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也没有新的雾出现了。他死了。 我指缝里沾着的雪,指甲里嵌进去的雪,爬过去时溅在口中的雪,顷刻间,全部消融。 混乱中又是两声枪响。我感觉自己被打中了。奇怪的是,我竟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我离他那么近了,援军离我们那么近了。我只差最后一步就能碰到他了。血正汩汩地从我身体里涌出。涌出的或许还有别的东西,眼泪吗,我不知道。他的鲜血慢慢地,如一条小河一样流淌到了我的面前,我发抖着将它们拢在手心里,那么烫,连那雪堆都烫化了。我哭泣着,茫然地看着双手间空空如也的地面——血水正从那里慢慢渗下去,渗透更多更深的雪层。而他的身体,就在我的眼前,我只需要再向前挪动一下。只需要一下就可以。但他死了。 我呼吸困难地眨了眨眼。那血面震荡的光点便刺进了我的眼睛。 ——我面朝着太阳。因此我看见了太阳和他的反光。 第七章 中原先生,您先好好修养。上头很快就会追认您与太宰先生的军功的。 嗯。 这是给您特别批下来的慰问品。两罐牛肉罐头、两罐豌豆罐头、两罐蔬菜罐头。还有白糖,就在这个纸包里。很抱歉……时局紧张,也就只有这些了。 嗯。 等恢复得差不多之后,您就可以回家去了。到时候还会给您批一些抚恤金下来的。您带回去,和家里人好好生活吧。 嗯。 那……我先告辞了。您早些休息吧。对了……您的旧衣还没有找到。我们正在努力了。 我没有再回答。 今天依旧是个晴天。为我单独安排的病房里有一扇很大、很大的窗。这个窗上镶着一面老式厚玻璃,上面有着很薄的一层褐色的水渍。它的外面有着一个庭院,边上种着一些花草,但正是寒冬,又很久都无人打理,枯枝已经快要拖到路中间去了,幸好那里不常走人。主路上不断有军区的卡车进进出出,每次抬下来的都是些血肉模糊的人,更多的是白布盖着的尸体,一个一个运下来,在路边排开;会有人在他们之间穿行,掀开白布,找到他们的名牌、记录、再盖回去。之后,这批尸体就会被送去焚烧,装在骨灰盒里,由同一个部队的战友送回家去。但其实这只是牺牲者中的很少一部分。他们是幸运的,至少还能有一个完整的身体,或者说,至少还能被找回身体。有很多人在战场上只剩下了一截手臂,还有一些只剩下了一些碎肉。那些人便只能永远留在自己死去的地方,而在名单上被红色的字标注失踪——就好像两年确认死亡期内他们都一直是活着的,到两年零一天的第一秒他们就要死了。 我一直觉得,这对他们的家人来说,是一件太残忍的事。 尽管如此,从第一次醒来之后,我就总喜欢靠在那窗边向外看。本来我的床离那窗有好一段距离的,甚至连方向都不对,但我还是央求护士将我的床推到了窗边上,使我一睁眼、一抬头便能看见那片天空。有时我会想要自己找来一块布擦去那灰尘,可是每当我试着从床上挪到轮椅去,就总适时地有人推门进来,惊慌地扶着我躺下,又去仔细地检查我空档的左袖管里是否有血渗出。他们总是不停地说着我现在的情况绝不适合大幅活动,然后马上觉得自己戳了痛处,又全都噤了声。很久没像这样被当作人看待,我却没什么感觉,只是开口问问他们可有找到我所说的那件旧衣,他们无法回答,便继续保持沉默。我不想再看到那些陌生的脸上出现这样小心翼翼的神情,只好叹口气,依他们的意思,老老实实地待在病床上。我安慰自己:灰尘总比灰墙好。 ——五年了,伊尔克终于重新回到了祖国的怀抱。虽然战争仍未结束,但目前看来似乎已经与我无关了。我失去了左臂,双腿骨折,胸部中弹,无论怎样看,都正如那人所说,已足够拿一笔丰厚的抚恤金回到家乡,重新过回以前那样麻木又平静的生活。可事实上,我从未找到过这样做的底气和理由。从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被换成了干净的病号服之后,我便无时无刻都被一把火烧着。我记得我当时吓坏了很多人——醒来的一瞬间,我便奋力挣扎着去摸胸前的位置,那里有着我用钉子钉在夹层里的一卷破纱布。但是很快我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左臂,于是又完全忽视那戳破了血管的针,开始用右手去摸索着触摸;最终当我发现胸前那布料平整如新时,我崩溃地嘶吼出声。伤口撕裂出血,我好像是在紧拽着谁的衣角嘶喊着询问我的衣服呢,那卷纱布呢,但是没有人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在尝试强行按住我无果之后,他们给了我一针镇定剂。我又倒下了。 这件事似乎传开了,大概他们也没有见过哪一个死里逃生的幸存者会对自己的囚服有如此执着的念头。后来森指挥官来看望过我一次,我试图对他解释清楚那封家书的意义,我讲太宰治的眼睛,讲纱布,讲坂口安吾,最后想要讲钉子的时候绝望地发现我已经没有可以证明这一切的手了。而他制止我继续说下去,抬掌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有些艰涩地告诉我,他当时其实看见了那条千疮百孔的手臂。我愣愣地坐着。我知道他其实是很明白的,可为什么到最后也仅仅只是对我说了一句抱歉呢?临走的时候,他交给我两张照片——那是当时我们出发之前照下的七人合照,然后站在门口,转回头来: 中原君,等你好了之后,就由你来送太宰君回家吧。 我哑了半晌。捏着那两张黑白的照片,嘴唇开合几次,最终也只能默然地点头。 那之后我日夜难眠地过了三天。每天晚上,他都会出现在我的谵妄里。但他不说话,只是躺在那,静静地躺在那儿;面上带着平静的微笑,四肢舒展,就好像他正躺在一片草地里,身旁围绕着晒着午后暖和的太阳。