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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军官似笑非笑,不为所动——我的崩溃在他看来仿佛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我多想冲上去,多想夺过那枪,多想一梭子使他闭上那恶臭的嘴,然而也只能伏在地上发出一些不成声的怒吼。而他在片刻后转回身来,自顾自地跨过了我的身体,径直向牢房铁门走了过去。在即将离开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顿,转回头来,下了最后的通牒: 依旧不肯说,对吗? 他早已知晓我们的答案了,否则不会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就转身离开。铁门再一次被上了锁,一切归于寂静,甚至连那微弱的火光也已经没有变过。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息,头疼得睁不开眼;而太宰治再一次不知疲倦地将坂口安吾的衣物整理好,又抱着他,蹒跚过来,坐到了离我更近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些什么东西。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说,中也,还疼吗? 我摇了摇头。 他迟疑了一下:我没事的。 我却感觉再也说不出什么话、也点不了头了。我嗫嚅了几下,最终也只是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身边传来了来自太宰治的、一声很长很长的叹息,几乎让我想要泪流满面。 潮水一样的疲倦不断地冲上来,漫过我的口鼻。我不知为何开始回忆起一些东西——仿佛是他们的到来把什么东西掀开了一样,上面蒙着的沙土也随之而去了。我回想起那个腼腆的提着木桶的姑娘还有她脸上的雀斑,回想起那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死未瞑目的年轻炊事员,也回想起那个悄悄让我们站到仓库后面避风的灰胡子老兵。他们的影子早已不明晰了,却还晃动着,一个接一个地向前走去。那伴奏的流水里有时掺杂着祷告的声音;偶尔会是屈辱的求饶;当然也有悲泣和怒骂,只不过都是低低的,嗡嗡的,好像这一切本该就要连在一起、连成一片的。它们织成了一条河,就披在我的身上。湿冷。 我几乎睡着了。太宰治开口说话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他的声音也在这条河里、我的梦里。尽管知道我就在他身边,他依旧是先伸手探了探我的位置——短短两天里他竟就已经形成这样的习惯了——但这一次,他没有把手抽回去,而是就这样一直轻轻地搭在我的手背上:……中也,可不可以请你帮个忙? 接着他好像察觉到了我的疑惑,朝我轻轻微笑起来:能帮我……写一封信吗? 我惊愕地转过了头,他的笑依然就这样停留在那里。我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东西——之前在小镇上他没能同我讲完的那个故事;几乎算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裂痕,将他的人生就此分为两半。有一瞬间我下意识想要攥紧拳,然而马上又感觉到了那双依旧稳稳覆在我手背上的冰冷的手;于是我又滞在那里了。我无声地点了一下头——却悲哀地发现他并不能看见。他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 我终于闭了闭眼,说,好。 但像所有人一样,我们需要纸和笔。这几乎是一个下意识的本能的念头。然后我们两个都突然抬起头来看向了彼此的方向;尽管更像只是面对面地坐着。我不知怎的想象到了他的眼睛,如果它们还在的话,一定是微微弯起的,像我们初次见面时那样。然后他慢慢背过身去了,接着抬起了手——我就这样看着那多日以来始终犹如那光环一样围绕在他脑后的纱布被一点一点解下来,又一点点地垂落在他的手臂上。然后他开始用石壁上凸起的棱角把它们裁成很长的一段和很短的一段;短的那段被他重新系回了脑后,长的那段则展开来,揉开那些早已板结的血渍,揉开上面沾染的哽咽的疼痛,变得舒展,变得洁白……变成了一张信纸。整个过程中,他始终背对着我,我于是没能看见那双已经成为了空棺木的眼眶是什么样子,而只听见了什么东西正在舒展羽翼的声音,窸窣地。 我开始思考;但甚至没能开始便已结束了。我找到笔了,非常简单。只需要轻轻动动身体便可以。钉子——那些钉子,这些钉子曾带给我痛苦,每日,每时,每分,每秒,都在彰显着它们对我的统治力。因为它们,我无法去抬起手接住太宰治;因为它们,我几乎不能为坂口安吾完整地画完一个十字;因为它们,我很多次差点要成为一个逃兵。但是我突然醒过来了:钉子并不是我,我也并不是钉子;倘若我选择和它们一同安睡,那才是真正的臣服。此时此刻,那小雀又啁啾着蹦跳在了我面前,歪着小小的脑袋,静静地注视着我,我报以它一个微笑。 其实我也没有想过太宰治会解下这纱布,或者说我没有想过,他竟然连一点,试着用衣服、用别的东西来代替的尝试都没有,而就只是安静地解开了它们。曾经我以为他不停地去触碰、去拉扯,只是因为疼痛已深入骨髓了,疼得他不得不去做出些微弱的反抗——可他现在告诉我了:那纱布是敌人施与的恩赐;他不能没有纱布,否则他不会留下一截;他需要纱布,可这象征着他被强行施加的罪行,是他无法忘却的痛苦。 