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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罪犯郁沐收押幽囚狱,听候受审。”
第79章 耳边环绕着古寒森冷的水声, 那是鳞渊古海的潮涌。 郁沐一直在下沉,很快,他踩住了坚实的地面。 眼上的盲布被解开后, 昏暗的、被青铜色铺满的视野尽头, 铸有凶煞巨面的幽狱大门映入眼帘。 古海深沉,不见水面,水波荡漾的光晕映照在前方长长的狱前甬道上,给人莫名的眩晕之感。 他的双手被刑械锁住, 合拢, 精密的机巧吸附在一起,使他只能保持垂手的姿势。 身后, 两名手持阵刀的云骑紧跟着他, 景元带路,接近镇恶门后, 沉重的青铜大门缓缓敞开,由数道锁链纵横连接的高塔在幽寒的深井中悬立。 是幽囚狱的中枢,勘录舍。 巨大的阴狱湿寒森冷,空气中蔓延着铜器的冷涩与生硬味道,加上外围海水的浸没, 整座囚笼昏寂无光,令人心惧,呼吸困难。 由于还未受审, 无法对罪行进行定夺, 即便是十王司, 也不能绕过流程将罪人押入深牢。 因此,在景元的示意下,十王司的武弁将郁沐带到了负一层阴寒狱深处、正对勘录舍的一间临时牢房。 “在此静候, 莫要生事,否则,十王司会提前采取监管措施。” 武弁锁上牢门,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乳白色的隔断屏障模糊了视线,这是一种特殊的工造技艺,作为狱门,牢内人无法向外窥探,牢外武弁却能将内部罪人的动向掌握得一清二楚。 或许此刻,某位将军正站在勘录舍外围,暗中监视他也说不定…… 郁沐敲了敲手腕上的刑具,确认这东西的硬度后,环视四周。 这是间很小的囚室,靠墙处摆放着一张长条铜凳,除此以外不具备任何其他生存所需的设施,不存在格栅窗,除了牢门外的青铜荧灯,没有一丝额外的光亮。 这里逼仄、昏黑、阴森、湿冷、阴风阵阵——简直是郁沐最讨厌的环境。 他心头不免染上几分戾气。 到长凳边坐下,被锁了一路的手腕有些发麻,他转身,背对门外,手腕突然化作柔软的树枝,从刑具里钻了出来,再合拢,恢复成完好无损的肢体。 他揉着手腕,泄愤般踩住落在地上的刑具,头靠着墙,像一丛委屈的、砖缝里长出来的蘑菇。 希望丹枫快点来,在他耐心告罄、失手砸了这里之前。 郁沐支起一条腿,下巴磕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数着砖块,没过一会,隔壁牢房突然传来一阵虔诚的吟唱。 “药王慈怀,建木生发。莳者同心,同登仙道。”* “说是语时,莳者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俱,皆断生老病苦。”* ‘药王慈怀……同登仙道。” 嗯? 郁沐捕捉到了关键词,抬头,敲了敲墙,对方并不理会。 “说是语时,莳者……皆断生老病苦。” “喂。” 郁沐无奈地捶了下墙,他认可这位药王秘传囚徒的虔诚之心,人在狱中不忘传教,堪称敬业,但,能不能把最基本的东西学好再来呢? 这样多误导下一代人。 他纠正道:“是莳者一心,同登极乐。” “……” 隔壁传来激烈的反驳,是个年轻气盛的青年,“不可能,药王大人就是这么说的。” “《千手慈怀药王救世品》不是这么写的。”郁沐一脸认真。 牢房对侧:“你又没写过,你怎么知道。” 郁沐有气无力地辩驳,“我就是知道。” 这本书,药师从小给他读到大的。 “哼,该死的巡猎走狗,竟妄图混淆我的信仰,以言语侵蚀我对药王的虔诚之心,我不会上当的。” 他义愤填膺地、用更大的声音吟唱:“药王慈怀,建木生发。莳者同心,同登仙道!” 巡猎,走狗? 谁?他? 郁沐服气般捂住了额头,过了一会,敲墙:“你在这背多久了?” “巡猎的走狗,不要和我说话。”对方讥讽。 郁沐:“……” “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哼,作为一心追随慈怀药王的莳者,吾已在此歌颂药王近三百年。”对方自豪道。 哇,真厉害,他想。 这家伙居然已经坚持不懈地背错三百年了。 郁沐敷衍地鼓掌,以示称赞。 不再理这个沉浸在自己艺术里的家伙,他将目光转向更远处。 上次来幽囚狱时目的明确,一路上并未打探其他牢房中关押的犯人,眼下还算空闲,他突然想起,自己在找龙时,翻过十王司的囚犯镇压图。 幽囚狱中,品阶上配和他交流的,是一位造翼者军团的首领,和幽狱之底的步离战首,呼雷。 按理来说,郁沐应该趁机去瞧瞧那条可怜的步离人,但……他不喜欢狗。 狗会掉毛,刨树根,还会吃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不符合他的做人美学,最重要的是,步离人的狼毒很难清理。 要是待会丹枫来救他,被对方闻到该怎么办? 