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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看起来,这封被他截获的信上,内容没什么问题,无外乎就是一个弃官辞职的学生向老师求官,可能还带上了一件师徒之间的旧日信物作为佐证。 很正常。 以卢植的身份,收到八百封这样的信都不为过,还能顺便带上三百个打秋风的老乡。 放在今时今日的局面下,却让人不得不警惕一些。 董将军刚刚进入洛阳,虽携救驾之功而来,手握的兵权也是洛阳的独一份,但要想更进一步,还需要万分小心,不能走错一步。 他是董卓的谋士,更要为主家筹谋。 先前,他已建议董将军的弟弟董旻挑唆何进的部将,用见死不救的理由杀死了何苗,一举将何进何苗的部将全收了过来,西凉军也陆续自后方跟上,把持了京中要塞。 到这里为止,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可京中还有卢植这样的汉室忠臣,有袁氏这些心怀叵测的世家名门,在他们看来,手握重兵的董卓,依然只是一个西凉匹夫! “文优,文优——” 李儒闻声,一把用面前的布帛包住了那块玉佩,揣入了袖中,决定等眼下最要紧的事情解决了,再来深究这玉佩和信的事情。 先让人盯着收信的卢植,应当就掀不起什么风浪。还是先解决眼前的事情为好。 做完这一切,那个正在喊他的声音已到了门外。 李儒连忙开门来迎,将那一道健硕中带着富态的身影迎了进来,“将军怎么亲自来了?” 能被李儒称为将军的,也只有一个人了。 不是别人,正是董卓。 他此刻正在气头上,本就有些凶相的五官愈发显出了狠劲,撑着将军肚坐在了桌边的坐榻上,“文优,替我拿个主意。你应该也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 西凉军中用脑子办事的人其实不多,幸好还有一个李儒。 董卓坐在这里就觉心中一定,闷声说道:“我想除掉一个人。” 李儒躬身回道:“您是说,丁原?” “就是他!”董卓竖起了浓眉,愤怒溢于言表,“他算什么东西,见我第一面就敢说,我先前能得朝廷委任,当上并州牧,是因为他这个前并州刺史得到大将军器重,被征调回了洛阳。” “呵,器重?什么器重,是让他这个武猛都尉跑去河内,假借黑山贼的名义放火烧毁官舍,用来威逼太后诛杀宦官吗?不过是何进的一条走狗而已!要不是丁原麾下还真有一批精兵强将,一部分屯于京师,一部分留在河内,我何至于要听这人犬吠!” 李儒的脸色却仍是平静。他摩挲着袖中那包裹着玉佩的布帛,眼带沉思:“我看,将军不止是提防丁原的兵卒,也是因他手下的悍将而忧心。” “正是!”董卓承认得痛快,“丁原麾下有一将名为吕布,确有万夫不当之勇,我让牛辅去试了一试,输得有些难看。那丁原老贼目光短浅,言辞鄙薄,连我这西凉匹夫都不如,我是不怕他的,可要是放任这威胁不管,也迟早要惹出祸端来。” 他目光一转,态度坚决:“此人万万留不得!替我想个办法。” 李儒思量须臾,便已给出了答案:“这事……倒也好办,只看将军愿不愿意让出些好处了?” 董卓抬眸:“好处?” 李儒点头,笑容里有着一闪而过的诡谲:“不错,好处!一份好处,一个官职,能给将军您自己换来一员猛将,也除掉一位大敌。”
第7章 董卓顿时意动:“说来听听。” 李儒道:“正如将军所言,丁原本人不足为惧,只有他手下的将领还算个人物。尤其是那悍勇的吕布,更是将军的心头大患。” “可心头之患,也可以变成心头所好啊。” 见董卓仍有疑色,李儒也不再卖关子了:“这吕布我已让人去打听过,虽勇武万分,却眼界不高,仅有轻狡之才,游侠之性。将军觉得,这样的人能走到哪一步?” 董卓答道:“不过为人附庸而已。” “正是!倘若令人对他陈情利弊,晓以利害,再给他一份重礼,许诺一个高官位置,将军觉得,他能不能为您所用?”李儒说出的是一句问话,但董卓听得出来,这话中满是笃定的意味。 李儒又补充道:“倘若丁原有统兵御将的才能,我一定不给将军提出这样的建议,但他做并州牧时没有政绩,做何进部将时只能做些威逼凌迫的事情,现在何进死了也没敢主动进攻,全靠着手底下有几个能人,才保全着地位——这样的人,凭什么得到部将的真心效忠呢?只要不是真心,就能利诱!” “好!”董卓大喜,“那就劳烦文优,为我拿下这一员虎将!” 李儒的判断一点也没错。 丁原在董卓面前叫嚣得得意,却全然没想过,自己的本事能不能压得住手底下的人。 在利诱以及董卓护驾的“大义”面前,吕布只犹豫了几日,就已应允了董卓的拉拢。 自恃有倚仗的丁原并未留意到这个变化,而是坦然地将吕布带在了身边,准备联同袁氏部将一并向董卓施压,将这西凉悍匪从洛阳赶出去。 但这一日,当他“见”到董卓的时候,去的只是他的头颅。 是吕布斩了他的脑袋,将他送到了董卓的面前! “好!好一员虎将!”董卓笑容满面地接过了这份礼物,将吕布给搀扶了起来。 吕布这一站,顿时让董卓更为满意。 面前的青年武将高约八尺,面目凌厉,肩宽臂长,筋骨壮实,一看便是善于骑射的悍将,先前投于丁原麾下,属实是太浪费了! 