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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悲哀地闭了闭眼,将骨灰盒捧在了手里,转过身去,面朝着他们。我没有多余的手去敬礼了,便只好站得更加挺直。太阳滑下去,落在我的脊背上,几近灼烧。而那小姑娘像是明白了什么,已经停止了哭泣,后退几步回到了她的父母和二哥哥那去,愣愣地看着我。 ……太宰治,于一月二十五日,在伊尔克潜伏任务中牺牲。 我呼吸困难地说着,每讲一句话,都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鉴于他为战役胜利做出的巨大贡献和牺牲,部队决定授予他一等军功勋章,以此铭记他所付出的一切…… 不,我不明白——他的母亲忽然崩溃了,一下子跪倒在了我的跟前,泪流满面地仰视着我;手合拢贴在胸前,仿佛在乞求。先生,求求您,请您告诉我,不是说五年前就牺牲了吗,为什么,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在一月二十五日牺牲了,当时部队寄过来的信我还留着的,我,我现在就找给您看……她拼命地摇着头,踉跄着要爬起来去找那封信,却一下子又被绊倒在地;男孩慌乱地弯腰去接,眼睛还看着我,却亦是已经哭得连声音都变了调:……我们一张照片也没有……连遗像都是找了人来对着我们四个画的……你知道她——他哭泣着看向了小妹妹——她对着我问,不是要给大哥哥画吗,为什么最后画像上是爸爸妈妈和二哥……?我怎么回答,我该怎么回答……她甚至从小到大,一次也没见过她的大哥哥…… 我们用了五年才终于接受了这一切,为什么现在却突然来告诉我,他一直以来都活着?他到底都怎么过的啊……他寄过来的最后一封信还说只要能和家里人写写信就感觉什么都没那么可怕了,那他这五年,到底都是怎么过来的啊?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也没办法回答。我只能同他们一样泪流满面地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这一切,中间隔着八年后终于归了家的英灵,和一个永远也无法被讲清楚的漫长故事。恍然间我好像看见太宰治就站在我的身旁,身上很干净,没有鲜血,没有枪口,有的只是那无限柔和的阳光;他已经摘去了眼上的纱布,而那双眼睛依旧是琥珀色的,依然干净,依然透亮,正温和地注视着那些深爱着他、而他也深爱着的人们。他微笑着走上前,轻轻俯下身去,给了他们一个拥抱。 别哭了,我听见他说。我也会难过的。 此刻,阳光温暖得让人想要嚎啕大哭。他的父亲——那个仿佛在短短几分钟里又一下苍老了十岁的男人,强撑着扶手支起身体,哀怮地注视着我:我只问一句……他走的时候,有没有经历太多痛苦……? 我摇了摇头,沉默,又摇了摇头。 是被枪打中心脏了。很快地就去了。没有太痛苦,您放心,没有。 那就好……男人又一下子跌回了轮椅上。那就好…… 眼泪又一次流下来了,我飞快地转过头去,用袖子擦干。此刻面前的四个人好像都已经干涸,而只能相互搀扶着勉强抽着气;我不停地做着深呼吸,然而无论几次,也仅仅只能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疼痛,便只好又让自己开始说话,好能赶在彻底崩溃之前把一切都交待清楚。 太宰的遗物都在这个包里。里面有几件衣服,一把口琴,还有一个朋友们送的木雕。我低低说着,将布包递到了他们的手上。还有太宰从小到大的所有照片……他大概是怕你们看着会伤心,离家前全都带走了。出征之前,我们小队拍了一张合照,我也已经放进去了。可以看看了。 我的措辞是这么的干枯、直白。我甚至已经不知道怎样才能把话说得更委婉,更让人接受。他们颤抖着打开布包,捧出那几件衣服,女人一眼就认出了那件自己给太宰治织的毛衣,几乎又一次崩溃地跪倒了;然后他们又看见了用红绳系好的小纸包,抖着手扯开绳子,已经八年未曾见过的太宰治的面容便躺在了他们的手心里,微微笑着。