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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里并不具备集市那般热闹的氛围,多得是行色匆匆的路人裹紧身上的袍子,在摊位上低声用库什图语或阿拉伯语交谈几句,而结局无非数出钱币交易东西,或者直接离开。 当天色彻底暗下去时,有些摊位直接收拾东西回家,有些则点起蜡烛或煤油灯,继续做生意。 这些都是魏尔伦在法国从未见过的场景,一直专注看着两旁,视线来回打量,似乎要将见到的每一样新奇东西都牢牢记住。 早就见过这些的兰波此刻也配合着他越走越慢的步伐,没有出声催促。 即使有些店主注意到魏尔伦的目光,想要招呼几声或驱赶时,也被后者身上明显的战斗装束给缩着脖子吓回去,不敢吭声了。 “有什么想要的吗?” 兰波用英语轻声问魏尔伦,每个单词都发音得十分清楚,“或者想要吃些什么,可以先买一点尝尝。” 魏尔伦迟疑了会儿,还是先问兰波。 “你之前在车上时,说要给我定制一个什么?是奖励吗?” 那个美国大汉讲得又长又快,他当时恰好在走神,就懒得去听他讨厌的家伙到底在讲点什么东西。 但兰波之后的回答,他听得非常认真。 虽然不清楚到底要定制什么,但魏尔伦很确定是兰波给他的——就像之前那个八音盒,在出发前被他妥帖收进床头柜里,绝不能落上半点灰尘。 面对魏尔伦执着的追问眼神,兰波难得怔了片刻,不由失笑。 “……不,我只是顺着他的话说,不会真的定制狗牌给你。” 兰波绷紧嘴角,才将笑意压下去些许。他同样认真地和他解释起大卫那时说了什么,而自己的回复只是场面上的客套话。 “那是美国军队喜欢使用的身份识别牌,也被称为狗牌(Dog Tag),用铜或铝制作,刻上名字、血型、宗教信仰之类的身份信息,一旦伤重昏迷或死亡,就可以快速抢救,或立下刻着名字的墓碑。”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狗牌(Dog Tag)”既是士兵对自己的自嘲,也是有些外界人士对他们的蔑称。 只因挂在脖颈间的那个刻有个人身份的信息识别牌,实在与为了防止狗狗走失而戴上的项圈无异。 但要将这个单词与“尊严”联系起来,必须是接受过完整体系的长期教育、在社会环境里达成通俗性道德共识的人才会拥有的价值观。 魏尔伦没有经历过那些,也并不理解。 就像他同样搞不明白为什么兰波会突然笑起来。 “我想要。” 但他仍遵循内心的指向,强调似地又重复一遍。 “我想要你定制的狗牌。” 孩童或许没办法完全理解每样东西所指代的真正含义,但他们都会喜欢来自大人的偏爱与宠溺——无论它会以什么形式出现。 能收到兰波特意定制的身份识别牌,能在上面看见属于自己的名字与信息,就是魏尔伦现在想要的奖励。 或者,对他存在的肯定。 魏尔伦无声地、缓慢地吐了口气,试图压下那颗因紧张而缓慢提起的心。 大约是从实验室诞生的关系,他好像总是下意识想去找到能够肯定自身存在的东西……或是物品、或是言语、或是行动。 倘若这些是由知晓他真正身份的兰波所给予的,又会为其赋予更高、更珍贵的价值。 亦如此刻,他想要。 ——魏尔伦的眼神坚定透露出这点,令兰波在哑然片刻后,没有再进一步解释更多,而是将视线自他脸上移开,掩饰般地落向更远的黄沙深处。 “不能刻上真正的姓名,只能刻这次的。” “嗯。” “以后的任务也不能戴。” “嗯。” 即使这样都要坚持吗,明明狗牌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也不用上战场…… 兰波有些无奈,但还是在路过一间铁匠铺子时,停下了脚步,进去和店主聊了几句——用的是当地的库什图语,极为流利且熟练,魏尔伦半个单词也听不懂。 但他的心情仍然很好,因为兰波在交给店主几张钱币、又说了几句话后,对方喜笑颜开、连连点头,显然是答应了这笔特殊定制的生意。 “和他说好了,明天过来拿就行。” 在纸上写完要刻的信息后,兰波带着魏尔伦离开了这里。 虽然不太理解魏尔伦为什么会想要这种礼物……但既然他想要,也已经与自己约定了限定条件,那就定制一个也无妨,左右花不了几个钱。 比那个八音盒可便宜多了。 走在星光与烛火映照的街道上,兰波忽然听到魏尔伦开口。 “我会努力做很好的,”——他说,“在这次任务里。” 魏尔伦的口语还不算熟练,但他在措辞上十分认真,比讲法语时的发音要缓慢且有力,直至将自己的意思清楚地表达出来。 “………” 兰波的身形微顿。 与这步伐同样慢了半拍的,还有为此而好似陡然失重刹那的心跳。 “…不,” 过了连眨眼也没有的片刻时间后,兰波继续朝前方走去,没有任何迟疑,脸上神情仍旧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即使魏尔伦与兰波朝夕相处,又跟着他学习了许久,也依旧无法从兰波总是克制到极限的反应中辨认出任何真切的情绪。 “这只是一份送给你的礼物。” 