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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和他的反光

时间:2025-05-25 09:00:16  状态:完结  作者:柳暗花明又一刀

  我多么开心啊。我几乎什么都忘了,哼起歌谣,慢慢走进巷子里去。那死了四年的心脏忽然开始狂跳。就算我知道打开门也不会有人回应我,但是这条小巷子,曾经的邻居们,曾经住的小屋子,都算是故乡的一部分吧——他们好像认出我来了,他们在微笑,在问我今天有没有好好读书,还问我要不要吃他们新做的红豆糕,刚刚出炉,热气腾腾;他们告诉我那些伙伴们今晚还要约着一起去玩,说我要去的话记得尽早到巷口那棵柳树下去等;还问我怎么这么瘦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我几乎有些热泪盈眶。我的故乡,它比我想象中保存得还要完好……真好,真好啊。

  然而这一切,在我看见家里那个小窗子里透出来的灯光时戛然而止。

  那些问候和微笑一下子就消失掉了,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周围兀地就安静了,变成灰蓝色,铺在我的脚边。兜里的硬糖不见了,零碎的问候不见了,甚至连墙缝里常能见到的那些小花也都不见了。那书包又变回了我的行囊,那些我珍爱着的旧书又变回了两枚勋章、太宰治的骨灰和几个慰问品罐头。我茫然地站在那里,呼吸间听见门缝里隐约传来那愉快的陌生的说笑声。

  是这样啊。我近乎平静地想着。看我这记性,怎么还忘记早在要给哥哥治病的时候,这房子就被抵押给别人换钱了。

  这么大的事情——以前还蹲在门口偷偷哭了很久的。怎么就忘了呢。

  是啊,怎么就忘了呢。

  我又拄着拐杖,慢慢地,慢慢地走出了这里。

  路的两旁还是那些商铺,我熟悉的,不熟悉的,都立在那里,就连在小桌子间穿行给客人倒茶水的老板娘也好像从来没变过。天空是很淡的橙黄色,上面擦着一抹青。正是黄昏,大家都该回家了。我垂着眼,逆着人流一路走过去,看不清脚下的路,也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色。走过第三个拐角后,我停了停步子。我看见了那个从前我很熟悉的酒馆——它亮着灯,似乎还在营业。我想起了那架老旧的钢琴,想起了昏黄的灯光和那群东倒西歪的醉鬼,这让我的鼻尖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发酸。那支在门口的牌架子侧对着我,三个脚依旧不一样长,尽管垫了石头也依旧歪歪斜斜,看着总是快要倒下。我慢慢来到它的门前,心里想着——今天是星期二,那牌子上应当写着,酒水半价。

  可当我转过去真正对着它的时候,我才看清了那上面的东西。那里没再写字了,而是粘贴着两张图画,上面那张画着两个抱着枪的士兵,眼神坚毅而刻板地看着另一个方向。旁边用加粗的字体写着“为祖国而战。加入我们吧!年轻人!”下面那张画着一面巨大的国旗,国旗下面写着“伟大的战士们永不妥协!”

  我揉了一下眼睛,又揉了一下。那两张图画——那两张与画本上一模一样、只不过放大了一些的图画,始终安静地立在那里,却又震耳欲聋。

  我又抬起头来,那酒馆的招牌早被摘掉了。现在那里挂着的是“退伍军人疗养院”。

  我站了很久、很久。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喊我。

  先生,您也是退伍军人吧?我们这里对您是完全免费的,您只需要去县政府办一个手续就可以……

  我摇了摇头:谢谢您,我不需要。

  那人像是没有想到我会打断他,哑了半晌之后急急地追了一句:如果现在不方便的话过几天也可以,早上八点以后都会有人帮您办理的……

  我第一次没能控制住自己。我再没听他说什么。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买了一瓶酒。

  ——独自坐在路边,吹了一夜的冷风。

  (下)

  

