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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神色一肃,向蔡琰行了一礼,离开酒垆。 士兵走到赈灾点,在几位户曹耳边汇报。 几位户曹握笔的手一顿,同时抬头,看向被蔡琰指出的那个男子。 那个男子自持拥有一张大众脸,又特地换了身衣服,原本以为不会引起官员的注意,却没想到,不知怎的,这几个负责发粮的官员纷纷抬起头,像是捕食的猎豹一样锁定他的所在。 男子的额头上沁出冷汗,但他一个劲地在心中安慰自己——连相处了几个月的管事都能将他认错,这些人才见了他一面,不可能认出来。 他佯作镇定地站着,却见为首的户曹不知道说了什么,提着长戟的士兵忽然朝队伍走来,一下子走到他的前面。 “交出你的文引。” 男子心中砰砰乱跳,取出早就伪造好的文引,交给士兵。 提着长戟的士兵仍站在他的身前,岿然不动。另一个士兵接过凭证,递送给户曹。 三位户曹轮流看了凭证,看向男子的目光愈加不善。 “武原人?姓赵?” 男子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一边控制着表情,一边点头:“对,敝人姓赵,名羊音,是个农户。” “是吗?”为首的户曹上下打量着他,“可是你之前来领粮的时候,怎么叫'许多果'?” “这……”男子心中骇然。原以为众位官员看向自己只是巧合,或者只是在诈他,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看出了自己的问题,还记得他前一个冒充的名字! 男子心慌不已,好在他早就做好万全的准备,此时强行压下紧张失措的情绪,用力地吞了吞咽喉,故作镇定地答道: “各位户官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明白?” 其他民众不明所以,见发粮的队伍停了下来,他们忍着焦急的心绪,好奇地关注前方的异动。 “怎么回事?” “好像是有人要领两次粮,被抓了。” “不是要登记'文引'吗,都登记过了,还能再领一次?” “县官们也不一定记得所有人的名字,而且,这次这人拿出来的名字好像不一样。” …… 户曹见他狡辩,懒得与他纠缠,让士兵赶紧将人带走,不要影响剩下的队伍。 男人见状,彻底慌了神,梗着脖子大喊:“我分明是第一次来,为何领不到粮,还要被士兵带走?难道领粮只是一个幌子,你们是想抓兵丁,看到合适的就强行抓走?” 听到这话,后面排队的民众纷纷哗然,有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地退了几步。 见这人暗中做小动作,想领多次粮食不说,还故意煽动人心,兴风作浪,户曹们纷纷沉下脸。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户曹指着粮袋上的纹路,声音极冷,“我们在粮袋上做了特殊的标记,但凡触碰过的人,都有迹可循。”
第55章 听到户曹的话, 男子的脸上现出一瞬的慌乱。 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认定户曹是在吓唬他。 什么“有迹可循”,什么“做了特殊的标记” ,八成是假的。真要有标记,他怎么没发现? 而且他早就查看过了,用来装米的那就是个素色的麻袋,上面没有任何异常。就算之前领粮的时候,他不小心蹭到了什么“证据” ,他也早就换了一套衣服,这些人怎么可能在新换的衣服上找到? 这么一想,男子更加有恃无恐。他摆出不屈的神情,一脸问心无愧地昂头: “什么标记,你倒是说一说?未做过就是未做过,官长若不信,大可搜身。” 他早就在换衣服的时候将粮食藏在别处,完全不怕这些人的搜查。 户曹们不想和男人多费口舌,命人拿出一个瓷瓶,对着后面排队的乡民道: “有那几位义士愿意做个见证?” 不管哪个时代,哪个地域, 都少不了喜爱凑热闹的人。当即有许多人举手,愿意帮忙。 户曹从没有领粮的队伍中点了五个人, 又从已经领了粮食,但因为这个热闹在一旁围观的人群中再点了五个。 “由这几位义士做个显证,请前排的乡亲为我们目验。” 排队的乡民纷纷应下,一个个探头探脑,关注着前方的动静。 户曹捏着白色瓷瓶,示意这十一个人摊开双手。 十个被选中的路人照办。站在中间的男子转了转眼珠子,也跟着他们一起,手心向上摊开。 他早就检查过全身了,尤其是手。虽然在第一次领粮手上沾了点粮袋上的黍粉,但他早就拍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如果户曹口中所谓的“标记”指的就是这个,那可真是笑死人了。 男子的心情越发放松,甚至开始琢磨,等下若是证实了自己的“无罪”,该怎么把事情闹大,让这些官员给他大量的粮食与金银作补偿。 户曹打开瓷瓶上的封盖,走到第一个未领粮的路人面前,在他手心倒了少许浅棕色的水。 这些水在路人掌心流淌,无事发生。 围观群众相互对视,不知道官员们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不是说找“标记”,找“证据”吗?怎么还在这些人的手上倒东西? 这要是标记正好在手上,不就被水冲没了? 乡民们都觉得户曹这个举措莫名其妙,但碍于对官绅的敬畏,他们不敢出声质疑,只在心里嘀咕。 