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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敌军来了,还来得极其快。森冷的铁骑如同一把凝结着秋霜的利刃,来得猝不及防! 被称为“公明”的年轻人喊出这句话时,那支甲胄精良的队伍已杀奔到了眼前。 而比这骑兵动作更快的,还是一蓬先头砸下的箭雨。 “散开!回击!”郭太在一瞬的慌乱后,已凭借着本能喊了出来。 快速挪动的骑兵,在这个稳健的声音中很快找回了作战的信心,如同他们在这数年间劫掠后退走时的戍防阵仗,拦截在了那敌军的面前。 可当那一行敌军彻底冲开箭雨、破开迷雾,扬起了长刀长戟的那一刻,郭太又已在心中猛抽了一口冷气。 他分得清何为兵强马壮,也看得清这一路兵马是何水准。 那俨然是一路远比他想的还要凶悍的精兵,也绝不可能出自张燕的领导。 就是在这长刀短槊铿然交击的刹那,一声声悲鸣从他的队伍中响了起来,接连便有数人摔下了马背,被马蹄声淹没了呼吸。 一杆画戟更是如同撕开夜幕的银龙,悍然将面前的一人劈成了两半。 郭太拔刀在手,呼和着士卒迎敌,自己也不曾退让地压向了那敌军的首领。 那是什么人?光影昏昏,仅看得清他的轮廓,要比寻常的河东河内骑兵高壮许多,却还不足以让他判断出对方的身份。 但还未能等到他抵达吕布的面前,已有又一道凶戾的血光迸在了他的面前。 “给我退开!”吕布一声高喝,手中的画戟得寸进尺,眼瞅着便向离他最近的一名头目砍去。 只听“当啷”一声。 郭太心中一喜,一句话脱口而出:“干得好!” 只因他看见,就在那敌军统领即将砍向杨奉的刹那,杨奉身边的年轻人抄起了手中的板斧就迎了上去,险险招架住了那支要命的画戟。 杨奉惊魂未定,却也在即刻间抽剑挺上,向着吕布刺去。那是一个前后夹击的机会。 但郭太的喜色几乎在一瞬间就凝结在了脸上。 下一刻他看到的,是吕布将覆着盔甲的臂膀一张一合,就已将杨奉的那把剑夹在了手臂和腰间,顺着他手中画戟发力的动作,就已将其甩飞了出去。 那双板斧本还招架住了敌军的画戟,却在此时一阵发颤,被吕布拧身纵马所带来的惊人力量震退了数步。 而那画戟停也未停,已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锋利的弧度。 不仅迫使周遭众人不敢上前,更是挑起了一颗双目圆睁的头颅! “杨奉!”郭太失声惊呼。 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在这短短的一个照面之间,他已经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下属。而那年轻人目眦欲裂,挥斧而上,却被吕布举重若轻地一拨一挑,甩飞了其中的一只大斧,砸中了一旁的另一匹马。 吃痛的马匹猛地一声嘶鸣,抬起了前蹄,将背上的白波贼给摔了下来。 与吕布同行的骑兵都是他并州军的精锐,又怎会错过这样一个天赐良机,呼喊着冲杀的信号,就已向着这敌军的破绽处杀去。 吕布高声而笑:“哈哈哈哈他也配用奉这一字吗!还是看看我吕奉先的本事吧!” 铿铿两下金铁交击,又让他不由将视线转向了近前,“你叫什么名字!” 比起那一个会合就被砍掉脑袋的什么杨奉,还是此人有本事一些。 更让吕布欣赏的,是他和身边的十多名骑兵始终保持着相对稳固的阵型,当其中一人负伤时,立刻就有人填补上了这个空缺,将人护在当中,也就成了阻挡在他面前的一块顽石。 年轻人的面色已有些吃力地涨红,仍旧不愿输了阵仗,奋力地喊出了声:“我名徐晃!” “好,我记住了。” 记住归记住,若要他手下留情却是万万不能! 这答复之声刚刚出口,吕布手中的长兵已挥出了万夫不当的架势,狠狠地撞开了徐晃,甚至是他的坐骑。 那把画戟明明分量不轻,却像是一把信手拈来的细刀,掠出了一道刁钻的轨迹。 徐晃匆忙而退,却仍是被这一下劈开了马首,随后被掀下了马来。 他就地滚开了踩踏下来的马蹄,抓住了下属的手,翻身上马,二人同乘一骑,就见吕布已如一只咆哮狩猎的猛虎,直冲郭太而去。 “休走!”徐晃愤然急追。 他后方的骑卒听令而动,化作了一道拦截并州军的小小屏障,还真给他争取出了片刻的时间,提着那仅剩的板斧挡在了吕布的画戟之前。 但这意外的一击,也只是让这悍将挑起了眉头,手中的画戟已猛地在掌下一转,靠着背面的长杆,砸向了郭太的后背。 郭太的脸顿时就扭曲了。 利刃固然要命,这一杆铁木也同样可以杀人。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剧烈的疼痛几乎要让他以为,自己已被捅出了个对穿。 在眼前一阵冒金星的眩晕中,他更是看到了另一个让人惊惧的景象。 慌乱的白波贼中,有一批人不敢恋战,甚至丢下了他这个主帅,策马向前奔逃,却撞进了前方一点一点的星火,像是被吞进了一张无边的噬人巨口。 而吕布所统领的这些骑兵,虽不是个个都如他这般以一当十,但也不是自称为贼的白波贼所能拦阻的,又已夺取了二十多人的性命。 还有更多已掉在了马下,根本无法分出生死来。 郭太心中已是说不出的后悔! 