第九章

  太宰,我轻声说着。真抱歉啊,家没有了,酒馆也没有了。没法给你弹琴听了。

  我背着行囊,独自走在去往车站的路上。偶尔絮絮地对他说些话,就好像他也正走在我的身旁。今天是个晴天,放眼能望见的树上积雪已经薄了一层,路面有的地方湿漉漉的,那是雪堆融化后留下的痕迹。我走路时动作已经很慢,但依然会有泥点溅在裤腿上。耳边传来细微的风声,我无奈地叹口气,应他:别笑我呀。如果是你的话,指不定会踩到哪个坑里去呢。

  但是风没停。我又说:再这样的话,就不送你回去了。把你丢在这里,你自己摸索着坐车去吧。

  风还是没停。我沉默下来。

  坐上了去往津轻的车,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怀里抱着包和我的拐杖。阳光薄薄地洒在我的脸上,带着很舒适的温暖;车里还残留着一股烤面包的香气,也不知是哪位留下来的;连腿都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不适——腿上的新伤旧伤太多,每当温度变动,它们都会闷闷的疼,像是在不断地提醒着我什么。即便我伸手去按揉它们也完全无济于事,非得我全都想起来——想起哪个地方中过一枪,哪个地方被敌人打断过之后,才能慢慢平息下来。我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然而至今也没能思考出答案。

  我合上眼,尽可能虔诚地度过了这一小段难能可贵的平静时光。

  一共转了三次车,从清晨一直坐到了黄昏。终于来到了津轻。太宰治始终在我的行囊里沉睡着,再没有同我搭过话。他总该不会是将我早上所说的那些东西都当真了吧——我这样想着。想着想着又苦笑起来。怎么这么容易就上当了呢,我总不能真的放心你一个人回家啊。

  我叹口气。

  此刻,我从写着“津轻”的车站牌下面慢慢走过去,然后按照记忆里太宰治的描述开始寻找方向。我在路边的报刊亭买了一张印在餐巾纸上的地图——战争时期,这种形式的地图很常见,因为用完之后很容易就能被回收,也不占地方,方便了携带和流通。缺点就是只能指个大概的方向,上面印的字倒是全都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我将它展开,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路和位置。

  按太宰治当时在监狱里同我所说,他的家在一条小溪边上,于是我沿着河流一路向北走,时不时问一问,试图寻找到这条小溪的汇入口。津轻离北战场距离稍近,因此被军队招走的人要多很多。大街上除了年幼的孩童和妇女老人以外,几乎看不到中青年男性。整个街道弥漫着一种反常的静谧,能走路的孩子大多已经在帮着家中做活计,女人和老人则神情灰暗无光地忙碌着,有时掉了什么东西,也只是无知无觉地捡起来重新装好,很少听见她们会发出什么声音——每一个遇到我的人都会短暂地亮起来一点,但在看清我的面容之后又重新熄灭下去,因为我不是他们要等的人。

  这里好像变成了另一个战场。我几乎有些心惊,却也只能哀叹。

  终于看见太宰家的门牌时,太阳正落在我的肩头,烫得我有点无法再往前走。我站在那小院子的外面,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一张小石桌,上面零散地放着几块石头和几朵花;它们被摆成了小鸟的样子,我便猜测它来自于太宰治的小妹妹。木制的缘廊打扫得很干净,另一侧的门外垂吊着一个小小的风铃,下面还有一张符,正在随着微风轻轻地摇晃着。那是一张祈求平安的符——我在来时经过的神社门口见到过,有人一边走出来一边偷偷地哭,手里拿着的,正是这个。

