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过几日的相处,荀彧知道刘昀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此一遭,这个挑水恐怕和他提出的第二个问题有关。 只是,他目前暂时无法辨明两者之间的区别,不知最后会得到一个怎么样的答案。 荀彧担过沉甸甸的木桶,往前走了几步。 他看似清瘦,撑起担子却并不费力,这几步走得极平、极稳,仍维持着士人的仪态。 只可惜,确实如他预料的那般。一开始,桶中的水溅出得不多,可在他多走了一段路后,不管之后走得多平、多稳,桶中的水还是随着行走的动作剧烈震荡,大量溅到桶外。 在一旁等待的木匠不明白刘昀和荀彧在做什么,他几次想要说什么,但碍于身份上的局促,一直憋着。如今见这位年轻士子的鞋履被溅出的水沾湿,木匠实在忍不住,小声提醒道: “二位,若是要担水,还是按照我刚才取用的高度,只到七分便好。这水汲得越高,行走间溅出得也越多,不如少取一些,免得溅湿衣履。” 刘昀见木匠说完有些忐忑,轻声安抚道:“多谢好意,确实是这个理。只不过,我近日找到了另一个办法,能让取满水的木桶,在担水前行的时候不再大量溅出。” 荀彧凝神倾听,黑若点漆的眼眸平和地注视着刘昀,静候答案。 不远处有一棵白果树,刘昀走到树前,抬手摘下两片拳头大的树叶,折返,将树叶分别放在两个水桶内。 树叶轻而柔,安静地漂浮在水面的中心,仿佛汤碗中浮着的一颗青枣。 众人隐约意识到刘昀此举的用意,可多数人觉得,这个办法有些异想天开。 木匠在心中摇头。或许世子是带着“加个盖子”的想法,把树叶盖在水上。可是这两片叶子只有半个巴掌那么大,比起直径有半条腿那么高的水桶,实在小得可怜,又怎么能挡住不断晃出的水? 唯有荀彧没有贸然下论断。他重新架起竹担,按着原先的步伐向前。 水桶内的水轻轻摇动,白果叶在水中轻轻舒展身子,像是两只温柔的手掌,将不安分的水全数按在桶内。 木匠登时睁大眼,露出不敢置信的模样。 荀彧心中早有预感,对此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讶然,只是耐心地等候刘昀的答案。 刘昀替荀彧取下担子,还给木匠,这才回过身,回答第二个问题。 “再渺小的物什,只要放在正确的位置,便能扶颠持危。” 至于为什么木桶里放树叶能有效地防止桶内的水溢出,这就要从挑水本身讲起。 用扁担挑水之所以容易洒出来,是因为挑水时,肩膀的细微起伏会给扁担产生一个作用于水桶的力,水在周期性驱动力的影响下会不断震动,容易导致共振。而在水面上放一片树叶,能增加阻力,减少水的振幅,从而解决这一问题。 荀彧敛眸熟思,看向刘昀的目光带着一种让他无法辨析的暗芒: “若为山之,未成一篑[1],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薪尽火灭,世子又将何如?” 如果努力了许久,最终功亏一篑,看着大厦倾倒,所有的一切都化为灰烬,那又该怎么办? 刘昀尝试着拆解题干。或许,荀彧所说的“薪尽火灭”,还有另外一层含义…… 电光火石之间,刘昀忽然想到史书所记载的,关于荀彧的结局。 负薪而行,日夜兼程,却在踏上高处的那一刻,目睹山陵一寸寸崩塌,所有过往的努力都沦为泡影,仿若一场笑话。 忧悒而亡或者被逼自尽,本质上并无太大的不同。 汉末侍中荀彧,卒于公元212年,大汉国祚终止的前夕。 想到这,刘昀心中略沉,他慎重地凝睇荀彧,轻声开口: “事者,难成而易败也[2],自古如此。”
第17章 “但,”刘昀语锋一变,“若因为害怕‘功亏一篑’,就不去兜那最初的一筐土,不去尝试,又怎么会有功成事遂的机会? “越王勾践,颠仆兵败,未亡于战败之时,卧薪尝胆,终乘胜逐北;晋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未亡于微末之时,动心忍性,终复国登基;高帝,受人卑视,未亡于庸碌之时,见机而作,终逐鹿中原。此三人,皆曾沦于‘败’之泥沼,又在知命之年反败为胜。” 越王勾践花了二十年,年近五十才成功灭吴;晋文公重耳东躲西藏十九年,六十二岁才回国登位;汉高祖刘邦曾经受人鄙夷,一把年纪碌碌无为,游手好闲,直到近五十岁才趁势起义,建立大汉王朝。 这三人各自立下不世之业,是众人眼中的人生赢家,可在获得成功之前,占据他们三分之二生命的,是无数的失败与壮志难酬。 按照刘昀个人的想法,持续的失败并不可怕,能打败一个人的,不是暗无天日的困窘,而是无法面对无望之境的自己。 然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到达之前,谁也不知道前方的道路究竟是“上天入地皆无门”,还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陈述完论点、论据,接下来便是引申触类的收尾。 带着莫可名状的沉重,刘昀缓缓张口,铿然有力。 “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夺也[1]。胜,我往;败,我亦往。” 不管最后是成还是败,他都会按照自己的想法,一条路走到底。