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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观便也就和师侄碰碰杯。 潘邓又盛了酥烂的羊肉,递到徐师叔桌前,“他家山煮羊乃是一绝,细品有杏仁醇香,羊肉鲜香,泉水清香,是道佳肴。” 徐观接过羊肉,细细品尝,又尝了潘邓布的肴肉和润兔,顿觉师兄有这样一个小徒弟在左右,也是人间乐事。 他今日腹中并不饥饿,每样浅尝一点,喝了两杯酒,便看潘邓吃了稻饭三海碗。 饭饱之后,潘邓又喝了两杯酒溜溜缝,这才算是吃完,徐观说道:“我听闻山东喜食粟麦,你倒喜欢吃稻饭。” 潘邓说道:“我也爱吃炊饼,之前家里邻人武大,做得好炊饼。”他拿手比划一下,“这么大个的白炊饼,我能吃四个呢!” 徐观被逗笑了,知他是个正在长身体的半大少年,说道:“你晚上吃这么多,到夜里恐不克化,去外面走走吧。” 两人便披了大氅,手中拿着小暖炉,在园中信步。 潘邓把白天在宫中之事与师叔说了,徐观说到:“那便恭贺潘朝奉复起了。” 潘邓听“复起”二字,颇觉搞笑,笑着说道:“师叔莫揶揄我,此番做这朝奉官,奉上命宣扬道理,我还怕有违师叔教导,特地前来相告。” 徐观哂笑:“你也说是奉上命,我等食君禄,哪能事事顺从己心?” 潘邓便问:“我观圣上睿智明达,通晓大义,何以做出此事,举国兴教?” 又小声说:“官家喜祥瑞,认为这是上天吉兆,却又说自己前世是仙君,即为上天本身,这不互相矛盾了吗?” 徐观和他在园中漫步,想了想,说道:“这两者并不矛盾,其实相同。”又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可知哲宗皇帝‘元符’年号的来由?” 潘邓摇摇头。 徐观便娓娓道来:“元符元年之时,哲宗皇帝得到一块古玉玺,上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被视为大吉之兆。当时官家还是端王殿下,代替哲宗皇帝举行祭祀,昭告上天;而后哲宗皇帝又在朝会之上宣此祥瑞;后又改元“元符”。” “……朝中众臣纷纷闻弦知意,贺书‘三灵眷佑,诸福之应,缘类而来。明照下土,则神光烛天;润泽生民,则甘露如雨。’” 潘邓有些明白了,这就是一种政治表演,皇帝发现祥瑞,大臣们也要禀告皇上,上天对于皇帝非常认可。 或许这也是赵佶喜欢收集祥瑞的缘由,并不一定是迷信,而仅仅是一种让皇帝舒心的娱乐节目。 徐观又问他:“你第一次来到我宅中时,我讲的什么?” 潘邓说道:“汉武之时货殖大家桑弘羊。” 徐观点点头:“之后给你的书看了吗?” 潘邓支吾着说道:“……看了一点。” 徐观身为同门师叔,自然也有责任看护师侄念书,教育道:“虽庶务繁忙,也不要落下读书。” 潘邓听老师教育,只进耳朵一半;听师叔教育,却觉得面红耳热,竟也知道没文化害臊了,“听师叔教诲。” 徐观点点头:“回屋吧,今天接着讲。” 两人回屋脱了大氅,徐观拿了《通鉴》,“之前讲到桑弘羊政令,今日也从汉武开始。” 徐观从桑弘羊讲到司马迁,之后讲到晁错,董仲舒,开始讲到董仲舒的经济政策,然后才讲到,“汉武帝重视礼仪,把‘祭天’等同于‘王授命于天’,而董仲舒则加上镣铐,将星象变异,灾祸认定为‘上天责罚,天命将终’。” 这也是此后皇帝都对灾祸诚惶诚恐,而喜祥瑞的原因。 换句话说,并不是所有的皇帝,都对自己是“天授命”深信不疑,而且几乎所有的君王,都害怕别人来怀疑这件事。 “……而两汉之际,有谶言‘汉运将终,应更受命。’,皇室惶恐,汉哀帝便在改元之际‘再受命’,以应对谶言。”以改元代替改朝换代。 徐观说起本朝旧事:“大观三年,百官朝见,退朝之时,有孟学官突然献轴,言卦象赤白,有再受命之象。宜更年号、官名,不然有祸将至。” 潘邓瞪大眼睛,他怎么没听说过本朝还有这等狠人?直接说赵家有“再受命”之相,让人更年号消灾,这和反贼有什么区别? 徐观嘱咐到:“此事莫再言。”接着又说道:“当时皇帝大为不悦,将孟学官贬谪,然而大观四年,灾星出没,帝随即改元政和,后皇帝重病,又遇太后欲垂帘听政,蔡张党争,朝堂动荡,皇帝便听孟学官言一再更改官名,变动甚巨。” 潘邓更惊了,难道这是个能预测哈雷彗星的狠人? 很显然,遇见此谶,赵佶也怕了。 只是潘邓不明白:“官家有何可怕?” 他的继位也是正统,难道是自己心虚于这些年做的坏事了? 徐观沉默良久,说道:“宋初民间即有谶言:‘太祖之后,将再有天下’。” 潘邓恍然大悟,赵佶不是太祖一脉,甚至他祖父英宗皇帝,也在仁宗皇帝之时作为仁宗养子不受重视,至死仁宗也没有承认英宗皇帝的太子地位,且当时仁宗据说还有遗腹子。 此祖父孙三代四帝,本就不是太祖血脉,又未被正名,想来当赵佶做了什么不好的事的时候,也会想到“德不配位”。 怪不得赵佶如此重视祥瑞,怪不得他如此重视名堂礼仪。