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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下眼去,继续翻了下去。 大多数人没有太多的机会照相,太宰治也如此——因而照片几乎都是在照相馆里照的。每张照片后面都写了日期,我算了算,他的第一张照片正是在六岁时照下的。泛黄的照片里他穿着一身还不算太合身的深色制服,手上拿着一顶小礼帽,望着镜头,看起来有些羞怯。往后的照片里,他便开始笑了。微笑着,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点身为长子会有的稳重。九岁的时候,照片里开始出现了弟弟的身影——穿着开裆裤,正嘬着奶嘴,拽着哥哥的裤脚。这是唯一有两张照片的一年。第二张照片里他抱着弟弟,很亲昵地贴着小脸。这张照片后面写着:弟弟一岁啦。 后来,弟弟开始会爬、会站、会走。也开始扒着他哥哥的腿要抱抱。太宰治总是微笑着,或拉着弟弟的小手,或将他搂在怀里;也总是穿着各种各样的制服,只不过越来越合身了……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时,我看见了唯一一张全家福。但是奇怪的是,所有人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都像被什么东西蒙了一层阴影——那时候的太宰治仍然很青涩,紧抿着嘴唇,身上穿着一件我再熟悉不过的军服。 我愣了片刻,把照片翻了过去。后面写着:二月十五日,修治随军离家前的最后一张照片。 我坐了一会,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森指挥官交给我的黑白合照。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仔细去看它了;可真正将它作为太宰治人生中的最后一张照片放进那沓旧照里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合照里的他站在我的旁边,依然没有笑,但是神情显得很平静,大约是早已料到了结局。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太宰治在出发前刚换了药,但伤口看起来非常不妙;然而中岛敦当时却什么也没说——只给各自的军壶里倒满了水。窗外风雪呼啸,我们碰杯,一饮而尽,权当践行。 我叹了口气,抽出口袋上别着的钢笔,在照片上写下:一月一日,出征前夜。太宰——落笔的时候我顿了一下,最后还是以“修治”代替了他的名字。 一月一日,出征前夜。修治的最后一张照片。我写道。 ——到此刻为止,太宰治的人生,就已全部尘埃落定了。一沓照片、一件毛衣、一封信。一个骨灰盒。 做完这些之后,我沉默地坐了很久很久,把红绳重新系回去,把布包重新系回去。 我只有一只手,所以要用很长时间打包好。敌人有一把枪,所以几颗子弹便结束了他的一生。我忽然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创造一个生命与毁灭一个生命的不对等;人们要花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去让一棵树苗向上生长,给它水,给它阳光,修剪枝条好不至于长歪到哪一边去,连它自己也是度过了无数次痛苦的蜕变之后才能不断臻于完美;然而毁去这一切只需要一把斧头,折断它的四肢,砍断它身体。于是所有关于它的一切便到此为止了,再也没有新的故事和微笑……一眼看过去只剩下一些零散的行装。那是它努力了一生后留下的东西。但再也没人知道了。 我将它带回了我的病房。与骨灰盒以及那封重新写好的家书放在一起。它们静静地睡着,并且永远也不会再醒来。 日子一天天就这样过去。军区卡车来得越来越频繁,抬下来的盖着白布的人也越来越多。