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先是讲道理,而后动之以情,但是杨廷和表示老子我不听不听! 不但不听,他回去就授意科道上书驳斥张璁所提“统”与“嗣”不同的说法,还说张璁是以妖言“上摇圣志,下起群疑”,请求处罚张璁。 李盛趴在文华殿看着这些人的折子,忽然就明白了后面朱厚熜为什么会黑化大开杀戒了。 也不说为什么,也不说怎么回事,上来就是“你这不对!” 以帝王之尊,跟你道理也说了,软话也说了,你是软硬不吃,越劝越来劲儿,而且还很流氓——动不动就把人贬斥到南京去。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嘛。 李盛见天跟着小朱,现在觉得,朱厚熜一开始的心思,也就是给老爹老妈上个尊号,为自己这个皇帝正名,表明自己的身份就可以了,但是正因为这一次次的遭遇,一次次被驳斥,被阻挠,甚至被大臣们联合以罢官要挟,他才反而更被激起了心思,在掌权后一再给父母加封,乃至后面越来越过分。 但是,设身处地想一想,他也能理解朱厚熜后面的执拗。 別说当了皇帝了,当年李盛给皇帝当马,那都受不了一点气,倒是难为小朱,十四岁的年纪,憋气憋的自己都吃不下饭,半夜里一个人怄气胃疼地脸都白了,转过头来还端着一张笑脸跟这些老狐狸们打太极。 李盛忽然很心疼那个历史上的朱厚熜,张景明没了,袁宗皋也没了,支持他的人被一个一个贬走,满朝臣工,无一人可信,无一人可诉,都说他权谋厉害,但是那些日子里,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大猫咪走到他旁边轻轻叫了一声,大尾巴扫过他的下巴。 “喵呜~”我陪着你呢。 朱厚熜把大猫猫抱到怀里,把头埋进它柔软的毛毛里,沉默着不说话。 张璁的奏章在朱厚熜授意下,很快就被众多大臣得知,也有更多的人开始以更加冷静客观的目光审视这件事,当初朝臣们铁板一块支持护法派的格局被打破,张璁有了支持者,有更多的人开始上书,参与到这件事的辩驳和讨论中来。 在一片混乱中,蒋王妃也从安陆而来,朱厚熜一心想着母亲,总是想派更多的人去护持,每次都被昭昭的小爪子按住,明黄色的大眼睛看着他,朱厚熜妥协了。 李盛深知,若是朱厚熜一再督促,那仪仗就会越来越盛大,这时候的交通很依赖人力,舟船要靠人力牵挽,沿路饮食要靠当地解决,若是遇上个不讲道理一心奉承的地方官员,掯勒着百姓供奉上面,等皇驾一过,这地儿的百姓没个两三年都换不过来。 朱厚熜聪明得很,他很快就明白了昭昭的意思,不但没有加急催促,反而一再下谕令强调:“经灾后百姓困蔽,不宜加敛,拟暂且由官库支取银两用,再慢慢用官府的赃罚银子补上,奉迎内外官员,宜当从简,不得生事扰民。” 不久后,蒋氏的车驾到达了通州,得知朝中大臣们定议,要新帝以孝宗皇帝为父,称自己夫妻为叔父叔母,蒋氏当即大怒,当即便令车驾停在通州,不肯进京。 消息传入宫内,朱厚熜当即便撇下一干大臣们,去了慈寿皇太后张氏宫中,流泪不止,表示自己徒受父母生育教导之恩,如今不能尽孝还报就算了,阁臣们竟要他弃父母而去,再不能父母亲儿相认,连尽孝都不能,他如何能坐这个皇位? 说罢,新帝便一手把头上的明黄色金冠摘了,含泪表示,他要避皇帝位,陪母亲回返安陆,仍旧做他的安陆兴王去。 ——老子不陪你们玩了!咱辞职还不行吗?! 