自作亲王以来,到登基至现在,岁岁亲祭。 潘邓全明白了。 徐师叔一字未提道教,潘邓也明白了,赵佶不过是想借“道君皇帝”之名,来提高自己作为皇帝的合法性罢了。 竟然是为了这个。 * 二月初六,林灵素在上清宝箓宫对两千多名道士讲道,讲述的是帝君降临的故事。 “……夜半时分,天宇之中忽现火球,如流星划破长空。雷声轰鸣,乐音悠扬,火球随声而动,四散而开,复又聚合。其光如炬,照彻夜空,恍若白日。群臣仰望,见其上显影如绘,形似神像。” “……俄而,云端现二仙,乘云驾雾,降临凡尘。一仙着红衣,一仙着青服,仙风道骨,神采奕奕。青服者,乃青华帝君也;红衣者,乃教主道君也!” 潘邓在一旁听着,嘴角抽搐,他面前坐着画家团队,分别是米友仁和张择端两人,正在绘制“林灵素讲道图”,另有几名画师,在绘制“千人听道图”;一边的几个翰林学士也在记录,以待出稿。 潘邓从东平接来的记者团和画家团则在开封府四处搜集新闻稿,这可是潘朝奉给他们寻来的在官家面前露脸的机会,怎能不叫人珍惜! 赵佶也坐在一旁听林灵素讲经,颇为开怀,王黼在一边附和道:“林道长在此为陛下宣讲,也算是全了他在天上之时与陛下君臣的情谊呀。” 赵佶哈哈大笑。 王黼之前得罪蔡京被贬官,这时候待要好好表现,“……若不是真仙亲眼所见,怎能将此场景讲得的活灵活现,小臣便是想破了脑子,都想不出来此情此景。” 太子本就看着荒唐的宣讲心中窝火,此时又见到王黼小儿奸佞,更是怒火上涌,不过是个乡野村夫,仗着父皇的宠爱,攀附蔡京坐到六部之位,竟还不满足。 太子故作惊讶地问道:“王尚书竟想不出此情此景来?” 王黼说道:“此乃上仙所见,我等凡人岂能想出。” 太子便说:“孤记得林道长此前说过,父皇乃是天上帝君,诸位臣子也曾在天上位列仙班,既如此此等仙境诸位大臣也曾见过,怎单王尚书没有?” 王尚书还待辩解,太子又说:“该不会王尚书在天上没有仙班,在地下只混进来的吧。” 周围人有憋笑的,王黼这个宠臣终于也被人揭底了,他个没念过书的,可不正是混进这群文人士大夫中的。 王黼自认是个小心眼的人,此时憋了一肚子窝囊气,不过是个不得宠的太子,瞎嚷嚷什么,他将目光看向风光霁月的郓王赵楷,这才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 赵桓小儿想让自己吃这个哑巴亏?你也不看看你的太子之位现在是稳坐的吗?大宋开国以来历经八帝,哪次是皇帝顺顺当当传位给太子的?没有一次!
第69章 汴京人物志 张择端在上清宝篆宫作画结束,又被邀请到开封府为陈大人画画像。 他把画轴交给米待诏,自己拿着画具欣然前往。他也是曾去过东平府游玩,又曾给那《京东蹴鞠广昭示》画过稿子的,自然是轻车熟路,少了许多拘谨。 潘邓迎接张画师进府,心中见名人的激动之情丝毫不比见赵佶时少,这可是《清明上河图》的作者,一幅画引得后世历代争相观赏,数次辗转收藏,被盗流落,散入民间之后又能屡次被收回政府,直到千年之后,也依旧藏于故宫。 这种不靠身家,仅凭自身技艺就能名声流传千年的人才,怎能不叫人敬佩? 潘邓行礼迎接,张择端也回礼,心想这个潘朝奉也太客气了些,又想到面前人曾问他《清明上河图》一事,他回想了许久,才想起来这么一幅画,乃是建中年间献给陛下,可惜陛下不喜,题了字后收入御库,便没再提。 也不知道这少年人是如何知晓的。 两人一路走到后堂,陈知府正把官袍仔仔细细地穿好了,又戴上幞头,见学生来了冷哼一声,“贯会借你老师名头做事。” 潘邓惊叹道:“不怪老师要穿官服呢,看着比穿道袍精神多了!” 陈文昭说道:“你那刊物里道士够多了,我何必凑那个热闹。” 潘邓既然想做一个文人刊物,人物专题自是必不可少,开刊第一期,自然是放他老师陈知府了。 人物专题分为人物自述,他人评论和记者采访几部分,陈文昭待找人给他写评论,思来想去找了余相公作评,又有阮记者等待采访。 二月十五,《汴京人物志》开刊,首刊售卖五千本。 一开始小童在汴京街头叫卖还无人问津,之后有人认出来,“这不是那刊物吗?叫《京东蹴鞠广昭示》的,难道他们又出新刊了?” “哎呀,他们许久没出新刊了!我还待知道全国蹴鞠联赛是什么结果呢!” “我听说是官府不让出了,怎么现如今又有了?” 那人买来一观,失望道:“不是那蹴鞠刊物,这是个叫什么《汴京人物志》的……咦,这封面上不是那陈文昭吗。” 那伙伴睁大眼睛,凑过去看,半晌笑道:“正是他!如此不是最好?我爱看这刊物呢,如今咱东京自己要发刊了!只是不知讲的什么。” 说这两人细观起来。 此情景遍布大街小巷。 虽然潘朝奉已经给了他们样刊,但米待诏还是一大早上买了一摞回来,分发给翰林书画院众位画师观看。 只因这当中有他们画师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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