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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这种印象所赐,小晴明记住这个人了。不仅记住了,还记得特别深刻,一刻就是七八年。 和羽衣、爱花一起“玩”的时候,给舅妈帮忙的时候,跟母亲交谈的时候,去贺茂家学习的时候,听着同窗小胖子第无数次连词儿都不换的挑衅他的时候…… 以及待够三年就淡定地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悠哉悠哉地溜达着回神社的时候。 已经长成少年样貌的半妖走在参道上,两边樱树枝叶繁茂,脚下台阶老旧如常。他看着蹦蹦跳跳跑来迎接的两只小狐狸,把扇子收回衣袖,弯腰伸手将他们抱起来。 “晴明,晴明,”银灰色的爱花细声细气地问,“人类的世界好玩吗?” 作为哥哥的羽衣就要凶上一些:“没有人欺负你吧?” “有些好玩,有些不好玩,”他耐心地一一回答,说到后来还温和一笑,“欺负我的人……在山下当然是没有的。” 想欺负他的人比比皆是,想干脆杀了他的也不是没有,但也只能想想了。这么多年里,唯一一个成功的,不就当年那个谁…… 哦,他还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 不知为何突然背后发凉的羽衣、爱花:不,这可不像是没被欺负的样子啊。 实际上是哥哥姐姐的两小只心中担忧,看着弟弟回来没多久就又跑到书阁废寝忘食地学习,找母亲诉说了自己的忧虑。 很了解人类勾心斗角的千代:“!” 巫女也紧张起来了。 在她眼里,晴明当然是个很好的孩子,就是性格太稳重了,看起来有些腼腆,有些内向。她以为这是他从小在神社长大,没跟羽衣和爱花以外的同龄人接触过的缘故,所以就很赞成葛叶送晴明去贺茂家学习的行动。 ——学习是其次,主要还是多跟同龄的小朋友玩耍,过得更热闹些、开心些。 但这次回来也没多开心的样子……原来是被人欺负了? 巫女陷入沉思。 并在之后的日子里,和自己的儿子女儿一起,加大了对已经不是幼崽、但在她眼里还是小孩子的大外甥的关怀。 晴明:…… 三倍的“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的关心,沉重到他头顶的问号都飘不起来。每次他坐在结界空间的书桌前,展开一封新的、从前的自己留下的信,看到其中必写的神社独立生活指南时,都忍不住笑着叹气。 ——无聊的、厌倦的、寂寞的事,在一生中自然是常有的。 ——但人总是要向前走,只要一直向前,总会发生改变,总会遇到好事。 这样一想,就连对某人生气的心情都平缓了很多呢…… 跟从占卜的指引在山下转了好久、最后才从天狐之森的最外围找到一只小纸鹤、展开一看字迹张牙舞爪几乎起飞、内容带有不加掩饰的钓鱼意味且不说、纸鹤的气息还那么熟悉,的晴明:“……” 是的,十分平缓。 缓到脑门上青筋都蹦起来。 他慢慢、慢慢地打开扇子,遮住自己因为高兴恼怒嫌弃期待好奇等种种情绪交织而显得过于复杂的表情,心想——既然是不加掩饰的钓鱼,那自己也不加掩饰地小小报复一下,应该不要紧吧? 要用恶作剧打败恶作剧;通过信件设下的陷阱,也要用文字上的陷阱来回敬。 这是双方都有意为之、但表面上都伪装成偶然的第一封信。 晴明甚至做好了对方被激怒、和对方互怼的一系列准备,当然,如果那个人能被气到失智、再来神社一次就更好了。 ——虽然并不知道来神社之后要干嘛,总之怼就对了! 但所有准备都落空了。 回信里看不出一点生气,很平淡地绕过了他的陷阱,字里行间还带着一股诡异的“谁让我先不好呢,你想玩就玩吧”的温柔和“我就静静看着你胡闹”的包容。 ——这跟他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晴明心梗,梗得一整天都无心学习,梗得第二封回信里变本加厉、挖坑更深,梗得再次接到纸鹤时竟毫无意外之感…… 然后他发现这游戏还挺好玩的,尤其是对方忍无可忍也开始给他挖坑之后。 聪明人好找,愿意迁就人的聪明人却不多,愿意迁就人玩幼稚游戏的就更少了。这样的迁就和包容之下,谁还能坚持生气? 晴明坚持了不到三个月,最终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我不能……换个角度思考一下,当时那个人敢跟自己开这样的玩笑,不正是他们关系好的证据吗? 他顺理成章地说服了自己,心安理得地加大了对朋友的近况的关注,还把和阵法一样拿手的占卜之术也拿出来……然后发现自己这位友人的处境不太妙。 每次占卜都是大凶; 每次大凶之后再恢复联系就要好久; 每次恢复联系第一封信必定吐槽家里人把他看得特别严。 这三件事单独拿出来,哪一句都没什么。但连在一起,就非常有什么了。偏偏那个在死亡边缘疯狂试探的当事人还一点都不当回事,甚至要很苦恼地吐槽。 完全接受了笔友聪明、温柔人设的晴明:“……” 滤镜一碎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晴明找出自己以前收下的信,一字一句的回顾、斟酌,果然在最初几封里就发现了违和的迹象。 