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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沐惊讶地发现,丹枫居然帮他把之前拌过佐料、腌肉用的锅碗瓢盆都刷了。 丹枫一脸云淡风轻:“顺手。” “谢谢。” 郁沐走回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高汤的鲜香四溢,填充着厨房。 他掀开锅盖,舀了一勺汤,吹吹,小抿一口。 “你喜欢烹饪?”丹枫忽然问。 郁沐咂了咂味道,抬头,从头顶的柜子上找胡椒瓶,因为姿势,下颌线条绷紧,喉结一滑,推着颈部的皮肤慢慢颤动。 丹枫双手拄在身后,闲散地倚着。 他眸光浅淡,周身充斥着柔和的冷意,像玄冰化开之后,清凉,并不凌厉,只在落到郁沐颈侧后,产生了一点微妙的深意。 「郁沐的颈项,他一只手就能掌住。」 有道声音这样对他说。 “要看对喜欢的定义是什么。”郁沐咬了下舌尖——他刚才被小烫了一下,“如果要我以烹饪为生,肯定是不喜欢。” “作为爱好呢?” “喜欢。”郁沐掰着手指:“一日三餐,柴米油盐,普通人的生活不就是这些吗?” “谁跟你说的?” “我亲眼所见。”郁沐转头,浅褐色的眼睛一眨,“大家都是这么过的,战士除外。” “战士?” 丹枫少见这个称呼。 郁沐点头道:“云骑,工匠,丹士,飞行士……这些人的人生与平民不同。” 这些称谓锚定了身份和责任,使他们走出了趋于一般人的人生轨迹。 “……”这次,丹枫用的是肯定句。“你喜欢丹士这份工作。” 这点无需辩驳,这栋建筑中的一切细节都能成为这个结论的论据,他是罕见的天分者,又有钻研的热情,虽然行径着实胆大包天。 “当然。”提到这个,郁沐来了兴致: “丹鼎司的藏书浩如烟海,药理玄奥,包罗万象,虽然有的论著立意空中楼阁,研究逻辑过于天马行空,但很有趣。” “……如何将孽物的血肉提取炼化,在应用科学的基础上量化丰饶之力转授的本质,虽然是荒诞不经的猜想,但如果深挖下去,说不定会得到预期外的结果……” “……” 郁沐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滔滔不绝,过了一会,被丹枫适时提醒:“你锅开了。” 哎呀一声,郁沐手忙脚乱地关火。 厨房内飘着馥郁的甜香,蒸汽的热量很足,丹枫有点热了,他解开领口最上的扣子,透气。 “郁沐。” “嗯?” “不要试图染指寿瘟祸祖。” “……” 郁沐搅着汤的动作一顿,轻微捏紧手中汤勺的长柄,偏头看去。 丹枫的目光并不沉重,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话题,可其中的冷意和警告却不作伪。 郁沐放下汤勺,左手拄在理石台上,锅中高汤冒着热气,但无法软化他眉眼间的严肃。 刹那间,厨房内的气氛变得十分紧张。 “为什么会这么想?”他问。 “直觉。”丹枫直视郁沐,湖绿色的眸光闪动。 “你有与生俱来的才能,无穷无尽的好奇心,以及……我不希望你变成我的同类。” 同类。 郁沐咀嚼着这个词,淡淡地一扯唇角:“如果我做了呢?” 丹枫:“……” 他什么都没说,目光中的冷静和决绝代替了语言,作出回答。 看,一个身犯禁忌、造下杀孽的人,居然在劝说另一个人不要犯错。 郁沐低下头,搅动汤勺——他不能让自己辛苦的劳动成果因这段并不愉快的谈话付诸东流。 一时间,厨房中只有汤水搅动的声响,一圈圈流淌、震动。待香气彻底发散出来,郁沐才道: “放心,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过你说的对,我们是同类。” 他在丹枫的注视中,走到案板前,拢起洗好的一撮葱花和香菜,拿起菜刀,刀工又快又稳。 刀刃叩击案板,发出密磋磋的声音。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他拾起一片香菜的叶子,“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切你认为危险的事情,我都不做。” 他将叶子彻底捻进掌心:“但你应该能理解,有些事不是你想规避,就能不发生的。” 丹枫暗自攥紧了手掌。 他当然明白,他何尝不懂,有时候,一切矛盾的导火索只是一个在外人看来荒诞至极、微不足道的小事。 “化龙妙法,我以后不会再用。”郁沐道,“学术与禁忌之间的红线,我也不会碰。” 他低头,将手中锋利的菜刀往案板上一杵,刀刃底部在重力下嵌入案板,留下一道极深的沟壑。 咚。 这道令人心惊的重音仿佛在宣示什么。 菜刀立在案中,郁沐将葱花和香菜拢进碗里,倒入锅内,盖上锅盖,然后大步走向水台前的丹枫。 也就十几米的距离,一眨眼就过了。 他停在丹枫身前,膝盖蹭着膝盖,脚尖挨着脚尖,手掌抵着手掌,视线触着视线。 “龙尊大人,满意吗?”郁沐问。 丹枫:“……” 郁沐敲了敲理石台:“满意的话,你是不是该支付我应得的回报?” 离得很近,正因为近,丹枫才能看清对方平静的眼眸下,那一抹深藏的威压和侵/略欲。 丹枫曲起腿,不小心碰到郁沐的大腿,他低下头,视野里只有郁沐身上挂着的小兔围裙。 柔软又白皙的小兔在草窝里趴伏,图案很可爱,与眼下的气氛格格不入。 就像郁沐一直以来用以示人的外壳。 偶尔。 丹枫偶尔,会在郁沐身上察觉到一丝古怪的违和感。 眼前人性情平和,会捉弄人,会被捉弄,大部分时候并无攻击性,只有在自己家被拆后才展露一丝愤怒。 但这样看起来很正常的人,却总在纷争和猜疑的涡旋里扮演十分扎眼的角色。 “看来……”丹枫抬头,直视郁沐,“现在的你,才是你。” 郁沐淡淡地掀起眼皮。 他刚要说话,突然,窗外传来一阵巨响,一道力量的辐,射波向外传导。 二人同时警觉,向窗外看去。 后院,持明卵竟然毫无征兆地萎缩了。