他怎会想到,明明此次出兵河内,该当是来占便宜的,却在还没抵达野王县的时候,遇到这样一个可怕的敌人。 正因他看不清吕布的面貌,只能听到一次次武器斩人落马的声音,才让他怀疑,自己是遇上了什么鬼魅邪祟。 眼见吕布预备杀来的动作,再度被徐晃拼死拦住,郭太在心中暗道一声“对不住了”,急急忙忙掉头便走,一点也不敢在此地继续纠缠。 立时又有百余骑兵跟上了他的脚步。 耳边的风声呼啸,自欺欺人地盖住了后方的惨叫。 也正因他这一个转头,让他不必对上什么人失望的表情。 不错,他当然不能在此地继续纠缠!郭太闷头赶路,心中暗道。他此刻退走,充其量也就是失去了前面的一路兵马,等回到后方与后军会合,那一群杀出的骑兵未必就能得到便宜,说不定还能让他反败为胜。 可当他听到后方士卒的动静时,也在同时听到了另一种令人恐惧的声音。 敌袭的声音! 就在他掉头而去的前方,一簇簇明火闪烁在了疏密的林间,人影、刀光以及喊杀声错杂成了一团。 仿佛就是在那骑兵邪祟到来的同时,山中的山鬼也露出了凶恶的面貌。 但另一种更有可能的猜测,也在这一刻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黑山军! 一定是黑山军! 他们仍有一支主力留在河内,也等着他的到来,在他甚至主动地将兵马分成了两路的同时,向他发出了致命的一击。 他惊怒交加之下,只能喊出了一个口令:“走!” 走,离开此地,回到河东去,他还有半数兵马在那里,有自保退走的机会。 此刻黑沉沉的夜幕让大部分士卒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也恰恰能够遮掩他的行踪。 当他厮杀着带人逃窜入山时,更是毫不犹豫地放走了自己的坐骑,选择用双腿走出了一条求生之路。 为免撞进了敌军的陷阱,他还当机立断地做出了绕路的决定。 可就算如此,他依然先后经历了数次与后方追兵的交锋,让他有两次,距离死亡也只有一步之遥,又侥幸地活了下来。 ------ 沉重的呼吸声,起伏在夜幕山林之间。 郭太就算不去照镜子也知道,他此刻已不能只是用狼狈二字来形容。 他在没命地奔逃中,甚至顾不上收拾后方的残部。但反正他都已经丢下了舍命救他的徐晃,也不在乎再多丢下一些人。 毕竟,他已自顾不暇了。 他甚至觉得,在自己过速的心跳和过快的呼吸中,他的胸膛已经变成了一具破败的风箱,仿佛在下一次抽拉鼓风之时,就会直接四分五裂。但因怕那咳嗽声吸引来了敌人,他又强行将它压了下去,变成了一声变调的喘息。 喘息之间,好像也从缝隙里倒灌上来了一种铁锈味。 一种从今夜交锋开始,就一直闻到的味道。 “郭帅——”有微弱的声音响起在了他的耳边。 立刻就被他给打断了:“走,别说话!” 林中一闪而过的月光,照出了一张奔逃中扭曲的面容。 他自己也分不清,那种裹挟着铁锈的血腥味,到底是因为被吕布的一记重击打在了后背上,在现在发酵成了更为严重的伤势,还是他早前只觉是小病的病症被伤势催动,在不可控地恶化下去。 他当然是没有地方,去寻个郎中看诊的。 而这翻涌的折磨甚至让他分不清,自己还有没有多余的心力为此次出兵后悔,去想想,张燕到底对于他的来袭,做出了怎样的准备。 他更不敢想,当他回到河东的时候,在这样可怕的损失面前,他是应该庆幸自己得以脱逃,还是担心自己落个众叛亲离、被留守的部将推翻的下场。 有很短的一瞬,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看不清山路了,完全是靠着亲卫的扶持才继续向前爬升。 可胸膛里的一把火已经在这昏暗中,一路烧到了喉咙口。 “唔……” 他强撑着,试图把这一把火重新吞咽回去。 幸好,后面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昭示着他很快就能脱离危险,回到安全的地方。 可也就是在这刹那。 “梆”的一声脆响,忽然轰鸣着炸响在了他的耳中。 “梆梆梆——” “他在此地!” “哪里走!” “……!” 郭太仓皇地抬起了眼睛,看见这天,突然就亮了。 不!应该说,是在刹那间,周围的火把忽然就纷纷点燃,举起在了他的面前,以至于他那愕然且惊慌的视线,竟像是撞进了一片火海当中。 从只有奔逃亡命的寂静到一片人声鼎沸,好像也只需要一个瞬间而已。 “怎么还有一路兵马在此地!” 郭太张了张口,却只在心中发出了这一句呐喊。 他其实不应该这么惊讶的,先有吕布那一路骑兵,后有张燕在山中的拦截,就算此地再有数百人堵截搜山,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是敌军在运筹帷幄之下的布置。 但这遽然的变故还是有如一记重锤,直直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还没来得及吞咽下去的火灼,像是猛地自外间寻到了彼此呼应的温度,烧得他眼前是一片模糊,耳中也是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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