郁沐翻来覆去地躺了一会,因为没有钟表,狱中时间流速体感又慢,百无聊赖之下,他还是决定找点事。 闭上眼,意识顺着延伸的青铜装置的缝隙在巨大的牢狱中穿行,很快,他找到了呼雷。 它在渊狱之底的囚室中,石头和孔洞的缝隙中残存着难以消除的血腥味。 此处阴寒,充满冷狱的腥气,沉重的锁链束缚住那健硕狂猛的狼躯,封存的枷锁扣住它的嘴筒子,迫使它匍匐在地。 注意到有东西来了,呼雷的双眼骤然睁开,爆出憎恨般血红的光,狼爪磨动,铁链的哗啦声回荡在空寂的囚室。 很快,它面前的地砖上,噗地冒出了一颗幼苗。 幼苗的嫩绿叶片十分柔软,带着植物特有的清香,叶片微微下垂,仿佛在打量眼前的怪物。 呼雷瞳孔下移,略带疑虑,它探首下去,轻嗅时,鼻息喷在幼苗上。 幼苗:“……” 一秒后,一根粗壮的、完全不符合幼苗外观的棕色树枝从砖缝下迅速抽出,狠狠抽在狼吻上。 呼雷顿时趴在地上,头晕目眩。 “离我远点。” 幼苗恶狠狠的,声音透着非人的森冷和怨怒。 呼雷龇牙,奈何刑具束缚,只能透过狭窄的缝隙,看清对方若隐若现的森森尖牙,很快,它伏在地上,爪尖深深犁进砖石中,野性十足的双目里有几分属于人类的怀疑和犹豫。 “你……是你?!” 它终于确认了来者的身份,浑厚的男声里满是意外。 幼苗得意地上下摇晃——这条狗不算笨,终于认出他了。 “早上好,呼雷,在这里住的习惯吗?” 它点了点叶片,宛如颔首的问候。 呼雷收敛了鼻息,即便过去见面不多,但他所知的小道消息里,建木的确不大欣赏步离人。 当然,呼雷只觉得建木品味不好——瞧,步离人这样雄健、狂猛、英武的族类,必定得到慈怀药王的青睐! 正在郁沐以为对方会给出一个符合步离人智商的回答时,只见呼雷的森森狼目眯起。 “您没死?” 幼苗:“骂谁死了呢,我活的好好的。” “伟大的建木,那您这是……” 呼雷盯着黄豆大的苗叶,毫不掩饰自己的疑惑——虽然,它先前已经因为自己旺盛的好奇心挨了来自建木的、痛痛的一巴掌。 “也被关进幽囚狱了?” “……” 幼苗的叶片伸直了,慢慢立起,是一个恼羞成怒的姿态。 呼雷发觉了面前树的心情变化,尾巴夹起,悄悄向后退了两步,要不是锁链牵着它,它保准拔腿开溜。 建木抽狼真的丝毫不手下留情。 然而,囚室一共这么大,它还是躲闪不及,被狠抽两下。 呼雷呜咽一声,趴在地上,盯着面前黄豆大的幼苗,因为体型差距过大,它变成了憨憨的对眼。 “我是来考察的,我和你不同。”幼苗晃着叶片,解释。 呼雷信了,频频点头,狼头在地上蹭动,恍然大悟: “我懂了!您是来带我出去的?” “还是您要征服罗浮?” “难道说,是药师降下神谕,要彻底覆灭仙舟?” 幼苗一顿,心道,都不是。 他只是不小心被抓进来的无辜(划掉)可怜路人,在受审前闲逛打发时间罢了。 呼雷揣摩着建木的想法,悟了: “我又懂了!” “您是特意来向我传达镜流的死讯,对吗?” 镜流? 嘶。 他突然想起来,呼雷是被镜流送来吃牢饭的。 “……” 幼苗缓慢地晃晃,以一个神秘莫测的频率。 呼雷立刻开口:“我又又懂……” 啪嗒,一条细弱的枝条牢牢捆住它的嘴筒子。 不许再懂了。 呼雷:“?” “药师的真意,非我等能轻易揣测。”幼苗神秘兮兮地道。 呼雷眼睛一亮,低下头,不说话了。 幼苗开心地点头,满意对方的服从和贴心。 呼雷又问了一些关于如今步离人的消息,郁沐一一答过,但失去了狂勇的战首,不说被曜青打得抱头鼠窜,也是难以招架,战况不算很好,郁沐只挑了点还算可以的捷报说说。 最近一段时间,论丰饶民在战场的功绩,大概只有令使倏忽在战争中一换一带走了罗浮将军腾骁,属实算不上大捷。 毕竟论资质,神策将军的后继者景元比腾骁还胜一筹。 “您,有进攻罗浮的打算吗?”呼雷蠢蠢欲动。 幼苗摇头。 建木为药师的神迹,自降生起便身负丰饶之能,作为一棵树,它永远立在这艘钢铁巨舰上,战争和掠夺从不是它的意义,生存才是。 神木永寿,只其存在,便可令人生无涯,老不至,死回生,断离生老病苦。 但这不代表,它的本性里没有掠夺的成分。 呼雷难免有些失望,“也罢,您向来如此。” 连被巡猎斫断都不还手。 “……” 总觉得自己被谴责了的建木有些不满。 没等郁沐发问,忽然,一阵脚步声接近。 他倏然睁开眼,意识重新回到自己所在的小小囚室,迅速重新戴上手枷,没等转身,就听见牢门外,景元发话。 “郁沐,时候到了。” —— 郁沐走进一间漆黑的屋子,空气森寒,仿佛要冻伤肺腑,威严的方相之兽地纹尽头,景元双手背后,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月御在他身后,拄着自己雪亮的月形弯刀,斜眸瞥来。 震慑之意溢于言表。 郁沐走到台阶下,从高处打落的刺目白光将他的金发照亮,只余一片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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