢;我亲眼看着最后一朵白雾消失,然后数了一个三秒,两个三秒,三个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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