但我只要一眨眼,那画面便会从他身上开始褪色,褪去绿色,褪去金色,褪去蓝色,最后全然地变成灰和白。那云朵投下的阴影会再一次变成血泊,那风吹动草叶的声音会再一次变成雪雾扫过地面的窸窣。脑袋嗡鸣起来,我开始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眠。我太怕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他和那个白色的刑场。 伤口三日也不见一点愈合的迹象。医生说,我或许只是太累了。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门再一次被敲响了。我疲惫地躺在这昏暗的房间里,静静看着窗外蒙了一层灰的火烧云,甚至没有开口让那人进来的力气。但敲门的人似乎很执着,在很长时间都没能得到回应之后,他推开门走了进来。我如梦初醒一样转过头去,拉了一下床边的小旧台灯。房间突然亮了起来,那人也亮了起来。他向我敬了一个礼。我哑了半晌,好像突然被他——或是被他手上那与整洁病房格格不入的东西刺激到了,一瞬间竟只感觉到了头晕眼花——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我的病房,那个雪夜里他替其他人签下名字后疲惫站起的身影几乎与此刻重叠,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先向他回敬一个礼,好让他能放下手,走到我面前来。 我想我的声音应该沙哑得有些难听:国木田……? 我早已从森指挥官的口中听闻了他生还的消息。森指挥官甚至还告诉我,当时就是国木田独步带着搜查队找到了我和太宰治。那个时候我一片茫然,大脑混沌地忽略掉了什么东西,因此还只是庆幸地替他祈祷,祈祷他能早日拿着他应得的回报离开战场。我甚至以为他早该走了。但是他现在就站在我的面前,怀中抱着一个方正的黑盒子,上面盖着那件被叠得整齐的、我永远也不可能遗忘的破衣。他慢慢走到我面前来,将盒子与衣服一起递到了我手上,然后后退一步,又板正地站住了。他犹豫地组织着措辞,片刻之后很轻、很低地说: 森指挥官昨天托我将骨灰盒送过来,还有一些其他的遗物,他说等你恢复好了,再去收拾。这件衣服……是敦找到的——搜救的时候,我们是一起去的。他当时在临时驻扎点给救下来的那批俘虏治疗,看见那堆马上就要送去烧掉的衣服、还有衣角上的音符。队伍里只有你有这个习惯,又听别人说你一直在找,就给抽出来,送到我这里来了。 原来敦也参与搜救了啊。这一次应该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了吧。那些俘虏,终于还是被救下来了……真好,真好。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竟然只有这些毫不相关的事情。 我本以为做了三天的建设之后,我是可以很冷静地处理这一切的。但是此刻,我依然手抖得几乎要端不住。我深呼吸着把它们慢慢放在腿上,却怎么也不能相信那还不过一把机枪重的黑盒子竟然就已经是太宰治留下来的全部重量了。大脑慢慢从这几天的雾蒙中清醒过来,我又一次想起森指挥官所说的——搜查队就是国木田独步带领的。那么他和敦,就是除我之外最先看见太宰治尸体的人。我无法自已地继续想了下去:援军部队那时候都看到了什么?燃烧弹扫荡过的地方已经再没有雪了,而尽是薄薄的流水,漫无目的地流着、向外流着,带走了或干涸或湿润的血。他们可能最先看见了我,我应该还在喘气,于是下意识觉得我身边的人——太宰治,也该是有呼吸的。可是当满怀希望地触碰到他被水浸湿的身体时,他们一下子就会发现他早已失去了人类会有的温度,显然已经失去气息很久了。于是就算再怎样不相信、再怎样一遍遍检查生命体征,到最后都还是要把他抬到担架上带走,要和其他死去的战士一样尽快烧掉,否则尸体将越堆越多,要闹瘟疫的……他们甚至没有条件也没办法认真地做入殓,所以送进焚化炉的时候可能还掺进去一些土……一些异乡的土;这盒子甚至可能已经比其他人的都要重一点了…… 国木田独步就站在我的边上,沉默得像是已经被什么东西碾压过几次。我想让自己冷静,再冷静一点,可还是无法不去想、无法不去急急地用着我独存的手不停地翻找着。那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东西就摊开在我的腿上,柔软得那么均匀、那么单薄,仿佛里面其实什么也没有。我有点颤抖了。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又试图说些什么让自己不至于陷在那种恐慌里:……好,等到时候、我去看看,辛苦你了…… 但其实那时候我已经什么也不知道了。我只是在找着,麻木地找着——直到一枚小小的钉尖突然划过了我的手指,刺痛的,把我一下子从那种茫然里惊醒——我几乎是连着就摸到了那一卷纱布,那一瞬间我气都快要喘不上了,翻涌得更多的却是若狂的欣喜……我捏紧它们,小心地从那钉尖上取下,又尽可能慢地掏了出来。 国木田独步本是看着我的状态不对,给我倒了一杯水过来,然而此刻也只能就这样端着杯子哑然站着,显然从没有想到这里面还藏着这样一卷小东西。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1 首页 上一页 13 14 15 16 17 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