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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浅褐色的双瞳不经意地扫视,在那白光里,照不出一丝胆怯。 景元凝视着他: “郁沐,这是一次审问。 所有相关证据已交十王司核实,如你对接下来的、对你罪行的控诉有疑问,可在我允许后,为自己申辩。” “当然,是否采纳你的申辩,由我决定。” 郁沐收回目光,淡淡点头。 结束例行告知,景元进入正题。 “在关押你的这半天里,十王司调取了你的所有资料,包括你在丹鼎司工作的报告与陈述,这些文件与证人证言,将作为你包庇及藏匿重犯、劫囚龙尊、盗取持明禁地至宝的证据。” 景元的语气严厉而平稳。 “你可认罪?” “……” 郁沐一言不发。 他摩挲着手指下冰冷的枷锁,锁面光滑、平整,没有一丝能撬开的缝隙,正如眼下的局面。 应该缄默地接受指控,还是试图为自己辩解,以争取一丝宽大处理? 这二者似乎没有特别大的区别。 因为这次,他被审问的地方不是医务室的病房,而是幽囚狱。 罪行既定,无可转圜。 能走入这间牢笼的,不是狡猾残忍的贼子,就是身犯十恶的罪人,这里没有仙舟的法度,只有神策将军的意志。 郁沐望向景元,神情依旧平静,但很快,他还是不死心地开口了。 “我没有劫囚,也没有盗取禁地之物,至于包庇重犯……我是被迫的。” 当——! 月御的大刀哐一下拄地,她眯起眼,荒谬地笑着。 “简直可笑! 郁沐,你有本事对着我的刀再说一遍?” 郁沐迎上她的目光:“我是被迫的。” “呵,怎么,是他们拿着剑架在你脖子上,逼你跟他们走?”月御挑眉。 郁沐瞥了眼她的刀:“是的,您不也正在做这件事吗?只不过,您在逼我认罪。” “你——!”月御立即横眉。 “郁沐。” 景元倏然出声,打断了月御的喝音。 “对受通缉的重犯知情不报,即为包庇,为其提供住行和其他帮助,同为包庇。 从先前的战斗来看,你与镜流、丹枫的关系匪浅,二人为从我手中解救你,三番五次出手。” “按常理推断,你并非受迫。” “你可有异议?” 郁沐:“……” “劫囚龙尊,盗取持明禁地至宝,系持明一族所呈之证的结论,龙师涛然针对此事,结合上次对你住所的搜查,呈交了长达十四页的文书。” “罪囚丹枫被劫走那日,你无不在场证明,结合你二人的关系,系合理推断,然,办案需明察,此二罪名之成立无直接定罪证据,你只有嫌疑,无实罪。” 景元凝重地望着他,语气缓缓: “之后,你会被移交给持明一族,接受龙师进一步的调查,事关罪囚丹枫,不得有违。” “这就是仙舟对持明族的交代?” 郁沐反问,他的声线有了一丝冷冽的、开始滑坡的波动。 景元点头,见郁沐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继续道: “最后一点,在向丹鼎司调取你的资料时,十王司接到了一则针对你的举报。” 郁沐一怔:“举报?” 景元点头:“没错,针对你舞弊考核、恶性竞争、对考核官许以重利,获得晋升名额的举报。” 简短的词汇落到地上,噼里啪啦,像冰冷的铜质珠子,碎成了齑粉。 郁沐忽然觉得眼前的白光太过炽盛、苍白、灼目到令人作呕。 视野里的一切都成了死寂的白。 将军冷肃的话语在落针可闻的大厅里一遍遍回荡。 “丹鼎司的丹士状写了联名举报书,其中陈述了你在获取见习医助晋升考核名额的过程里,对丹鼎司职评小组的外聘专家,百吉,进行了以你为主导的利益运作和舞弊行为。” 景元的语气有些犹豫,但不明显。 “这件事,丹鼎司内部会进行下一步的核实,但举报书已经生效,丹鼎司内部,已对你的行为给予了处罚。” “丹士郁沐,有违医规,现交予十王司,革职查办。” “……” 郁沐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大厅空旷,景元的吐字如此清晰,每一个咬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革职查办。 郁沐一遍遍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一丝冷意从指尖上蹿,流过躯干,向上冲击,他第一次感到通体发寒。 手指开始颤抖,手腕上的锁枷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这声音令人牙酸,引得景元和月御不得不警戒。 可郁沐依旧站在原地,低垂头颅,没有丝毫动作。 呼吸变得急促,视野边缘在膨胀,显出扭曲的银杏叶花纹,如果他是个普通的仙舟人,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堕入魔阴了。 但他不是,建木是不会堕入魔阴的。 建木只会愤怒。 郁沐的瞳孔微微放大,久违的、无法遏制的、足以倾覆这艘仙舟的怒意和憎恶在酝酿,他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渴望着的、不惜忍受猜忌也要竭力维持的平静生活,一去不复返了。 他只是想有一个家,仅此而已,但身为孽物,这样的愿望也不能被满足。 