他们一张一张地翻着,又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很清晰地记得拍下每一张照片的时候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是站在了左边还是右边,是晴天还是雨天……翻到最后一张七人合照的时候,所有人都怔住了,仔细地辨认着上面的人,甚至到了最后还要来向我确认:是不是从左到右数第三个——? 居然都长这么大了……他母亲喃喃地说着,明明走之前,也还只是个老喜欢找我要抱抱的孩子…… 而小姑娘只是一直愣愣地看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属于哥哥的微笑,泣不成声。 还有一封家书。我慢慢地说着,将信封也递了过去。太宰五年来想说的话,都在里面了。 他们又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我手上的信封。我甚至觉得我这样单手拿着它有些不太尊重了……我几乎不敢去看他们的目光是怎样的。 他们抖着手接过来,嘴里模糊地嗫嚅着“谢谢”。 至此,我好像终于完成了我的任务。我没有再去看他们是怎样阅读那封家书。我想即便那是我代太宰治写下的,里面也一定有些东西,只有他和他的家人才能明白。这么久没见了,他们一定也想好好地叙叙旧,问问近况,看看彼此的模样有没有太大变化,身体可都还康健……若是念想了,可能还要彼此再互相靠着哭一会,把这些年来的悲伤全都哭出来,再讲起新的生活。从刚才起似乎就一直站在我身边的太宰治终于转了过来,于是那双眼睛一下子被黄昏时的阳光全然地照亮——他朝我点点头,说,谢谢你。 我摇头。只是可惜了,没看见卡卡,天还是太冷了,大概正在睡觉吧。 他笑起来。然后慢慢地走向前,走到了我的对面去。现在我们也离了很远很远了。 保重,我说。 保重,他说。 我转身,没有再打扰凑在一起看信的他们,独自拄着拐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风依旧是轻轻的。 第十章 我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几乎不知道还能去哪。 背包里轻了很多。少了五斤重的骨灰,少了千斤重的家书,少了一个人一生的重量。但我的步子依然没能轻快起来,我依然没能获得解脱。谱子还在我背包的最底下,它是我最后无法放下的东西。我沿着小溪走了回去,耳边似乎传来一些孩童的欢笑声,可转回头去,它却也只是静静流淌着,在石头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在微风下荡起不成型的波纹。它们都很快地被流水带走了,没有留下声息。 我又一次经过了那个神社。不知为何,我突然也很想去求一张平安符,尽管我还没能想好该为谁去求。我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攀上了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漫长阶梯。 神社里与外面的世界同样安静,沉默的始终沉默着,没有因为我的到来而泛起涟漪。春天尚未降临,里面那棵参天的古树还没来得及长出新芽,因此树枝上只能看见密密系着的红布条和很多很多平安符,也有的挂的是木牌,它们彼此轻轻碰撞着,发出轻而沉的声音。我走到净手池边上,轻轻敲开上面结着的薄冰,舀起一勺清水,倾斜地放在边上,好让里面的水能流出来,得以让我洗净我的右手。我又用那水擦了擦脸,然后将杓子放好,接着慢慢地沿着参道走了进去。参道两旁种着一些我认不出来是什么的花,但现在还没到开放的季节,甚至连叶子也几乎都没有长出来。我并不感到遗憾,大约到了夏天再来的时候,就能嗅到很淡的香气了。 即便已经黄昏,神社里也依旧能零星地见到几个同我一样孤身的人。他们有很多一直在蒲团上跪着,举着用于祈福的铃铛抵在额前,低声地念着些我不曾听过的祷文;声音很缓和、很安宁,让我得以平静下来,暂时地不去思考太多东西。因此尽管那些声音微弱得有些断续,我也还是走到他们边上,和着风声,一句一段地听了下来。 