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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几个字——心头微动,长舒了一口气。我似乎突然有些知道自己该去哪了。 我放下笔,对她微笑,拜托她帮我将符纸系到树上去。她点了点头,从旁边放着的红线捆里剪下来长长的一段,然后示意我拿上那张平安符,跟着她一起出去。我们一路朝古树走过去,她衣摆的小铃铛便轻轻摇晃着,发出流水一样的叮咚声,与愈来愈近的古树上木牌摇晃的声音和在一起,让我忍不住微笑起来。此刻,她站在树下,无声地点了点树梢与枝干,我便知道她是在询问我将平安符挂在哪里比较好。 我思索了一会,说:就挂在枝头吧。明年春天,就能和树一起向上长了。 她点了点头,踮起脚来,伸长了胳膊,将那张薄薄的、轻飘飘的平安符挂了上去。现在它也和其他的平安符一起在风中摇曳了。 做完这一切后,她走到我身边来,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比划着:您……要回家去了吗? 我愣了愣,张了一下嘴,竟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直到这一刻,我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处可去了。 那在看见家中陌生的灯火时闪过的感觉又一次漫了上来,那么平静,那么冰冷,仿佛只是一场放逐。然而那时候我脑子里绷着一根弦,无时无刻不在颤动着提醒我去完成最后的使命,因此走得太匆忙,没能来得及去感受它到底是什么;如今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再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完成,我便也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去细细地品尝它……于是现在我知道了,它不过是一颗哥哥塞给我的硬糖,一块热乎软糯的红豆糕,一群一起约着去玩的小伙伴;一间总是不愿开灯的酒馆、一架破旧的棕色钢琴、一些用一天工钱换来的白面包和药片。 还有一声我再也听不见的,中也,你回来啦。 毫无征兆地,我的眼泪又要涌出来了,但是这一次,我在它们离开眼眶之前就已将安抚了下来,让它们回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我原本想要对她微笑着点点头,告诉她是的,我就要回家去了;然而张开了嘴,也只感到了无限的疲倦和累。我一路上已经说了太多太多的谎言,我已经,有些没办法再继续说下去了。 所以我垂下眼去,轻轻摇了摇头,说:我的家已经离这里很远了。 那姑娘安静了很久,比划着:那您……要写封信给他们吗? 我怔了怔。 他们一直都在等着您的。她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前方的一个小小偏殿。信纸和笔就在那里,我带您过去吧。 她的神态告诉我——她已经见过了太多如我这般的人,也为太多回不到故乡的人拿来过纸笔;那种与她年龄不那么相符的温和眼神竟使我即便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也下意识地点了头。她朝我微笑,我于是反应过来,低声向她道谢,又伸手理了理衣角,有些忐忑地跟着她一路走了过去。这里没有人,只燃着一盏小小的灯。她如写平安符那时候一样,替我将纸笔准备妥当,然后悄然走出去,把整个空间都留给了我。 我慢慢在桌前坐下,怔怔地注视着这张空白的纸。 我这一生,只写过两封信。一封在监狱里,一封在病房中,收信地址都是津轻,收信人都是太宰治的家人。那时候,我感觉很痛苦,可这痛苦是实打实落了地的,是有着如此多的情感与记忆作为依托的。我可以从那些有关捉鱼和羊羹的叙述里看到一个真正的故乡,很温暖、很厚实,托着人的身子,不至于让他从空中掉下来……但是为什么当轮到我时,它忽然就变得虚无缥缈,再也摸不到了呢?我几乎无从谈起我的痛苦到底从哪里来;就算咬着牙写了下来,这信又该寄给谁——他们难道真的,还能看到吗。 我几次拿起笔,最终又仅仅是放下。我突然有些羡慕太宰治了。 我试着告诉自己——就像那晚重写家书一样,先写一句亲昵的问候……展信佳、阅信舒颜……或者仅仅是晚上好,然后再问问家里的近况,问问爸爸可还好,妈妈可还好,哥哥可还好。接着就,问一问邻居们、问一问常去的铺子;再然后,再然后……没有然后了。因为我早已亲眼看过了,亲眼看过了我的家里是怎样被陌生人的欢声笑语填满,也看过了那条早就已经比我记忆里还要冷清得多的小巷子。我甚至不用想也知道我和哥哥睡过的那张小床早已被新的被褥铺过,那抽屉里曾经被我用来珍藏的旧书早已被丢在了不知那个角落;那慈爱的给我红豆糕吃的奶奶早在我离开之前就已经去世了,那和我一起玩耍过的同伴和我一同从了军,两年前就战死沙场,再也不能回来了。 那些东西我早就已经知道了,所以我没办法再欺骗自己、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地细细询问了。 我垂了垂眼,终于意识到自己大约已经只剩下了,写遗书的资格。 好—— 那就,写一封遗书。不写给他们了。这次我再一去,大约很快也能和他们见面了。 这样一想,下笔似乎就轻松了很多。毕竟是遗书,没什么顾虑了。我甚至忽地感到一种卸掉所有包袱的轻快——那种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我只思索了一会。若我牺牲了……我慢慢写到,请不要把骨灰送回山口,那里已经没有人能接它了。