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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是要庇护司马迁,这分明是敞开怀抱等霍彦过来。 果然台阶一递,满心委屈的霍彦眼睛顿时红了,猛地扎进他怀里,嗷嗷大哭。 “你干嘛凶我!我怕你死!我怕死了!我吃不好,睡不好!我不敢叫人知道!” 夜风寒凉,他哽咽着,漫天的苦楚让他忽然之间就崩溃了,白日里从容淡定的少年权臣一去不复返了,他的眼泪浸在霍去病颈间。 “我不敢叫任何人知道,大汉不能没有冠军侯,可阿兄,一月过后就上战场回来后,你恢复不过来的,到时候一场风寒就能要了你的性命。” “我要怎么办,舅舅怎么办,阿母怎么办,大家怎么办?” 他想着一生只流血,不流泪,可现在他放任自已哭泣,他紧紧搂住霍去病的腰,仿佛这一生都没有这般让人宝贝的爱物了。 “我学医是为了救你,你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 霍去病在这十多年的委屈中突然语尽词穷,他呆立在原地,不敢吭声,等霍彦委屈一口气都哭出来,才用自己的手掌一点又一点抚过霍彦紧绷的脊背。 “我不能没有阿兄!”霍彦一遍又一遍,带着哭腔道,“我不能没有阿兄!” 谁也不能夺走我的阿兄,任何事情都应为阿兄的生命让步。 “不要怕,阿言。”他指了指自已眼角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我并不完满,这样的我,天怎么会收。” 霍彦的眼泪大滴大滴掉下来。 霍去病微微侧过脸,用手顺着他方才的泪痕一路流连下来,将他的泪痕一一擦尽。 他说,“我身上好多疤,很碍观瞻,像是毛虫一样,冬日里会疼,天会觉得我麻烦的,他才不想要我呢。” 霍彦的嘴唇一直在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心疼的,“谁说你麻烦的!他敢!他不要,好,才不稀罕呢,我要,我要阿兄!” 霍去病将头低下,埋进他颈窝,甚至还撒娇似的蹭了蹭,低低地笑出声。 “什么事阿言跟我讲清楚就好了,我不会生阿言的气,阿言不要害怕。” 霍去病对霍彦的包容像是大雨过的天空,干净广阔,碧蓝无垠。 “哪怕我生阿言的气,我也会听阿言说话,与阿言站一起。” 他的手攥住霍彦的手,温笑道,“不要害怕,我会活很久的,会和阿言一起顶着满头白发晒太阳。” 长大后的冠军侯不爱笑,可现在入骨的温柔尽数落在这个笑里。 他向为他担忧的幼弟一笑,说道,“你知道的,冠军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第97章 他能倚仗谁? 霍去病此言一出,霍彦着实感动一把,因霍去病跟他闹脾气而起的焦灼情绪消失,他的智商重新占领高地,霍去病也是。 他俩在风口处站了一会儿,霍彦拉着霍去病提步往回走。 虽说霍彦做出了纸且纸风靡于大汉,但是黄县属于大汉的犄角旮旯,现在还处于竹简奏事的范围里。他们告状用的是竹简,递状用的是马,走的是陆路,而司马迁的这封信用的是纸,靠的是霍彦要他带的飞鸽,走的是空运。 谁快谁慢,一眼便知。 拦什么奏报,那封奏报还没到长安呢。司马迁乱他心智,该骂。 他这般想着,但此时的心情却颇好,霍去病不跟他置气,他看司马迁的信也稍耐下了性子。 司马迁的信向来话多,什么都事无巨细,就连当地哪个豪族生了几个儿子,那儿子里有几个不是他的,他都能写得惟妙惟肖,跟自己天天晚上趴人家床底盯着似的。 霍彦按着自己习惯,看他的信,掐头去尾,只看中间。 果然,中间是霍彦想要的,霍彦仔细瞧,把事情拼凑了个大概。 司马迁初到黄县就展示出了自己的莽,他依着霍彦说的方法办盐厂,辛苦筹备晒盐法,把方法掌握了就拉着霍彦给他留的学生们兵分两路,一路下乡招工人,另一路准备去买几块晒盐的地。 霍彦挑中的黄县正处胶东地区,濒临渤海海岸线,海风又大,是晒盐法实施的好地方。但你霍彦知道是好地方,人家豪强不知道吗,这地方粮食产量不高,最大的产业就是制盐,到处都是为豪强做苦力的盐民迎着烈日,佝偻着背,用早已在盐池里开裂的双手将沉重的木耙插进板结的盐田。稍不注意,盐场管事的皮鞭就会落在他们赤膊的身子上,印出道道血痕。 汉武帝时期,霍彦想的晒盐法还未普及,人们用的都是煮盐法,先将海水引入盐田,经过初步蒸发浓缩后,再将卤水引入大锅中,用柴草等燃料加热熬煮,等着水分蒸发才能得到盐。 所以盐池里蒸腾的热气比当空的烈日更灼人,不少盐民脚踩着混着泥浆的卤水,机械地重复着舀水、泼洒的动作,小腿被盐粒割出细密的伤口,伤口配盐水,每一步都钻心的疼。 可不得不走,他们是豪族口中的下等人,天灾一起,土地就被贱卖了,除了给豪族制盐,他们到哪里能得活。 司马迁心有不忿,心有不忍,最后满腔怒火直向豪强。 他干了一出霍彦始料未及的操作,直接把当地最大的豪强给乱棍打了,一出杀鸡儆猴,决定一力降十会,把黄县所有制盐的地盘都收了。他本想着瞒着人,没想到一群人莽一块儿去了。霍彦送的那些孩子一个两个心思纯澈,见不得人受苦,因此事对他心服口服。