比如对方的信里很少提到他的日常生活,就算提到一两句也只有旁人;比如从始至终对方的遣词造句都过于客气,第一封跟最近一封完全看不出区别; 比如除了第一封信引他上钩写得活泼一些,剩下的全都直奔主题,除了提问毫无寒暄;比如每次大凶九死一生,对方却从来不说自己近况…… 就好像在追逐着一个目标,满心满眼都是它,为此可以利用、放弃所有人,包括自己,尤其自己。 而他被挖坑小游戏迷惑了双眼,或者说,一个曾经满心无趣的人遇到了一个满心搞事的人,因为自己算不上完全正常,就一直没发现对方的完、全、不正常。 眼看着对方现在的笔触里流露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该做的我都差不多做完了,现在死了也没什么”的谜之愉悦,这一刻,晴明的心情难以言表,甚至连吐省略号的心力都没了。 他不在乎自己的朋友正不正常。 他只在乎,自己的朋友因为不正常,快要把自己作死了! 所谓的保护性的符咒和结界如果有用,就不会次次大凶了;而他轮回的记忆里完全没有对方的信息,更看不出对方到底会不会死。 枉他自诩天才,事到临头却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 【你想做什么?】 ——你在为了什么牺牲自己? 他只能写信,写几笔停一下,心中生出比从前更甚的郁气。 【我会尽力帮忙。】 ——我会努力救你。 虽然时机还不到,契机还没来,他只能在神社里进行远程帮助。 他在结界空间里翻找,把从前的自己写的无数封信全都找出来,一封一封的展开又一封一封的放到一边,找到最后都忘了自己想找的是什么。 ‘我在找什么?’ 最后他伏在书桌上,额头抵住桌面,长发滑落下来遮住侧面脸颊,也遮住疲惫的表情。 ‘我只是想……救救他。’ 就像当年舅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救了自己。 这个念头一生就如杂草疯长,一发不可收拾。而想要救一个为了达成目的、连自己都当做工具的人,只有先帮忙实现他的愿望。 他们交换了姓名。 而鹤丸国永的愿望是分离平安京,让所有人自由。 晴明视线扫过那无数封写了同一句话的信,顿了顿,很冷静地找出了改良版的【阴阳分离之术】。 向来直奔主题、很少说废话的笔友君很现实地写了大半页纸的直白夸赞和热情感谢,长度仅次于上次用一整张纸来夸他冷静温和不黑化。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晴明想的,这个人,有时候,是真的会让别人分不清自己是否只是他的工具人。 如果不是当然很好,他们本来就是好朋友。 就算是也没关系。晴明想。在自己单方面决定要救鹤丸的过程中,他也只是自己的工具人。 扯平了。 第三年的伊始,新年过后第一天,他们在神社之下的山脚见面。见面的头一天晚上,羽衣和爱花坚持要跟着晴明一起下山。 两只小狐狸的想法是跟着去保护弟弟、不让弟弟受欺负,但晴明说他要去见玉藻前。 他看着他们,有些头痛:“我这次是去给大妖们帮忙,不去人类的世界……不会受欺负的。” “带上他们吧,晴明。”但千代说,“正好让他们帮我带句话。” 晴明还想反驳,忽然想起自己在信里挖坑的事。鹤丸那么敏锐,看到羽衣和爱花之后肯定会明白是自己耍了他,肯定会生气…… 但主动道歉总比事后被抓包要强一些,到嘴边的拒绝就变成了同意。 这是他们第一次双方意义上的见面。 参道,樱树,薄雪初霁,天光渐明。 白衣白发的人影素淡的几乎融入雪地,肩上却负一把过于鲜艳的朱红油伞。晴明拾级而下时,看到红伞微抬、白鹤转身,只是远远看到自己,便微笑着弯起鎏金色的眼睛。 与十年前见到的有些不同。 但与自己每次写信时构想的形象完全一样。 晴明心中不由得升起些雀跃,又不想被觉得是不矜持,便微微敛了眼睑,只装作专心抱狐狸的样子慢慢走近—— “怎么还带了两位小朋友,买一饶二?” 白长了一副好皮囊的鹤丸国永一张口就是熟悉的工具人式言论,虽然只是玩笑,却也有够不解风情。 晴明:“……”煞风景。 他看了他一眼,心想算了,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自己早该习惯了……重点明明是那两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狐狸。 “你不也一样,多带了两个来?” 没关系。他想。言谈间还拿出扇子来遮住自己的表情。 反正这次下山只是为了帮鹤丸实现分离阴阳界的目标,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 ——他有的是时间。 在大江山的时间过得很快。 早通过鹤丸的来信对汇聚的诸多鬼王、大妖们做过分析,晴明对销声匿迹的玉藻前、以身殉川的荒川之主、暗堕为妖的一目连实际上在大江山扎堆视若无睹、毫不好奇,他最关注的是星熊童子和狐之助。 前者是靠头脑吃饭的脑力派,也是唯一能勉强跟上他计算的妖。后者身后是一整个时政的数据库,有些资料和平安京的实地数据都能从中得到参考。 有了他们辅助,连他自己的效率都提高了。 而且狐之助还是鹤丸国永的忠实拥护者,虽然已经很注意不泄露一些重要信息,在加班加到吐魂时还是会碎碎念“鹤丸殿blab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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