「孽物妄图与仙舟人共存,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早在他化成人形,在倏忽之战中放弃强行掳走丹枫,选择融入罗浮的那一刻,他就错了。 不,或许更早。 是在绯权为他着手准备一个‘生于仙舟、就职丹鼎司的普通丹士身份’时…… 还是在巡猎斫断他的枝干,而不反抗开始? 记不清了…… 他的生命漫长无涯,沉睡之久,缄默之久,安分之久,已无从考据。 “郁沐,你可有异议?” 突然,景元冷肃的声音唤回了郁沐的神志。 郁沐停止了颤抖,山呼海啸般的盛怒在他的枝干中蛰伏,转化成了一种更为深层的傲慢和恶意。 他抬起头,发现景元拿出了石火梦身,月御握上了她的刀。 他抬眸的一瞬,景元在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浅褐色双眼里,看见了一丝异类般的冷酷和暴怒。 “异议?” 郁沐开口,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有几分变调,听得月御颤栗双耳,景元脊背发冷。 “我当然没有异议,将军们。” 他一字一顿,目光一寸寸剥在景元和月御身上,仿佛逡巡着的刀锋。 苍白的光自上而下打在他的面庞,利落地描刻着颧骨的轮廓,他看上去十分削瘦,安分,明是熟悉的面容,却寒意森森。 就仿佛这里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择人而噬的孽物。 景元背在身后的手攥紧,心里一沉, “从今日起,我会负责监管你,直至一切真相查清。”景元道。 郁沐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他慢慢把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摩挲着手里的枷锁。 “随你。” —— 咔。 牢门闭合。 郁沐坐在昏暗的囚室里,双瞳慢慢浮现出一抹金色。 他在思忖,占领仙舟要从哪里开始。
第80章 前往勘录舍的路上, 景元少见地一言不发,金眸深敛,思量自己做的决定是否正确。 月御不禁问道:“你怎么了?忧心忡忡的。” 景元不答。 他在意郁沐离开时的反应, 无论如何, 对方接受了这个结果,平静的一反常态。 这有点奇怪,他还以为郁沐至少会辩驳几句,像过去一样。 还是说……对方的态度已然表明, 只是他遗漏了细节? “你在忧心郁沐?”月御看出了景元的心思。 罗浮的事错综复杂, 尽由景元一人把控,他思虑心重些是理所应当。 她摊手道:“我承认你的判断是对的, 他的确是一众目标里最有嫌疑的那个, 只是,这份嫌疑与你我设想的有点背道而驰。” “这绝对是好事, 至少,那位小丹士无需再卷入后续的麻烦里。” 月御拍了拍景元的肩膀,以示安慰。 “现在,我们只需查明那名狐人是否当真是被岁阳附身了,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她说的是一名由曜青而来的狐人女性行商, 上午,在镜流堕入魔阴大肆破坏前,因其丈夫和儿子向云骑报告失踪, 云骑军展开了紧急寻人。 几个系统前, 云骑于丹鼎司水上市集的一处摊位废墟中发现了她, 此刻正陷入昏迷。 丹鼎司调遣了丹士前来看诊,却纷纷束手无策。 由于是曜青居民,月御必须介入此事, 尤其,对方身上不止有岁阳附身的痕迹,还有另一种不该出现在罗浮的东西。 “我已拜托怀炎前往查看,但愿……非我想的那般。”景元蹙眉。 二人通过画屏进入勘录舍内部,靠近门口的操作台上,一个玉兆正在发出响声。 “谁的玉兆?” 月御拿起来,是最普通的款式,上面跳动着一串陌生号码。 “是那位丹鼎司罪人的随身之物。”判官道。 景元挑眉,接过玉兆,犹豫片刻,接通,点开免提。 礼貌又甜美的女声传来:“您好,这里是海韵雅居绥园分店,请问是郁沐先生吗?” 雅居……酒楼? 月御惊讶地看了景元一眼。 景元的手指微微蜷曲,“郁沐他,现在不方便接听,您有什么问题,我可以代为转达。” “十分感谢。”女人声音越发轻快。 “郁沐先生今晚预订的包厢已经准备好,只是,先生原订的海沙鲤鱼暂时缺货,换成价值相等的尖梭鱼或者石海白鲟,可以吗?” “……” 包厢。 景元眼睫一颤。 “先生?” “冒昧问一句。”景元的声音有点低沉,“郁沐,有和你们说预订包厢的原因吗?” “先生并未说详细原因,不过,倒是提到了一嘴要庆祝……或许只是普通的朋友聚会吧?” 景元:“……” “抱歉,请取消预订吧。” “诶?” “郁沐目前身有要事,无法到贵店用餐了。” “可本店有义务为每一位非亲自取消预约的客人保留包厢,以维护客人的利益……” “……请取消吧。”景元深吸一口气,“就说,这是云骑的命令。” 女声戛然而止,半天后,才道:“好的,云骑先生,抱歉打扰您工作了。” 嘟。 “这样好吗?朋友聚会的话,就算他去不了,也总有其他人能去吧?”月御一指挂断的玉兆。 景元推开玉兆,离开这片桌台,并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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