前几天豪强砸场子,被他们一群人一顿胖揍到他爹都认不得。 看到这儿,霍彦的脸跟吃苍蝇似的。 “一群小笨蛋!笨死算了,这不是当靶子,等着人骂的吗!” 他娘的,他看走眼了! 司马迁才是莽子!这个莽子头头配上他那三百个大学生,霍彦都不敢想人被打成什么样了。他捂着脸,唇角却狠狠抬起。 因为后面司马迁感谢霍彦送的人,特别有劲儿,敢想敢上,盐场的大夫只给豪强看病,百姓生了病只能硬扛,但霍彦送的人他们一点也不嫌弃,一直帮他丈量土地,安置百姓,他替黄县谢谢霍彦。 黄县现在一切顺利。 他们现在己经把地盘下来了,晒盐法好用的紧。 第一批盐很快就出来,他现在正在腌果子。 霍彦唇角越来越高。 霍去病也看信,看前头那个豪强私生子的秘闻津津有味,听他说是骂人实则关心,淡定的翻信,瞧到中间,眉毛瞬间挑起,“阿言,你为何荐司马迁。” 刘彻为了揽尽天下大才,把官员们推荐人来当官搞成强制性的,如果官员不推荐,或者推荐的人不好,是要受到惩罚的。就拿诸侯来举例,诸侯要是不向朝廷推荐有才能的人,第一次会被降低爵位,第二次会被削减封地,第三次就会把爵位和封地都剥夺了。这也算是推恩令衍生的霸王条款。虽说如果推荐的人得到了朝廷重用,推荐的官员会得到奖励。但要是推荐的人犯了错或者没本事,推荐他的官员也要跟着受罚,历史上的郑当时就是被这样搞下去的。 当然,这对霍彦和霍去病来说是无所谓的,简在帝心不是说说而已。 但是这到底不是啥光彩事,你说你荐个人,干了没半年,收到一堆投诉,那说出去太伤霍彦面子了。 霍彦这辈子就要个脸,霍去病一清二楚。 但司马迁真一点政治敏锐度都没有。想搞人怎么不能搞呢,非用这个法子,他很有倚仗吗? 灯火晃来晃去,把屏风上霍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懒懒支额在案,似在假寐,像是一道绵延难度的山峦。 霍去病的眉放下了,抖了抖信笺,继续悠然倚在榻上看信。 司马迁有倚仗啊,他幼弟不在这呢! “司马迁确有过人之处。” 司马迁这人确实有过人之处的,瞧瞧多合他家阿言心,气完了还得帮着收拾烂摊子。 能把阿言降成这样,也算是过人了。 霍彦轻哼一声,很明显听得懂他的言下之意。他把信笺一收,又铺了一层纸,笑眯眯地回了一句“可以”后,就拉住霍去病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他促狭得紧,勾手拍拍兄长的手,跟只猫似的。 霍去病动作很快,手腕翻转,也拍拍他的手。 司马迁倚仗是大,这边还有个冠军侯呢。 黄县。 指挥人分盐田的司马迁对着海风连打了三个喷嚏,满鼻的咸腥气,引得旁边的老盐民回头,他把腰弯得很低很低。 “大人,天暗风就大,您回去吧。” 他的皮肤黝黑还犯着点铜质的红,神情局促又不安。 规整的盐池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粗盐像碎雪般堆积在木槽里,雪色的粗盐被匠人小心地磨成细粉,一点都没撒。 自从这个新来的大官把他们头顶上的豪族打走后,推行什么晒盐法,他们每月能领三贯工钱,还能以最低的价钱买到盐,再也不用背着竹篓子跑三十里去盐仓里换黑盐了。老盐民是被提来管这片盐田的,他生怕惹了这个大人,被这位大人赶出去。 司马迁打完喷嚏后,突然弯起眼睛,“哎,阿言说这是有人念叨我,那阿言收到信了。” 他说完就在心里祈祷起来。 阿言会给他钱的吧。 老盐民不知道阿言是谁,也不敢问。司马迁却注意到他,掏出了布袋里的盐渍杏干,递给他一块,现在是杏子熟时,黄县漫山的杏树,霍彦说想要富得发展特色,这地方靠海吃海。他给黄县还定下了紫菜干贝这样的海产品产出和盐渍类的果子,这些东西耐放,走他的商路很快就能盘活。 司马迁再信他不过,盐厂一稳定,火急火燎的搞盐渍果子。 这块盐渍后的杏干褪去鲜杏时的嫩黄,表皮皱缩成饱合度较高的榴花色,如同未落的夕阳。 盐粒在褶皱间结晶的粗粝,老盐民小心翼翼的掰开,果肉内部泛着浅褐,渗出琥珀色的蜜汁,老盐农小小地咬了一口,蜜汁便沾了老盐民一手,老盐民把杏很快放在嘴里,然后把手上的蜜汁以及细小的盐粒都舔了个干净。 酸涩与咸鲜在齿间激烈碰撞,咀嚼片刻,杏肉纤维里潜藏的甘甜味逐渐浮现。 很甜。 苦到尽头的一生竟也有了舌间的一抹甜。 老盐民慢慢地嚼着,良久,他才发觉司马迁不错目地盯着他,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虽说在他的脸上看不出来,他说不出什么见笑了的话,只能把腰又向下弯。 然后他听见那个大人道,“好吃吧,我试了很久呢,阿言不喜欢吃太甜的,这个口味他一定喜欢。” 这样阿言就能给他再多些钱。 他心里美滋滋地冒泡,一道高呼让他的心飞起来。 “大人!师兄来信了!” 少年由远及近,手里还拎着鸽子,满头大汗跑过来。他们这些人是长安工厂里工人的孩子,师从江公,江公让他们叫霍彦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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