男子更是乐得不行,觉得这些户曹真是脑子有问题,找不到凭证还在这故弄玄虚。 他忍不住开口嘲弄:“这是在做什么,当场为我们作'标记'?还是真正意义上的'泼脏水'?” 前半句话对应了户曹“凡触碰过的人都有迹可循”这句话,充满了讽刺意味。而后半句,表面上是在说户曹把混浊的脏水倒他们手上,实际上却是暗指户曹出口污蔑,往他身上“泼脏水”,辱他清白。 官员们早知道此人胡搅蛮缠的性子,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口舌上。因此,几位官员没一个搭理他,站在最前方的户曹继续前行,在第二个未领粮的路人上倒水。 第二个路人手上被浅色液体侵染,同样无事发生。 第三个,第四个…… 渐渐地,人群开始骚动,人们开始窃窃私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疑惑,心中的怀疑越来越浓。 终于,户曹走到第六个路人身前。 从这一个路人开始,剩下的几人全都在这里领过粮。 户曹依然神色不动地往对方手上倒水,浅棕色的液体一碰到对方的手,手心部位当即出现两道蓝色的,纵横交错的叉。 不仅路人自己愣在原地,所有离得近的民众都发出诧异的惊呼。 “天啊……” “怎么回事?” “那蓝色的条纹是怎么出现的,好像我一眨眼就……?” “这不是浅棕色的脏水吗,怎么会变出蓝色的纹路?” “我没看仔细,你们谁有仔细盯着?这人手上是不是一开始就有蓝色的条纹?” …… 原本老神在在,一脸轻松地等着户曹过来的男子蓦然一怔。他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不可思议地瞪着那人手上的蓝色标记。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男子摊开的手掌开始不易察觉地颤抖,他一边否认心底的猜测,安慰自己这只是巧合,一边试着说服自己—— 已经拍打过手了,不可能留下什么痕迹,绝不能露出心虚的样子。 第七人,第八人,第九人…… 在围观群众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每个人手心都出现或多或少的蓝色十字标记,都只有麻绳的粗细。 已经有聪明敏锐的民众联想到什么,示意旁边的人去看地上粮袋。 粮袋用绳索系紧,是用平凡无奇的原色粗麻制成,袋子中间有许多十字型,仿若布料缝合的印记。 他们原本以为,这些布袋上带着明显缝合痕迹的凸起线条,是因为赶着发粮,没法将粮袋做得很精细,或是为了降低成本,由破碎的麻布块缝合制成。 如今看来,这些粗糙的纹路,似乎另有深意…… 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最后一个男人。 男人的额头已经沁出一些冷汗,他强自镇定,默念“已经将黍粉拍干净,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死死盯着户曹手上的那个瓷瓶。 浅棕色的液体落下,在触碰到男人双手的一瞬间,跳出蓝色—— 男人立即将手合拢,企图将手上的液体全部甩掉,将手上的痕迹销毁。 围观的群众虽然还没看清他手上的情况,但见他这个举动,都明白了原委,看向他的眼神格外鄙夷。 男子知道这个举动已经算不打自招,但他仍然嘴硬:“你们这是什么脏水,是不是毒药,为什么我手上会这么痛——” 户曹收起瓷瓶:“按住他。” 立即有两个士兵抓住他的两条胳膊,强制将他的双手展现在众人面前。 虽然被蹭得乱七八糟,但男子的手中确实有大大小小的蓝色痕迹。 男子当即嚎道:“你们到底使了什么手段,竟如此污蔑我!我要报官!” 众人早就通过男子的反应,将真相看得明明白白。此刻男子手上的蓝色痕迹,充其量只是个佐证。 就算他们始终搞不明白原理,但这不妨碍他们表示自己的鄙夷。 “好生不要脸,都已被官长拆穿,还在这颠倒是非。” “上面分明说了——每户人家只能领一袋,按人口分配斗数。此人领了两回,还用了不同的名,究竟是他冒领,还是弄虚作假,拿了假的引信反复领粮?” “假的凭证?那又是谁帮他造的假?引信这东西只有当地的县官、乡官能开,这东西都能作假,那别的地方岂不是……” “如果是冒领,被他顶替的那户人家岂不是领不到粮?这可是害人性命的事啊。” “就算不是冒领,只是投机伪造,不也一样是害人性命?若粮食不够,都被这种贪婪的老贼先领了,我们岂不是要饿肚子?” 听到这,后面未领到粮食的乡人看向男子的眼神都变得格外仇视。 利益相关之下,这些看戏的人再也无法作壁上观,纷纷出言指责。 “如此奸恶之人,绝对要按'偷盗'罪处理,严惩不贷!” “坑蒙拐骗还敢犟嘴,甚至不敬官长,怕是早就四处行恶,草菅人命。” “多亏官长明察秋毫,还请各位官长赶紧将此人投入监狱,以免污了众位官长的耳朵。” …… 既然已经占据了舆论上风,户曹便也懒得再听男子那些狡辩的话。 他让士兵将对方堵了嘴,押解到别处。 领粮的队伍又开始井然有序地排好队。有个别几人悄悄离开队伍,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力。 蔡琰看完全场,转向身旁的人:“郭军师,那东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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