第55章 来不及走门, 郁沐拉开窗户,手撑着阳台跳了出去。 丹枫紧随其后。 后院,劲风以持明卵为中心向外扩散, 吹倒一片园林植物, 一大块山石迎面朝郁沐飞来。 郁沐下意识抬起手臂,低头,只听砰一声,一道云水从身后电射, 击碎山石, 轰为齑粉。 “没事吧?” 低沉的男声从头顶传来。 丹枫掌中,鳞渊珠带动云水形成一个涡旋, 吸纳周围光线。 “先去看白珩。”郁沐摇头, 双眼眨动,抖掉睫毛上的石粉。 丹枫:“嗯。” 后院中央, 持明卵爆发的异动同样吸引了三人的目光。 “怎么回事?”刃后背紧贴廊柱。 “持明卵在萎缩。”镜流凝出昙华剑,冰凌冷锐,斜侧入地。 她声线竟有一点恐慌的颤动。 景元回头:“郁沐,现在怎么办?” “交给我。” 郁沐扬声冲天上喊:“丹枫,将持明卵包起来!” 临空而立的丹枫掌心一压, 云吟倾盆而下,龙吟低沉,如同古钟, 在龙尊的驱使下, 扎入即将萎缩的持明卵中, 狂躁的水流在壁障中翻卷。 郁沐曲起两指,指尖泛出金光,袖口的布料被巨力撕裂, 崩裂的持明咒文化作金线,向持明卵的底部飞去。 青黄色的残火纹路在水中交融,收束,一阵强有力的震动从卵内响起。 霎时,金光炽盛,四周风息静止,时间被割裂一般,显现出短暂的停滞。 云吟不由自主地向中央涌动、汇聚,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 丹枫诧然,落至郁沐身边:“那是?” 无需回答,很快,所有人都看清了异动中央的影子。 是一个人。 人形凭空在云水中出现,断续的金线纹路攀附在侧脸,她四肢纤长,头顶一对狐耳打湿,正微微下垂。 周身金芒消失,硕大的卵壳彻底萎缩,失去生机,贴在地皮,被她踩在脚下。 “白珩——!” 镜流几乎失声。 听见呼喊,白珩的耳尖抖了一下。 她浑身沐浴在云吟残留的水汽中,净华而出,紧闭的眼睛慢慢睁开。 茫然地转动头颅,不知身在何处,她视线并无焦距,适应了一会,在试图迈步的刹那,一道影子飞奔至她面前。 紧拥的力道之大,令白珩不禁发出了一丝闷哼。 狐人的喘息非常细小,不知是因为惊讶还是不舒服。 银铠的冷晖如霜,手臂收紧,肢体接触的热度和触感是生命归来最有力的证据。 眼前人,不再是一抔连部位都无法辨认的飞灰,她站在这里,有心跳,会呼吸,是活生生的人。 “白珩……” 镜流的声音十分沙哑,夹着点水意。 白珩在神游,掠过房檐、高树、假山、一道道人影,最后垂下,定格在面前流淌着的银晖上。 她讷讷地抬手,指缝在女人的白发中穿过,被近在咫尺的悲伤感染,好半晌,才回过神。 “镜流?” “嗯。”镜流闷着声音。 “我这是在哪……” 白珩开口,声带没使用过,音调略有些生涩。 “你怎么突然,这么伤心。” “我好久……都没见你哭了。” 镜流并不回答她,无数压抑着的情绪如冰面下汹涌的水波,寂静而深沉地向外宣泄。 她没有哽咽,没有嚎哭,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情绪——这与她身堕魔阴时的偏执和癫狂迥然不同。 她只是默默抱紧了白珩。 一道日光斜照,洒在白珩的眼睫上,衬得那双水蓝色的瞳孔越发澄澈、明亮。 白珩向前望去,一个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远处,与她对视。 景元,饮月,应星,还有……一个金发的陌生人。 那人有着二十三、四岁男性的外表,站在饮月身侧,金发柔软,身穿丹鼎司制服,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 他的表情十分平静,既不似景元般宽慰怀念,又不像应星般愧疚复杂,像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零散的记忆穿针引线,织就画面,白珩恍惚间想起什么。 癫狂龙吟响彻云霄、令使倏忽登临古海,漫天星槎在黑压压的丰饶民前覆灭……她驾驶星槎,亲自压下奔赴死亡的手闸。 “原来是这样……”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她的嗓音放软,眉间萦绕着无奈和怅然,回抱镜流,扬起嘴角,勾勒一个浅浅的、安慰般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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