其实我并非真的在信仰什么,因为以前忙着为生活奔走,后来忙着在战场上奔走;真正开始接触基督,也还是因为那次在被逼到绝境下,举枪杀了十几个马上就要冲破防线的敌军。战后清点完,我当时就病倒了,发着高烧,止不住地痉挛;一个年纪稍大的基督徒战友说我只不过是没有求得主的宽恕,因而自告奋勇,坐在我的床边念了一晚上的《圣经》。奇怪地是,听完之后我竟然真的感觉好些了——或许更该感谢药物。后来他死了,我便继承了那本厚厚的黑皮书。偶尔翻一翻,也会学着他所做的,去给痛得彻夜难眠的伤员念几句“愿主宽恕你”。现在想来,我竟也有些怀念起那无数个昏黄火光下的、自欺欺人的夜晚。我想起后来曾有一个老兵同我谈过几句,他说曾经他以为信仰是绝不能混为一谈的,信佛、信真主、信上帝,它们连教义都完全不同,甚至连死后要去的地方也完全不在一起,又怎能坐在一起和谐地谈起这些东西。但当他见过很多很多朝着不同方向的祈祷、听过很多连语言都不同的祷文之后,他便突然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一堵薄薄的纸墙,看着苍白冷漠,其实只需要一把大火便能将它们烧个干净。没有任何一个生命的绽放和枯萎能被这样轻易地下定义,他告诉我。我们相信的其实一直是相同的东西,只是呈现出来的面貌不尽相同,仅此而已。 因此即便我没有走进神殿,也虔诚地远远弯了弯腰。 天色渐晚。平静地结束了祈祷,我继续沿着参道慢慢往里走。到偏院里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正在打扫院子的小巫女,她垂着头,一点一点把地上前日积的雪清扫到旁边去。我怕贸然开口会吓到她,便站在那里,直到她打扫完一圈、注意到我,我才开了口,向她讨要符纸和笔。她困惑地看了看我——年纪似乎还很小,仅仅是比太宰治的妹妹稍大一点,可脸上却已经有着深深的疲倦和哀伤了。我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或许,她也有一个哥哥死在了战场上。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取来纸笔,又领着我走到了桌子前。 察觉到我并不方便,她没有再回去清扫院子,而是站在我的边上,替我铺展了纸,又替我沾好了墨。整个过程里,她始终很安静,几乎同那堆她扫到一边去的雪一样。我垂眼想着该写些什么,然而无论怎样思索,大脑也始终缄默着,仿佛这几日经历的层层叠叠的悲伤已经让它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看我迟迟未动笔,她终于歪了歪头,轻轻打起了手势——我这才知道她原是一个小哑巴……她怕我看不懂,很慢地比划着:写些最简单的祝福就好……符纸太小了,写不下太多。 我点点头,犹豫片刻,终于在平安符上落下几字:世事流转,平安顺遂。 这几字落下之后,仿佛有一片雪花也慢慢地在我心脏上融化了,取走了最后的几丝热量。一切都凉了下来,却并不刺骨,仿佛一滩水,让我透过能它们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他们都是我记忆里曾经活生生存在过的人——那个小炊事兵正在练习怎样单靠眼睛去辨别酱油和醋;那个替我们挡下暴风雪的灰胡子老兵已经摘掉了帽子,坐在一堆篝火前大笑着讲他的故事。国木田独步带着小队在北方尚未停息的风雪里艰难跋涉,身后仅留一串深深的脚印;中岛敦还在日夜不分地抢救伤员,身上溅的鲜血滚烫又冰凉。也看见很多战士、更多战士,在被击中之后化为了一片片光点,向上飞起,远远地飘往那天边。汇聚成一个浅浅的,温暖的太阳。若他们有一天要一起回家,一辆车,坐得下吗?要是坐不下,或许也只好拜托他们稍微挤一挤了。让妇女,抱着孩子,让青年,搀扶老人……那辆车,会带着他们回家,回到春天里去。到时候,所有的雪,都会被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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