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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数着日出日落计算日期的两个月里,我差一点就把整座岛掘地三尺。再往后时间凝滞,每时每刻的海和日光都完全一样,连海风都停滞在某个时刻不再流转—— 分不出日夜,辨不了方向,听不到声音,连自言自语都因为嗓子受伤而做不到。像一座坟场,这里一片死寂。 ——我崩溃了,精神意义上的。 那段时间的记忆模糊不清,我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印象里只有油画一般的海和天和树和石头,房檐下的风铃直直的垂着,除了那些景物,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模糊的色块和糊的吓人的马赛克。 虚假。虚假。虚假。虚假。 然后就是越发响亮的心跳声。 后来被忠义和玲子小姐带着人找到的时候,据说,据别人说,我当时宛如一个小野人,披头散发一脸冷漠,正浑身散发着一往无前的英勇气质,目光坚毅的挖沙子。 虽然因为妖怪身体和时间凝滞的原因,没有寻常人类流落荒岛之后那种落魄狼狈的感觉,但还是因为挖沙子而搞得身上脏兮兮的,连脸都是花的。更荒唐的是当时我嗓子没好,见到樱花妖之后乱“啊”一气…… 樱花妖和玲子小姐当场抱着我哭了出来,连忠义和几个感性的武士都红了眼眶,猛男落泪。 惨是真的惨。滑稽也是真滑稽。 又惨又滑稽,把我凶犬的人设崩了个一干二净。源氏大概也是考虑到这一点,并没有将我失踪一年——是的整整一年——之久才找回去的消息透露出去。只说我被派到逢魔之原去的时候受了伤,需要静养。 逢魔之原是大妖玉藻前的领地,那只九尾妖狐虽然曾经是鸟羽天皇的宠妃,却是只实打实的公狐狸。凭空背了一口黑锅他也不生气,只是在某个夜里来源氏转了一圈,被族长请去喝了半天茶,天亮时摇着扇子似笑非笑的从大门走了。 也不知和族长达成了什么共识,反正是要搞事就对了。 我当时还在修养。源氏找遍了在精神上有造诣的妖怪,甚至去时政借了几位擅长心理治疗的审神者,都没能把我的“自闭”治好。他们和我说话,声音和图像都好像隔了一层朦胧的毛玻璃,空洞涣散,怎么也捕捉不到,更遑论理解和回答。 甚至看人都模糊不清,我很慢很慢的想着自己可能要瞎了,然后又很慢很慢的否定了这个想法。迟钝的可怕。 这样过了一年多,我才渐渐恢复感知,重新学会“听”和“读写”,简直就像一个牙牙学语的幼儿从头来过。 所幸朋友虽然不多,但都极为细致温柔,带孩子也耐心十足,一点都没觉得我麻烦。 那一年多的最后一天,一个下雪的凌晨,我倚在姑获鸟身边看雪。女妖极为擅长照顾幼崽,对付一个痴呆自闭的我当然也没有问题。她将绒羽柔软的翅翼盖在我身上,温暖极了。 我就被这股暖意惊醒了。 大梦两年,眼前的世界忽然清晰的可怕,落雪声簌簌,暖炉里噼啪,外屋守着的山兔和孟婆发出模糊的梦呓,庭院里梅花在风雪里一朵朵开放。 还有另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姑姑。” 女妖惊喜的回头,拔萝卜一样把我抱起来,揽在怀里拍打,一边嘘寒问暖一边闪身到两个小女孩的房间,让她们去告诉源赖光和玲子小姐。 我后知后觉的摸上自己脖颈,扯下一条长长丝带。带子之后淤青消失,那股绵密的刺痛也没有了。 原来那声姑姑是我叫的。 如此,那场让我狼狈至极又浑噩两年的离岛之行,彻底宣告结束。 …… 但带来的疑点还没有结束。 最直接的是,不知火送给我的小册子和笔都不见了,只有那条蓝色的发带还在,证明那不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 然后族长跟我说,他打算攻打大江山。
第22章 平安京里一条街 我惊呆了。 细数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六年,除去谁谁谁又撞鬼了谁谁谁又下诅咒了这种每天都会有的日常,足够惊动皇室的大事就有时政交流海国入侵,罗生门生鬼七角山神堕,御魂塔倒塌伪神降临,日轮城现世大妖扎堆等等……在我自闭的两年里还来了一次月神降临,差点让上面提到的大妖神明们都翻车。 平均每年1.2次,平安京只差一点就毁灭了。 它还不够核平吗? 而且人类与妖怪之间不是已经达成一致了吗?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前几天,书翁老师就给我解说过的,与阴阳师们对立的明明只是妖怪中的恶妖。那大江山的鬼王酒吞童子,甚至和人类的阴阳师成为了好友…… 族长这一句话,绝对会手动让平安京再核平一次的! 我看着源赖光,源赖光看着我。对视中我知道这个男人是不会改变想法了,就换了个角度提出问题:“但是冬季不适合行军。” 顿了顿,我铿锵有力的补充了一句:“尤其是雪天。” 我曾经就在雪天的时候奉命去带队追杀雪女——不是被阴阳师收服,而是野生的那个,她将几个经过雪山脚下的贵族子弟冻成了冰块——完成任务之后衣服和盔甲冻在一起,脱得时候差点撕下一层皮。 