此言一出,张太后当即大惊,消息传出朝外,百官枕恐,百姓不安,国不可一日无君,若皇帝当真负气离开,大明朝岂不是一团乱麻了?! 张太后忙忙地下懿旨安慰,礼部派人去通州安慰兴王妃,就这件事,谁都不敢再以尖锐之词去刺激皇上。 就连杨廷和,也沉默了一阵子。 先前的行动,还可以说是在维持正统,但是如果真的把皇帝逼走了,那他杨廷和,便是“以臣迫君”,来日史书工笔,他便从一个坚贞忠直之臣,变成了把持大权欺辱君上的反面角色。 尽管杨廷和心里知道,朱厚熜是不可能再回安陆的,但眼下皇帝摆出这个架势来,他能怎么样呢。 李盛陪着闹完一场的小朱回了乾清宫,看着他在屋子里“哀痛不已,茶饭不思”。 嗯,小朱演技可以的。 要不是亲眼看着他把情况预设了好几次,措辞都好几版,晚上还在床帐里把自己放在枕头上当张太后走位彩排,不肯吃完饭,转头半夜饿了还跟自己一块吃郭家送来的猫粮肉干和鱼肉松,他就真信了。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能从杨廷和手里夺权,少年以藩王之身登基就位,硬是顶着满朝臣工把老爹抬进太庙,首辅换得像是走马灯,磕着丹药还能在朝六十年的狠人,他会哭着说自己因为不能尽孝所以不当皇帝了?——简直是笑话!
第121章 朱厚熜的这一招不体面也不高明,对张太后很管用,但对杨廷和这种老狐狸,似乎就有些不够看了,他只是停息了对张璁一派的攻击,与皇帝的交谈也温和许多,但却仍未曾透露出奉诏的意思来。 狳-隙…… 十月初,朱厚熜降下谕表:“朕受祖宗宏业,为天下君长,父兴献王独生朕一人,既不得承继,又不得徽称,朕于罔极之思,何由得安?始终劳卿等委曲折中,使朕得申孝情。” 要李盛来看,朱厚熜已经给足了这些大臣面子了,还说大臣们委屈,他们委屈个头啊! 权柄在手,谁支持新帝,就打发到南京去;张璁的上书辩驳不了,那就把张璁这个人否定,说是异端邪说;皇帝的老娘来了,要过个门他们也不愿意,说到底,这是帝王家事! 但杨廷和等不肯回转,终究不肯更改初议。 而与此同时,由于杨廷和等人对张璁的《大礼疏》一味否定,却一直缺乏情理兼备的辩驳,朝中也有不少人对护法派产生了怀疑,又有看好新帝的臣子默默加入进来,张璁身边便有了一些支持他的人。 眼见着皇帝为太后入门之事烦扰,张璁再次出手了。 “妇三日见庙”,可知妇人也有谒庙礼,且天子之母,怎可从旁门进? 随后又上书《大礼或问》,辩论继统与继嗣的区别,有力证明了朱厚熜是“继统”,又详细说明了礼制上的尊崇及墓庙诸事,给了小朱强有力的理论支持。 吏部尚书彭泽将《大礼或问》誊抄一份给内阁和礼部,劝说他们改动,杨廷和和毛澄不听,也不肯转呈,竟然逼得张璁自己去左顺门呈递——如若不然,不知道新君猴年马月才能看到这奏疏了。 得知此事后,杨廷和还派张璁的同年杨维聪前往劝阻。 他们疾步往这边追的时候,李盛就蹲在墙头上看着,杨维聪后面还跟了了一堆人,李盛甩了甩尾巴——谁说文官就一定讲道理的,看这一堆人,说不得,要是劝阻不了,怕是要动手吧,当年武宗时代,便有当殿殴死官员的先例。 张璁是一炷香之前过去的,应该没问题,但是,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帮帮忙吧。 大猫猫转了转眼睛,从墙头上蹿跑了。 张璁正往前走着,就听见头上传来喵呜一声叫,他抬头看——那只名叫昭昭的金黄色大猫猫正看着他。 “张大人。”张佐上前躬身行礼,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佐正忙着差事,遇见了昭昭,刚对着猫猫头笑了笑,就被一只大毛团子砸到怀里,刚把气儿喘匀了,就被猫爪子拽住一路急行,带着一队侍卫跑到这边来了。 幸亏他身子骨可以,不然,这两条腿的,要想跟上四条腿,还真是有点费劲儿呢。 见了张佐,得知他是皇帝身边,且是自兴王府随着过来的人,张璁便放心地把奏章交给了他:“托赖公公了。” 张佐回礼:“张大人放心便是。” 《大礼或问》已然入宫,被朱厚熜明示朝野,杨廷和这才不甘不愿地草诏下示礼部:“圣母慈寿皇太后懿旨,以朕继承大统,本生父兴献王宜称兴献帝,母宜称兴献后,宪庙贵妃邵氏称皇太后。仰承慈命,不敢固违。” 虽然诏书中的“本生”二字看着仍然很碍眼,好像在强调“只是生身父母,而非礼统父母”,但是朱厚熜也是见好就收,御笔一挥,批红后昭告天下。 至此,朱厚熜为自己的父母和祖母,争得了一份还算过得去的名分。 名分已正,蒋氏王妃,不,现在是蒋太后了,便欣然入了皇城,以皇太后仪驾,从大明中门入,而后在儿子的陪同下谒见奉先殿与奉慈殿,又去拜见了婆母邵太后,而后,便往张太后宫中来拜见。 早知这场拜见不会太平,提早花积分开了视野看着。 虽说前几日朱厚熜宣称要回安陆时,张太后也是好言相劝温言善语,但她心里早就窝了火。 在她心里,朱厚熜不过是鸠占鹊巢,主宗无人才轮到他来即位,本想着年少软弱,必然是对首辅与太后言听计随,她也可凭着嗣母皇太后的身份,再为张家续上几十年富贵,谁知道,这小子太过狂妄,接了继位诏书后,就有恃无恐,不按常理出牌了! 先是执意从大明门进,进了宫后也不肯在文华殿,执意住在帝王所居的乾清宫,对杨相提出的继位诏书也是毫不客气地更改,平日见她只是客气疏离地称呼太后,全不见一点感激亲近之意,真是不知好歹! 这也就罢了,竟还要给他父母加尊号,他们不过藩王,竟也配?! 好歹朝中忠臣们知道礼法,执意不肯,她本以为此事万万不可成,谁知道跑出个张璁来搅和,偏偏还振振有词,这小皇帝也是无礼,竟以帝位相胁,逼着满朝臣工同意了此事! 有这一堆事儿窝在心里,见着蒋太后盛装而来拜见,她更是不乐。 孝宗一朝,是一皇一后,从未有过妃嫔添堵,又有唯一的太子独子,张太后肆意了几十年,尊崇已久,从没把别人看在眼里,故而蒋氏虽有了太后名称,在她眼中,仍是藩王妃子罢了。 因此,在蒋氏下跪拜见行大礼的时候,张太后是高坐尊位,等蒋氏跪下去后少待,才扬手叫人起来——连个客气话都不说。 论起来,虽说蒋氏拜见是礼节,但是如今亲儿子是皇帝,无论如何,张太后也该客气着些,不说免礼了,怎么也得寒暄几句,而不是今日这样目无下尘骄矜傲气。 朱厚熜面上不显,手指头攥得死紧,手掌心都快破皮了。 张太后兴致不高,朱厚熜也没兴趣在这捧着哄着这老太太,于是便告辞离去。 朱厚熜因张氏一门外戚跋扈,本来就看他们不顺眼,经此一回,更是相看两厌,也为后面张氏灭门之灾埋下祸根。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25 首页 上一页 97 98 99 100 101 10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