他在从未停过地、无声地告诉我:他永远也无法接受这种施舍。 此刻,太宰治终于转回身来了。那眼上的纱布肉眼可见地薄了下去。他伸出手,将那纱布做的信纸递到了我的手上。我抛开思绪,深呼吸几下,接了过来。然而这时候他突然愣了一下:没有笔…… 我突然有点忍不住想笑——我说,怎么没有。那小雀依旧看着我,在我身边远远近近地蹦跳着。我伸出了那条沉重的左臂,指尖垂在地上,它便轻轻地蹦上来了;就站在我的手背上。我触碰了几下腕骨附近的那根钉子——它早已和皮肉长在一起了,可我的身体从未接纳,于是自燃、焚烧、变得焦黑——然而我竟感到一种欣慰。然后我闭上眼睛,咬着牙,将指甲陷进那肿胀腐化的伤口边缘,一点点地,将那条如跗骨之蛆一般的长钉,撕拽了出来。 血珠飞溅,我在那一瞬间差点痛到昏厥过去。所幸我没有。嗡鸣之中太宰治还在不断地询问着什么——哪来的?我于是笑起来:偷来的。 偷的? 嗯。我说着,没有去看那从伤口中涌出的鲜血。 真是偷的? 嗯。 ……不信。你就快说吧。 别管了……不缺这个。还多挨了两脚。壳都被踩坏了……幸好还能用。我含糊地说。 他好像是笑了。然后我在地上铺展开了那纱布做的信纸,又拽着栏杆强行换了一个姿势,朝着监牢外面微弱的火光,趴伏了下来。我开始用钉子上的铁锈一点点划开纱布上粘连的血迹,将他所说的东西尽数记录下来。铁锈的颜色比干涸的血竟还要浅。这个过程困难又漫长——在写开头的问候时,他就已卡住了。或许是八年未见的家人早已活在了他的心里,平日念着,想着,默默说着;而真到了要捧出来面对面之时,才会感觉到不知所措和无处可去的茫然。家里五年前便已得到过一次他的死讯,此时此刻,他又该如何解释过往,如何理清思绪,如何敞开心腑? 该怎么写?我问。 这个时候我转过头去看他。他的臂弯依旧环抱着友人,脸上却是我从未见过的茫然——不,还是见过一次的,就在那个小镇上,当我询问他为何不写一封信给家里人的时候,他也露出过这样的神情。但是这一次,在漫长的、无力的沉默之后,他开口了:……或许,也没有什么好讲的。然后他好像突然有点紧张了,指节来回摩挲着。很久之后,他又说:……说是失踪,其实只是集中培训。没什么的。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别的东西来。我记得分明很清楚,甚至不久前还回忆起了这件事——当时,他说:是受刑。然而无论我怎样去看他,他也只是静悄悄地坐在那里,好像对我的哀伤完全无知无觉;后来,在听到我始终停在那里没有动之后,他轻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要写的话,这样就好。 我于是明白他是下定决心要把那段故事藏起来了。犹豫片刻之后,我回应他,知道了。 他一直在说,我一直在写。几句话之后他好像渐渐变得熟练起来,放松了身体,面带微笑地透过我继续说起了那些被掩埋了很多年的温暖的疼痛。他询问父亲是不是依旧这么喜欢带着弟弟去小溪里抓鱼,询问母亲可还有节日里带着羊羹去拜访邻居的习惯,也询问妹妹是否已经该去读书了——如果是的话,可还习惯不那么自由的日子?卡卡都快九岁了,精神可还好?我写的同时仿佛自己也变成一封信了——可是我还是不自已感到悲伤。太宰治想要对家里人所说的话,竟已只剩询问了,因他已经离开太久,这世界或许都早已变了个样……他便只能问了,否则还能说什么呢? 一根钉子铁锈能写的字太有限,我便写完一根,又拔出一根,而血墨干涸了的钉子安静地躺在一边,我于是感觉身上好像越来越轻了……那些沉重的锚终于松动,我开始得以慢慢地浮起,舒展肢体。血并未间断过地流淌着,从我的手臂流下,又四面八方地走去。太宰治说着说着便停了下来……然后他轻轻地嗅了一会什么东西,问:中也,我正在流血吗? 我怎么……感觉不到? 我才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向他——我的血竟已淌到他身边了,而此刻他就挨着那血泊,甚至手上都已经沾到了些许;正举着,茫然地朝着我的方向。那一刻,我是不知所措的。我知道我绝不能告诉他这血是从我身上出去的,否则他便再也写不完这封迟去的家书;此刻一切好像都还是皎洁的,他的想象里我仍然是举着一支有些漏墨的破钢笔——或是半支,在那张不太像样的信纸上记下了那些句子。于是我便只能强行迫使自己低下头去,继续记录着他说的那些词句: 嗯,太冷了。我又想起了我们相遇时的那个黎明,于是又说:你忘了?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就是这样……血流到你那去了,自己都不知道。 太宰治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手,小心地把坂口安吾的身体放下了。他好像有点犹豫,小声地说着:……都是血,就不要再弄到他身上了吧。 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坂口安吾被太宰治放平在我流出的血里,一句话都不能说。 坂口安吾的衣服被濡湿了;不远处地面上干涸的黑红的淤血和胆汁全都被新的血液遮盖住了——开始是我想要避开的,哪怕布满灰尘,也想要到一个没有血的地方去;然而很快就发现这不过是徒劳;到处都是黑色的,斑驳的。但现在我的血把它们全都连在一起了,世界本来就是红色的,再不需要去避开了。 我几乎终于忍受不了:好了,就那里吧。然后我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还有什么要写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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