他面色一黑,看表情又想要嘲讽我。但我当时自闭刚好,还被玲子小姐和姑获鸟她们宠孩子似的守着。拥着小被子坐在樱花妖身边的时候,连族长都不敢轻易开怼。 女妖护犊子的力量很强的。 于是他只能深呼吸,心平气和的和我解释:“当然不是现在就出兵……一场大战要做哪些准备你不是都学过吗?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冬天出兵?”他果然还是忍不住讽刺我了:“那叫奇袭,是极少兵力才能得利的诡道。” 我哑口无言。 “既然不出任务,就把书翁教你的兵法再看一遍吧。”他说完了,起身,最后也不忘冷笑一声找回场子:“书法也重新练。真丑。” 啊啊啊我就说八岐大蛇当时的语气和这个人很像! 不,就连八岐大蛇都比源赖光他委婉啊! 事实证明他不仅比八岐大蛇毒舌,还非常的果断、自我。偌大一个源氏,竟然只有我一个敢和他唱反调,那些白痴族老们平时老年痴呆打哈哈就算了,这次竟然一个个的活跃起来……来支持他。 三月,源赖光召开族老会议,说明自己攻打大江山的计划,将鬼切的真实身份公开——他不仅是源赖光收服的妖兵,也是源氏祖传之刀“鬼切”的付丧神。 曾经叫鬼切“黑色的野犬”的族老们眼神一亮,表情瞬间变成欣赏和喜悦,翻脸比翻书还快。然后他们期待的把目光转到坐在族长身后的我的身上…… 我面无表情:“在下萤草,治愈系蒲公英妖怪。”不是你们源氏的刀剑付丧神还真是对不起了。 五月,粮草筹备完毕,我被派去黑夜山制造妖兵的地方训兵。 同月,玉藻前离开逢魔之原,七角山展开封山结界,爱宕山天狗收拢垂天之云,金鱼姬带领荒川水族离开交战范围内的水域。战场出让,清理完毕。 七月,兵器打造完毕,盔甲准备完毕。 以夏目玲子为首的十四位鸽派阴阳师拜见源氏,表明不想参战。经过半个月的僵持,源氏收回其中十三位阴阳师的式神,将他们丢给阴阳寮。 剩下的是夏目玲子。 八月初,奉一条天皇之命,源氏出兵丹波之地,退治大江山。 八月中旬,兵线推至大江山脚下。 七日后,大江山脚失守,源氏兵力攻上山腰。 八月下旬,鬼王酒吞童子迎战。 ………… 八月下旬之前,我被族长派遣到兵线的最后。和鬼切单打独斗能不分上下的堂堂源氏凶犬,竟然被分配到这种类似于打扫战场的地方…… 同行的士兵们看我的眼神都有些微妙。 我烦不胜烦,后来他们就全换成了沉默寡言的妖怪兵器,族长叫这些妖兵是“鬼兵部”,虽然是不完善的版本,但也相当可靠了。 “源氏的走狗……啊啊啊啊啊!”怒骂着冲上来的妖怪被一刀劈成两半,我甚至都没用蒲公英,它就已经惨叫着倒地,很快没了气息。 漏网之鱼,无用之功。 我随手收刀,命令鬼兵部们将新的尸体抬走,凝神思索着族长的命令。 他从三月开始就很不对劲。 不光是源赖光,还有族老们,还有大江山,还有那些在这次战争中袖手旁观的妖怪…… 明明退治大江山是不正确的、与所有人类妖怪息息相关的事,源氏却不计后果一意孤行,妖怪们也表现的很是冷漠,鬼王酒吞童子就算脾气再不好妖缘再差,也不至于一个来帮忙的都没有吧? 还有天皇,就算他拎不清,藤原家贺茂家阴阳寮的那些人也拎不清吗?大江山退治的后果绝不止将整个平安京再度拖入混乱那么简单,妖怪向来血性,报复的狠辣也是人类不能比拟的…… 到时候源氏是光荣了,平民呢? 还有其他的阴阳师,他们又该如何与自己的式神相处?有多少式神会断开契约,回到自己的族群之中? 神明们又会怎样考虑?人类表现的容不下妖族,那对神明的崇敬还能存在几时?没有了信仰,至少有七成的神明会和七角山的风神一目连一样,堕落成妖怪,或者原地分解去世。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草率仓促,有害无益。 但族长偏偏这么决定了,现在还做成了…… 他们到底是…… 八月下旬那天,我想起一年多以前的夜晚,玉藻前来源氏转了一圈,和族长达成了什么共识。 而这次退治,最先表态,离开领地让出战场的,就是玉藻前。 大天狗一族和分家公子源博雅有旧,金鱼姬在海国入侵时曾经受过源氏人情,七角山虽然联系不多,但那位风神大人,源氏也是有接触的。 所以说,这张扑朔迷离的大网中间充当一切的节点的,竟然又回到了—— 源氏?
第23章 平安京里一条街 八月二十一,我收拢了所有战线后方的兵力,让书翁老师替我坐镇的同时,自己轻装简行奔赴前线战场,通往大江山山顶鬼王座的山腰要塞。 战线拉的很长,我一路绕行,避开所有源氏的耳目,到达目的地已是六天后。恰逢酒吞童子与族长鬼切打的天昏地暗,战场中央所有人都自觉退避开来,空出大片备受摧残的土地。 ……就和核平的平安京一样,大江山腰这个地方,因为地势和位置都比较好,经常在酒吞童子、茨木童子切磋的时候无辜被捶,地形惨不忍睹, 我隐匿在高处的山崖上,几棵高大的枫树之后暗中观察。 照目前来看,源氏的兵力明显占上风,但大江山出动的妖怪们战力方面要更胜一筹。两相折合,竟然也差不了多少……?至少死伤并不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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