因此,他不需要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这是一句语调沉稳且冷淡的英语,发音就像新闻电台的主持人那样标准,不包含任何感情。 但这并不妨碍魏尔伦为它的言外之意而感到难以抑制的开心,以至于在压了压上扬的唇角后,才能保证声音平稳的继续问道。 “说起任务,我们该怎么找到那个异能技师?” 他没忘记雇佣兵只是伪装身份,他们真正要完成的任务是搜救被困在战区的那位异能技师,并将他平安送往法国。 “已经有了大致方向。 ” 兰波同样顺势转移了话题,“在出发前,我特意去总部看了那张求救纸条的原始版本。” “从纸张材质以及边角漏出的几个库什图语单词来推断,他是从一本新闻杂志里撕下来的,且这本杂志的发行地区基本覆盖拉蒙、瓦夏、扎赫兰、阿尔卡斯坦、伊朗及沙特阿拉伯等会使用库什图语的中东国家。” 魏尔伦轻轻点头,“但战火封锁区只包括其中三个国家。” 他的思维同样敏锐,一点就通。 “没错,”兰波赞许道,“被卷入中东战争里的国家并不多,其中阿尔卡斯坦与法国交好,之前已经秘密帮忙筛查过一遍,确认那位异能技师是在穿越拉蒙与扎赫兰的边境时失踪的。” 简而言之,异能技师——安托万·吉拉尔连带他的家属,可能是被拉蒙、扎赫兰,或者任意一地的第三方势力组织掳走了。 “再结合这张求救纸条是不知名人士揉成纸团,扔进法国驻扎赫兰大使馆的,我们更倾向于他目前在扎赫兰的地界上。” 明明确认搜救目标在扎赫兰,他们却特意成为拉蒙军队的雇佣兵? 魏尔伦诧异片刻,很快想出一个合理的缘由:他们是替雇主国打敌对国的,反而会因此深入扎赫兰境内执行任务,到时无论什么破坏也都有个说法,能将黑锅扣给拉蒙。 倘若成为扎赫兰的佣兵,他们就该一直在拉蒙待着了;就算平时能在扎赫兰地区合法活动,一旦为了救出异能技师而在扎赫兰造成什么破坏,对方还会怀疑他们的真实身份。 “我明白了。” 魏尔伦了然颔首,并说出了自己方才的想法,略显忐忑地等待兰波的回应——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猜错的地方,但遇事多思考是兰波教给他的必修课。 但随之而来的,是魏尔伦感觉到发顶传来切实而温暖的触感,有掌心柔软的压在那里,又让指尖轻而慢地捋过那头被烛火映照出暖意的金发,像穿过一束属于太阳的光线。 “你说得很对。” 耳边传来温和的声音,是兰波对他的夸奖。 魏尔伦既惊又喜的睁大眼眸,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便已经收回手——却为他留下一次时间短暂的酥麻余韵,神经战栗得仿佛方才是被弱电流轻轻刺了一下,而非一次亲密的肢体触碰。 于是,那份触感也迅速消失了,好似对方只是习惯性的随手摸了下他的脑袋而已,是扮演阿兰什·列维这个人设的必要流程。 “……” 在这条凉意渐深的街道上,魏尔伦低声咕哝了一句话,但声音太低,刚出口就被卷着黄沙的夜风吹散了,没有传入兰波的耳中。 “嗯?” 兰波发出了声疑问。 “再多摸摸……脑袋。” 魏尔伦深吸口气,对着他复述道,“好不好。” 他喜欢这种从未体验过的触感,甚至有些沉迷于此,想要渴求更多。 但兰波并没有像之前答应送他狗牌那般干脆。 在片刻安静后,那双浅金色的眼眸被星火映照着,在转过来看他时微微眯起,露出相当罕见的笑意——带着些许恶劣趣味的、半玩笑半认真的柔软揶揄。 “这才是你在任务达成后会获得的奖励。” ………… 次日。 休息一夜后,终于有传令兵前来这只雇佣兵小队所居住的小楼,表示“克尔曼尼将军想要见见他们”。 这片地区眼下正处于休战的窗口期,但对拉蒙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毕竟上场交战的结果是拉蒙军队惨败,付出相当惨烈的伤亡代价才守住了边境线,而对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再度发起进攻。 克尔曼尼将军前几天之所以不在军区内,也是因为要去首都开紧急会议,商量下一步作战计划该如何进行。 “欢迎各位,欢迎。” 当众人通过层层关卡,来到一间极为隐秘的会议室里时,将军本人已经坐在了上位。 他有着极为粗狂的样貌,大约中年,下巴包括两侧面颊都留有一大把浓密的虬髯,是典型的中东男性扮相。 但对魏尔伦来说,麻烦的是这位将军的英语口音太重,使几乎听不懂的他只能全程保持沉默,连自我介绍都是兰波帮忙说的。 克尔曼尼将军也没计较魏尔伦的沉默寡言,反而在听兰波说完他们之间的关系后,用一种相当微妙的目光来回扫视片刻,才继续说道。 “没关系,我并不计较这个,只希望你们能为我带来满意的结果。” 显然他想得有点歪,甚至还违背自身信仰,相当宽容的替神原谅了他们。 立刻反应过来的兰波有些无言,但好在从魏尔伦的反应来看,他没听懂这个“自诩格外开明的”将军刚才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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