即便我并不知道前线具体战况,也能从这些景象中猜到一二。明明好像才离开战场不过十几天,可不知为何我觉得时间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久得我好像都回想不起机枪是怎样拿的。我不知怎的总是想起那个仓库,我担心那里的东西快要多得放不下,最后不得不把更多战士的遗物们随意地放在地上……我几乎不敢去想他们的亲人看到这些时到底会有什么感觉。但战事紧张,最近甚至下了令不再允许亲属进入战地医院内部,而只让死者的战友将遗物取出来交到他们手上——或许也是因为考虑到愈发忙碌的医院对于情绪崩溃的他们来说也是一种残忍吧。没有人再有空去安抚他们的情绪了;因为还有更多的人在受伤、在死去。眼泪在这里帮不上任何的忙。 虽然伤口仍未完全愈合,虽然我仅仅能勉强下地行走,可我还是觉得自己该离开了。病房愈发吃紧,我每晚都听着那些同我一样遭受了苦难的人躺在走廊里呻吟,无论入眠还是醒来,都成为一种新的折磨。他们的痛苦永无止境,而我——一日三餐都有专人照护,甚至为了犒劳我似的,还特意准备了一台不知哪里来的老旧收音机、几盘歌剧磁带,说是让我借此放松精神。但对我来说,这只会让我更焦灼。我只有很偶尔听一听,但多数时候只是任由它们在那里安静地待着;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坐在窗边,在自己画下的五线谱上,把那首本要送给太宰治的乐曲谱慢慢写下来。这个过程很艰难,因为我也仅仅只是懂得怎样按响琴键,而对怎么把它们写在纸上一窍不通。直到后来,我从医院为了腾出病房而收拾出的一堆旧书里偶然翻出了几本不知主人是谁的乐理书,一边学一边写,终于才算是堪堪解决了这个危机。 我已决定好了,这首曲子写完之后,我便收拾行囊出发。 我总能想起来过去的那些瞬间——太宰治坐在我边上,我在小木桌上弹着想象出来的钢琴;我们面朝着夕阳,描绘着战争结束之后的日子。但是我悲哀地发现我已经再也没办法充满快乐地去回想它们了。因为只要想起太宰治,我好像就总能听见当初一步步走出监狱时他那沉重的脚步声;然后他独自走到刑场上去,柔软的雪层被一点一点地踏实,那也是这样的声音。所以我只好在谱写时再往里面加一点流动的旋律,好让它们可以盖得过那些脚步声……我曾经是真的虔诚地相信着这首曲子是因为庆祝胜利而诞生,可现在它却变成了挽歌,并且不是在葬礼、而是刑场上。我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日期应当是一月二十五日,于是给曲子命名的时候一个名字突然蹦在了我的脑海里:一月二十五日,伊尔克的太阳照常升起。 是的,太阳照常升起。 尽管这么多人死去了,尽管这么多罪恶还在发生,尽管大雪连天、永无止息——太阳,也依旧会照常升起。光依旧会平等地落在每一处土地上,无论那之下是否有即将新生的种子;如果有的话,那种子一定总有一天会钻出土壤、钻破雪层,在春天的暖阳之下发芽、开花。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走到阳光之下,一切都会重新来过。 我闭了闭眼,没有再犹豫。 这名字落下了,落在我手写下的谱子前页。 ——太阳照常升起。 第八章 若我再多住一个星期,大约能等到部队统一安排的车送我们这批人走,但是我已经无法说服自己再等下去,便提前写了信。森指挥官没有阻止我的离去,而只在收到我的申请信之后拜托其他战友转交给我两沓厚厚的信封。那里面装着分别属于我和太宰治的抚恤金,以及两枚一等军功勋章。此时拿着它们,我已早就没有什么感觉了,只是在清点好之后将它们重新装好,又把那些显得有些可笑的慰问品收拾在了行囊里,然后带着太宰治留下的那些遗物,离开了军区医院。 带太宰治回家的旅程,路很不好走。靠近战场,公路和铁路都被炸的炸、毁的毁,我便没有机会买一张车票,无论目的地在哪。我常常是独自拄着拐杖,沿着被破坏的铁路,一路走,一路问。身上带着的地图起到的作用其实微乎其微,因为有的村落与城镇早已被敌人夷为平地了,根本认不出这究竟是在地图的何处。