只要生命不息,他就能一直凝视着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亲眼见证未来。 将心中所想如实倒出,刘昀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一丝考完交卷的紧张感。他再度看向荀彧,想通过目光与神态,判断荀彧对这套“答卷”的满意值。 然而,不巧的是,在上空徘徊许久,厚重叆叇的云层忽然散开,耀眼的日光垂落,照在刘昀的身前。刺眼的光照迷了他的眼,让他无法看清荀彧的神情。 刘昀下意识地眯起眼。灿亮的日华洋洋铺洒,在他周边勾勒出一层明暖的光晕。 漫长的等待中,他似乎听到了一声轻笑,短而浅,仿佛错觉。 大约过了三四息,云层再次凝聚,耀眼的天光被遮去大半,重新恢复视野中,荀彧神色蕴藉,仍是如水般平缓,远近有度的君子之仪。 刘昀无法推断荀彧的心中所想。自古以来,主观题都带有大量的主观性,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契不契合。 即便坚持心中所想,不认为自己答案有错,刘昀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回答在荀彧心中不会是一个背道而驰的答案,抑或是一道“偏题作文”。 荀彧衣摆上沾染的水渍本就不多,□□爽的秋风一吹,已然干得差不多。他的目光停在刘昀沾染尘土的绶带上,涵蓄道:“世子可要去更换衣物?” 刘昀微怔,旋即意识到是自己心急了。不管方才的答案能不能让荀彧满意,对于婉转内蕴、万事潜流的汉代士人而言,他们不会轻易当着对方的面做出点评。即便是现代offer,也没有让人当场做决定的理,至少要留给对方一些权衡、考虑的时间。 想通这点,刘昀不由一哂,意气自若地正襟并袖。 “合当如此。那便在此别过,等晚一些时候,昀再登门拜会。” 荀彧亦是晏晏而笑:“匆促而来,本该由彧登门拜谒才是。今日正巧碰见世子,不知世子……可愿接一接彧的拜帖?” 千沟万壑,忽见坦途。刘昀本已不报什么希望,听到荀彧的这句话,顿时振奋了几分。 虽然荀彧没有直接言明是否投效,但,如果荀彧对加入陈国一事没有半点想法,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特意提出拜谒的事。哪怕向王府递拜帖只是礼节性行为,并不能明确代指归服的意愿,荀彧的这句话也暗露了心中的些许倾向—— 至少,荀彧对陈国是有那么一点好感在的,没有完全将陈国摒除在迁居的考虑范围之外。 刘昀心情颇好地收下名刺,与荀彧越好再次相见的时间,原地别过。 他在附近的邮驿更换衣物,抬步前往戏志才的下榻之处。 去的时候,得知戏志才还在休息,刘昀拦住想要进去通报的书僮,向随行同住的韩主医仔细询问戏志才这几天的身体情况。 正如他们之前所商讨的那般,考虑到戏志才本就不好的身体状况,韩主医这段时间一直在给他调养身体,再加上汉代版手术间的清理,所需药物与工具的筹备,韩主医与几位辅医将开创治疗的时间安排在两日后。 等到二人商量好治疗过程中的注意事项,韩主医回屋挑拣草药,刘昀则向驿吏问起另外二人。 荀彧一早出门,还未回来,刘昀早猜到他出去有事,对此并不惊讶。至于陈群,他一早就带着从陈家携来的两车礼物前往王府拜谒,正巧与刘昀错开。 听到这个消息,刘昀在心中感叹了句“真是不凑巧”,带着随行人员返还。 回到王府,潦草地净了手,便疾步前往前院的堂屋。 刘昀到场的时候,陈群正面色严正地与陈王叙谈。见刘昀进门,向来注重礼法的陈群旋即起身。 陈群年长一些,又是刘昀的表兄,按照家礼,身为客人的他原本可以不用起身相迎。然则刘昀身为陈王世子,宗室贵胄,陈群坚持要按国礼行事,此时不但起身,还要结结实实地并袖行礼。 刘昀见此,脚下飞快,仿佛见到“顶配豪车限时1元抢购”般瞬间移到陈群身侧,一把搭住他的胳膊,将他牢牢扶住,不让陈群弯下一寸。 “表兄莫不是与我生分了?你我二人,何须如此?” 陈群并非作秀,而是真真切切地想要完成礼数。 来陈国之前,他与父亲就谈论了好几次关于陈王父子的事。早在那个时候,陈群心中就有所动摇,再加上入城后的所见所闻,对于父亲的嘱托,陈群已全然接受。 昨天他之所以拒绝以亲戚的名义入住王府,正是因为他已做出决定——他要代替颍川陈家,向陈王求得收抚,而不是打着亲戚的名头过来寄居。 只是陈群没有想到,他这郑重一礼,不但没有成功完成,还被猛地卡在半空,还差点闪了腰。 陈群面上不显,压下因为刺痛而隐隐抽搐的面颊,深深地看了刘昀一眼。 世家子弟从小学习骑射与防身武艺,陈群也不例外。也因为如此,刘昀刚才那敏捷的一扶才让陈群深感错愕。 他的这位表弟……力气竟如此之大? 刘昀不知陈群心中所想,也不知道他的这位表兄因为动作过于坚决而差点闪了腰,当捕捉到陈群莫名深邃的一眼时,刘昀困惑不解,从这两日的言行想到更早以前送出的“解压神器”,琢磨着到底是哪里做得过火了,让情绪鲜少外露的陈家表兄用这样慎重的眼神看他。 诸多想法只在一瞬间。在外,刘昀仍是疏朗雅正的陈王世子,一举一动都端方妥当。他抬袖示意陈群入座,为了展现亲近,在他同席的另一侧坐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3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