送到津轻的神社就好,交给一个小巫女。她的眼睛很大,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她会知道该怎么做的。失去一条手臂时发下来的那些抚恤金我没有动过,到时候替我送到县政府去,让他们拿去,好给那些亲人在战场上牺牲了的人家多些补助。我知道这一份或许实在有些微薄……但总归也是我最后能做的一些事情。至于那枚一等军功勋章……就放在骨灰盒里一起送回来吧,但若是帮忙护送骨灰的战士家里很困难,尽管拿去卖掉便是,它大概多少还是值点钱的。别有负担,我并不会因此难过。它本来也只是一个小小的身外之物,能发挥最后的余热的话,我和它都会感到光荣的。 很短。我轻轻松了口气,把它封好,放进了自己的衣服内袋里,然后又铺开了一张信纸,写给那个小巫女。 ……你好。我思考着。 门外丝缕的寒风斜斜织着,从衣领钻进去。可我竟一点也并不觉得冷。 我继续写了下去。 从这离开之后,我就要重新回到战场上去了。少了一条手臂并不是什么很大的事,我依然可以拿得起枪和手榴弹。不必担心。我想要对你说一声感谢,谢谢你,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话,或许我直到离开也没能想好要在那平安符上写什么、更不会坐在这里,写这封信。我一共写了两封,一封我会带走,一封就交给你了。可能有一天,会有一个同我穿着一样衣服的战士抱着骨灰盒走进神社,打听你的名字;若是你见到了他,不必多问,接下那骨灰盒就好。那是我的。如果可以的话,能拜托你把它带到河边撒掉吗?我看过地图了,津轻河会一路向南,穿过我的家乡。到那时候,我便能回家了……很抱歉,当时没能对你讲全部的真话。我已经没有家人了,否则大概也不会走进这里来吧。对了,还有那份谱子……它记录了一个太阳,不,是千万个太阳一生的故事。如果以后有人要筹建战争纪念馆了,拜托你将它送去吧。我想要它能被世人听到,至少不要让他们的故事就此蒙尘,不要让他们变成一个符号,或是无数个普通的、画本上所说的“伟大的不怕疼的战士”。他们的故事永远无法被那些画本简单概括…… 以及,能在这样短暂的时光里认识你,我很开心。再次说一声感谢。祈祷你以后会有一个平静而幸福的生活。 信的最后,我用刚才在神殿旁听到的祷文,为她献上了一句祝福。 落款的时候,我想起了当初自己入伍时签下保证书时的决绝。那个时候,我很年轻,但早已没有家了;现在过去四年,我终于为自己找到了归途——就是那条河。我将会随着它流经很多很多地方,可能有的会沉入河底作了淤泥,可能有的随着水汽一同向上飞向天空,但总有一天,我的一部分,会回到它出生的地方去。 到那一天—— 此刻,神殿那头敲响了厚重的钟声,一下,一下,悠扬地从神社上空荡了出去,沿着那石做的台阶一路流淌,又沿着街道和马路,走向了四面八方。我愣住了,几乎是下意识向前几步,走出了这小小的偏殿,走出了古树那由无数平安符与红布条长成的巨大的树冠,而抬眼向更远的远方望去。那太阳几乎已经全然地落下了。但是——它依然那样的火红,温和而明亮,仿佛从未被剥落过光芒。我注视着它,而它,那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却也每时每刻都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余晖之际,也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头,布散朝歌之时。有一天,一切都将安宁地沉静下来,冰层尽数融化,河流蓬勃地流淌,新枝发芽,万物开花。人们各有各的笑容,再也不需要在河边亲手送走至亲,也不需要再一边行走一边等待;那拍下的照片上有天空有云朵,却再也不是遗像,而仅仅是为了生命的铭刻。到那一天,每一处都能见到自由的鸟雀和摇曳的草木,它们全都会舒展身体,自在地鸣叫与生长,再也不会因为流淌的鲜血而破碎。 到那一天,或许——我就能回家了。 我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我将背包放下,从里面取出了那沓谱子。它们依旧很完好,上面那些音符依旧是我熟悉而疼惜的模样,我将它们捧在手心里,仔细端详了一会后低下头去,轻轻把脸贴在了上面。它们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歌,唱得悲伤、唱得颤抖、唱得我又一次回想起那日在刑场上看见的壮丽的日出。我寸寸抚摸过这些脆弱的纸张,看着它们一点点被最后的夕阳照成温暖的金橙色,然后慢慢转过身去,连同那封信一起,交给了那个始终站在我边上的姑娘手里。不知为何,我总下意识觉得将它们放在这里,能让我感到很安心。或许是因为这里能看见太阳,或许是因为这里离纷乱的战场和悲苦的人间更近一点,却又未曾被硝烟和鲜血污染过;又或许只是因为我希望能有一位神明——无论是哪一位,能听一听人们的悲泣声,看看他们遍体鳞伤的灵魂,和永远无法从阴影中走出的眼睛。 我闭了闭眼。那姑娘困惑地看着我:您…… 我摇头,轻声说:能拜托你先帮我收起来吗?到一切都安定下来的那天,我会再来带它回去的。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眼底泛起了悲哀的涟漪。 对了。我说。这首曲子,还是不要叫这个名字了。我想一想…… 就叫《太阳和他的反光》吧。我微笑起来。 钟声渐渐停了。我没有再去看那姑娘,只是重新背起行囊,走了出去。我如来时那般沿着石阶蹒跚地一步步走下去,每一脚都结实地踏在了这片苦难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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