四处空空,只剩下了焦黑的土地和坍塌的废墟,连一只乞食的狗也见不到。有时走进那里面去,还能见到被打碎的水缸,但早已干涸;边上还长着几株小花小草,或许是受了那点水的恩惠。很偶尔很偶尔的时候能看到几只鸟立在半截墙壁之上,它们可能蹦跳着飞下来,在破锅炉之间觅食,但通常一无所获。如果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又没能抓到什么能吃的东西,我便会在这些废墟之下住下,勉强选一个能避风的地方,点一小堆火,然后从背包里取一个罐头,挖出一小勺,煮一锅汤,将就着吃掉。或许独自背着行囊坐在这里很容易引来些居心叵测的人,可我却奇怪地并不感到担忧。有时在这里坐着,总会感觉自己也成了废墟的一部分;我甚至会有些希望能有个人在我身边坐下,和我说说话。然而这些巨大的坟墓终究连墓志铭都没能留下。我后来便养成了习惯——每走过一个这样的废墟,就为它们采一朵花,放在我来时走进去的地方。 冬天正在慢慢过去。积雪正在慢慢融化。有时经过一些小溪,已经能很清晰地听见它们之下流水的声音。 慢慢离战场远些之后,我才终于又看见了一些活的村镇。我穿着这身军服走在街道上,人们侧头看我,神情敬畏,却不失疼怜。或许在他们心里我也是画本上宣传的“伟大的不怕疼的战士”吧,可我看着这一切,只知道我已经行将倒下了。有时会有人叫住我,向我打听着某个部队的情况——我抬头看看他们斑白的发与佝偻的脊背,便知道他们的孩子已经很久没能传回讯息,或许已经和很多战士一样倒在了雪地里;然而我只是拍拍他们的手,尽可能温和地告诉他们:那支部队正在南迁,或许到了暖和一点的地方之后,他们的孩子便能给他们写信了。他们感激的目光和盛情邀请我去家中坐坐时的期待常让我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些善意的谎言究竟正不正确,也不知道就这样轻易地给他们许下一个如此大的希望究竟是不是一种罪过,因而我总是只能近乎哽咽地推辞着,背着我的行囊继续行走下去。我不敢回头,我太怕他们要透过我去看他们的孩子。 有时,我也会见到一些人蹲在河边烧衣服,或是抱着怀里的骨灰盒一把一把地往水里撒。见到这些的时候,我往往会不自觉停下脚步,在路边坐下,轻轻放松一下尚未完全痊愈的、疼痛的腿。我安静注视他们跪坐着遥望河面,会试着想像他们都能看到什么。在他们那小小的一方视野中央或许有着一个太阳,被水波纹荡漾着切分成很多片,随着微风与流水四处纷飞。他们做完一切、走回来时,偶尔会与我对上目光。他们总是能第一眼就明白我来自战场——却好像并不是因为我的军服和伤痕,而是些别的东西。有的人会突然对我鞠一躬然后转身离开,有的人只是看着我,一直看着我,直到走到很远很远了,才不得不把头转回去。我于是知道他们烧去撒去的,也来自于他们没能从战场上归来的亲人。可我无法去说什么、或做什么,只好在下一次遇到的时候远远地走开,继续地赶着我的路,再也不要停下来。 后来,我终于得以坐上巴士了。那个时候,我离太宰治的故乡已经越来越近。我总是不敢去想当我见到他的家人时我该说些什么。我该怎样捧出那盒骨灰,该怎样拿出那沓照片,该怎样介绍口琴与小木雕对他来说都意味着什么,该怎样,才能亲口告诉他们太宰治是何时牺牲、怎样牺牲。当他们知道他们哀悼了五年的孩子那时候其实还活着,当他们不得不第二次直面他的死亡,当他们看到那封家书,他们究竟会有怎样的感觉?我甚至无法去思考我要是先看见了他的父母、或是弟弟、或是妹妹,我到底该说些什么……如果是早上,我说早上好;如果是下午,我说下午好。然后呢,我该说什么?说我把太宰送回来了,他一月二十五日在伊尔克被敌军枪杀吗?我要说他经历了六天惨无人道的审讯吗?我要说他失去了眼睛,所以这骨灰盒里其实还缺少了一双眼睛的重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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