董卓自己也是武将出身,怎会不知这样的先天条件有多难得。 他一边将吕布迎入了营中,一边赞道:“若我有儿如此,此生也无憾了。” 可惜他董卓没这样好的运气,儿子早死,只给他留下了一个孙女董白。 于是这话说来,便只剩了客套的意思。 哪知道,下一刻他便瞧见吕布顿住了脚步,朝着他拱手而跪:“将军何必遗憾,公若不弃,布愿拜为义父。” 董卓的嘴角微不可见地一动:“……” 这是不是也太直接了?他们西凉人都没有这么热情的。 但在这刹那的惊变中,董卓又忽然想到了先前李儒说的话。 他说,吕布轻狡,这可能不是一句错误的评价。 可一想到他终究不是丁原这样的蠢材,也自信能给出足够的筹码,又立刻伸手扶住了吕布的双手,朗声笑道:“能得奉先为义子,确实不必有憾。早闻并州军中,若论弓马、膂力,奉先俱是头名,眼下只能先屈居骑都尉一职,待得将来起势,必要给奉先谋一个飞将军的名号。” 吕布顺势而起,朗声应道:“还要多劳义父提携。” 这两人各有算盘,一个喊“义父”打蛇随棍上,一个顺坡下驴认了“义子”,若不知道先前种种,还真以为是一对和睦的父子。 董卓也随即更显亲厚地拍了拍吕布的肩膀,眼含深意:“奉先啊,光劳我提携可不成,还得你自己多拿出些让人信服的战果。” “否则,丁原的旧部虽和你同为并州人,但也不见得非要听你号令。若我没有记错的话,眼下河内那边还有一支丁原的部从?” 吕布应了声“是”,“先前丁原听从大将军的指派,屯兵于河内,假借黑山贼为名放火烧毁官舍和孟津渡口,用来威逼太后诛杀宦官,换来大将军平叛。”(*) 董卓冷笑了一声:“结果放火装贼的闹剧都还没落幕,何进自己已先被宦官杀了,多好笑的事情。” 不过嘲笑归嘲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应该感谢何进的,要不是他如此行事又不够谨慎,怎么会让他董卓成了最后的胜利者。 吕布也应和了两句,随即问道:“义父的意思,是要将这一支部队收回来?” 董卓点头:“能收得回来就收,收不回来就杀,丁原老贼一死,京畿守军已全在我手,不差这一路人马,若他们非要为丁原讨个公道,那就杀了立威!我的谋士给我提了个建议,我看颇为可行。” 吕布抱拳:“听凭义父吩咐。” “这事说来也简单。丁原的那路人马不是佯称黑山贼行事吗?就劳烦你这位骑都尉领兵前往河内,打着清剿黑山贼的名头走一趟吧。那些人若是愿意听你的,也就不是贼了,直接将人收编带回就是,若是不愿听你的……” 董卓哈哈一笑:“你是朝廷的骑都尉,杀几个贼子又算得了什么?” …… 张燕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随意地伸手捻了捻鼻子。 这入秋天气变化得快,短短几日里又冷了不少。 但他自认体魄强健,应当没被山风吹出什么风寒来。 估计是麾下那些留在山中寨子里的部众在念叨他了。 他们原本也只是想刺探一番洛阳的情况,看看能否从中牟利,谁知道局势这么快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仅洛阳城里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你先死来我跟上,他们这边还捡到了个皇帝。 一时之间还真回不去。 可惜了,皇帝是落难的皇帝,也不知道要何时才能一呼百应。 说不定还是得先退回太行山中,回他们的贼窝里过冬,再看看要如何将皇帝送回洛阳的宫中。 张燕叼着根枯草,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眼尾的余光看向了营中的一个方向。 为了防止皇帝在此的消息外泄,刘秉已换了一身衣服,将皇帝的冠冕和华服都用厚布包裹,小心地存放了起来。 当然,他是皇帝这件事,在军营中还是个人尽皆知的事情。 先前搜山寻人的时候,大家也都看到了,张燕是如何向刘秉跪下的,又是如何让人将他恭敬地抬下山来。 最多就是在称呼上改了改,先叫他“刘先生”。 原本刘秉的意思是,连这个称呼都不必有,对外更不易被察觉,可架不住他换上了一身寻常的打扮,从肤色牙齿到举止都不像个平民,还是当个军中的文化人为好。 幸好,比寻常的贵族好养活一些。 …… 刘秉艰难地咽下了一口麦饭,一把捞起了手边的水壶,又灌了两口水,才缓过了那阵发噎的劲。 前几日试图逃跑,爬山亡命之后饿得厉害,连那搓了两把野菜的麦饼,都被他吃得像是美味佳肴。现在却不得不说,这年头底层民众的食物受制于材料,实在是难吃,好难吃! 还费牙口。 “您……” 刘秉努力平复了表情,从容说道:“今日局势如此,何必挑剔饮食。” “我不是要说这个,”孙轻的眼神往上一飘,“我是想问,您……您的头发是不是褪色了。” 不,说褪色可能有点不太对,应该说,是他“洗了一次头”之后,头发上就没有现在那种板正的硬挺感了,也没了那层发亮的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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