  院子的小木门没有关。我试着推开,轻轻走了进去。

  一切比想象中的要更安静。没有鸟雀鸣叫,也没有说话声,而仅仅只能听见来自不远处那条小溪流动的声音。我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小石桌前,放下行囊,然后把东西一样一样地,轻轻地取出来。我取出一等军功勋章,取出装了抚恤金和家书的信封,取出那个放着衣服、照片和小木雕的灰包,取出仍然裹着我外衣的黑色骨灰盒。太宰治的全部于是就这样在妹妹用石头拼起来的小鸟边上铺开、铺展,很平和、很安静地躺下,晒着阳光。或许在从前阳光正好的时候,他也很喜欢像这样,在这里小睡一会。

  太宰。我对他说。终于回家啦。

  他依然没有回应我,也许已经进入了梦乡。

  远处的风铃叮铃作响,我抬起头来,看见那门被拉开了一条小缝。一个小姑娘蹑手蹑脚地把身子探了出来,看起来像是要背着大人偷偷出去玩一会。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甚至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她便先一步看见了我和我的军服——她的眼睛一下瞪圆了,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就下来了。

  哥哥,她又哭又笑的。哥哥!

  她甚至还只穿了很薄很薄的单衣,连鞋也没来得及穿好;她朝我飞奔过来,辫子都跑散了,上面插着的小花一路跑,一路掉,然后她一下子猛扎在我的怀里,紧紧地抱着我,想说什么却完全语无伦次,最后脸都憋红了,只能翻来覆去地、一遍遍地喊着哥哥。我大脑一片空白——先前做了十天、二十天的心理准备一下子全都垮了;我想过我可能会先崩溃,想过他的家人可能甚至没听我说完就要瘫倒在地上,甚至都想过我会无法跨过那道坎,绷着脸把东西交出去之后转身就走——但却完全没有想过会是这个局面,我几乎不知道该不该推开她,该不该说点什么让她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她的哥哥就在她边上,她只要转过身去就能看见了——就是那个骨灰盒,那个黑色的骨灰盒……

  可是我一张嘴,眼泪也跟着下来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门被急急地推开了;一个瘦高的男孩焦急地探出头来问着怎么了,然后他一下子看见了我和正扑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他惊愕地睁大了眼,然后他又看见了桌子上的骨灰盒和小布包,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他手上拿着的东西一下哗啦掉一地,他却恍若未闻,浑身发着抖,向前迈了两步、三步、四步……他走到我跟前,然后站住了脚。

  我们只隔着两步的距离,却离得那么远、那么远。我静静地、透过眼前那层模糊的水光望着他,而他还是完全失了神的样子,眼神盯住我空荡荡的袖管,然后晃了一下,又慢慢地看向了那个安静躺着的骨灰盒。他的嘴开开合合,抖得不成样子,最后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似的突然转身跑回了屋里。而我难以忍受地别开了目光,然后垂下眼,用我仅存的手去很轻很轻地抚摸着小姑娘的头。我努力地让我的声音听起来能更冷静一点、更温和一点,好尽可能温柔地把一切都说清楚……

  乖,亲爱的。我低声地说。别哭了,好不好?哥哥要是看见了,该难过了。

  那小姑娘还没明白过来什么,抬起头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都没来得及落下。我望着她那张和太宰治有几分相似的脸,从不知道说话原来能是这么艰难的一件事。我只好又轻轻地推推一脸茫然的她,示意她松开手来;然后我转过身去,小心地将骨灰盒上裹着的衣服解开,又把勋章端正地放在了上面,用来代替那面没能随他一起回家的国旗——在做这些的时候,那男孩又出来了,跟着出来的还有两个人,看着面容都不算年老,头发却竟已然白了一半了。女人步履蹒跚地走在前头,男孩则推着轮椅上的男人,神情恍惚地跟在后面。很难想象那个男孩会是太宰治回忆里那个扒着他裤脚要抱抱的年幼弟弟、那个温柔逗着小猫、在厨房里准备羊羹的女人会是他的母亲——以及那个双手已经紧攥起来微微发抖,看起来已经行将崩塌的男人,竟然也曾笑着带他和弟弟一起去小溪里捉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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