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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鼓乐骤起,金钟玉磬,庄严肃穆。府门处,骤然传来黄门宦官特有的、极具穿透力的尖声宣唱,“陛下驾到——!” 声浪如巨石投入静湖,荡开涟漪,满座王侯将相、公卿贵胄,齐刷刷拜伏于地,额头触碰到冰冷的青石,“恭迎陛下!陛下万年无极!” 穿的比他还亮,跟着霍去病迎客的霍彦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才跟在卫青后头跪着了。 一身华服的刘彻,在未央宫卫尉的簇拥下,龙行虎步而来。他身后跟着刘据,他扶起卫青,刘据上道地扶起霍去病与霍彦,刘彻朗声大笑,“大将军平身!诸卿平身!今日乃朕的冠军侯与泰安侯束发受冠的大日子,朕特来做这正宾,为朕的左膀右臂加冠赐字!” 满场寂静一瞬,旋即爆发出更深的吸气声与难以抑制的艳羡低语。天子亲临臣子冠礼已属罕见,亲为双生子加冠并赐字,更是亘古未闻的恩宠!卫青深深一揖,“陛下天恩浩荡,臣卫青代臣子,叩谢圣恩!二子年幼德薄,何敢劳陛下亲为执礼!” 霍彦和霍去病也抱拳施礼道臣惶恐。 刘彻道,“今日为你俩加冠,见你俩元服成年,朕心中甚慰。” 霍彦在后头跟霍去病看着他满身的亮闪闪,心里几乎同步道,“你是来出风头的吗?” 当然,他俩想归想,面上全是恭敬意味,让人挑不出错来。 巳时正,正是几位大师占卜出来的吉时。 此时卫家邀请的宾客已经到齐,卫青携着霍去病与霍彦的手,前往祠堂。 今日,他不仅是以舅父的身份,更是以父亲的心肠,为这对由他一手带大的双生子主持冠礼。卫青胸中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奔流,他回望这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几乎同时对他一笑,曾经去病的身体,阿言的性情,都曾让他忧心忡忡,而此刻,他们已经长大了,喊着舅舅,一左一右挑起他身上的重担。 好孩子,好孩子。 他克制不住自己的心,只觉得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祭祀结束后,霍彦与霍去病身着象征童子的朱缘采衣,并肩立于阶前。同样的身量挺拔,同样的杏目红唇。 霍去病即便穿着这身略显稚气的采衣,气质则如深潭静水,霍彦身形较弱,眉眼线条更为柔和内敛。他微微垂着眼睑,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一左一右,少年华美。 刘彻行至主位,神情肃穆。赞者高唱,“请正宾为冠者加缁布冠!” 刘彻自木笥中取过那顶粗粝的黑麻布冠,缓步至霍去病身前。天子之手,亲自为他解下束发的帛带,梳理乌发,然后稳稳戴上缁布冠。动作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这顶缁布冠表示有参政的资格,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刘彻随即移至霍彦面前。同样的庄重,为霍彦束发戴冠。他看着霍彦低垂的眼睑下那清亮的眸光,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 冠成,刘彻凝视着他俩年轻却坚毅的脸庞。 江公唱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好像一眨眼就长大了。 刘彻本来想了好多话,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加完缁布冠后,端着第一套礼服的侍从带霍彦与霍去病去耳房。他俩换上玄端服、赤黑色蔽膝后出来,向众人行揖礼。 行完礼后,江公作为赞冠者上前为他俩解下缁布冠,梳发后戴上玉簪。 赞者再唱,“请正宾为冠者加皮弁!” 雪白的鹿皮弁帽,缀着象征五行流转的五彩玉珠,被刘彻郑重地戴在他俩头上。 刘彻不说话时,还挺唬人,至少霍彦现在觉得他倒挺合适的。 江公唱祝辞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卫青的眼角泛起泪光。 他那么骄傲的看着他的孩子,长大了。 好像一眨眼的功夫。 霍彦行礼后跟着第二个仆从去耳房换衣。出来时,与霍去病着了一身玄衣红裳,衣上是大片大片的华贵云纹,腰间缀玉。 他二人谢过主宾、赞冠,起身到堂外给众位宾客行礼。 到堂内,江公唱祝辞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刘彻接过广八寸、长一尺六寸的雀头色爵弁为他俩戴上。 霍彦与霍去病行礼后跟着最后一位侍从前去换衣,出来时着了玄色丝衣,纁色下裳,又一次下辑。 三冠己加,弃尔幼志。 卫青正欲将卫家人给孩子取的字告知宾客,就听见台上天子声音沉声如金铁交鸣,他对霍去病道,“汝弱冠之年,已立震古烁今之功!汝乃朕之冠军侯,大汉之锋镝!今日束发及冠,朕为你字,字为绥之,当立报国之心,身系家国,当持重守正,为天下先!” “臣,霍去病,此生定不负大汉,愿为大汉守土开疆,荡尽四野蛮夷!” 霍去病深深一揖,动作行云流水,仪态无可挑剔,声音清越激昂,长安的长风养出了最孤高鹰鸟,鹰鸟腾飞,纵风凌云。 刘彻仿佛又看见了初见霍去病时的烈马长风,那一年这个小孩说,食天子鹿,来日为他捉只更大的。 他轻轻叫了一声绥之,绥之则安。 去病即安。 所有的期待全在这个名字中了。 刘彻拍着霍去病的肩,轻声地像父辈一样说些激勉的话,霍去病跪在跟前,真的像亲亲父子。霍彦在这种场合上不合时宜的发呆,弹幕上全是恭喜之词,他也不太想看,他只是望向卫家所有人欢欣的脸,卫青眼角的泪花,想,我长大了,也会让你们开心吗?不需要做别的吗? 他不太懂,只是觉得心很烫。 他沉默地低头,心里觉得天真蓝。 夏风是热的,好在天早,还有些清凉感。 霍彦慢吞吞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个少翁身上,似乎很感兴趣,又似乎只是看他身后的树。 直到一只手轻揉他的脑袋,他才收回了视线。刘彻语气转为一种深沉的温和,他带着父辈的慈祥温和,和煦的像太阳。 “阿言,汝向来智虑深远,乃朕之股肱心膂!爵弁加顶,位同卿士!三冠加顶,朕为你字,表字春和,望汝持心如镜,明德修身,经纬四方,为天下除弊兴利。” 小阿彦,你可知朕的期许,你舅舅的期许? 他目光再柔和不过,太阳的暴烈尽数收下,只剩下和煦。霍彦却觉得他怪渗人的,眼神柔得要拉丝了。 他下意识地把自己腰弯了一下,试图让自己脸隐在暗处,他身上有点刺挠,怪不适应的。 刘彻:…… “霍阿言!” 刘彻咬紧牙关,喊了一声。 这样才正常。 霍彦抬头,缓缓下拜,声音平稳清朗,如玉石相击,不疾不徐。 “臣,霍彦,谨遵陛下教诲!定当殚精竭虑,明辨忠奸,愿以仁心抚黎元,护民生!”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众人心上,尤其是那些曾与他朝堂交锋的对手,心中无不凛然。 少年人心中只有天下。 刘彻心里觉得他们不爱自己,但是又莫名喜欢这般少年朝气。大抵他自己回不去了罢。 他摆手,赞者适时奉上盛满醴酒的青铜爵。刘彻执爵,先递向霍去病,“去病!饮此醴酒!贺尔冠成。” 霍去病双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沿着刚毅的下颌滑落。“臣谢陛下。” 刘彻的酒再递向霍彦,“来,阿言!饮此醴酒!承天之庆,与你阿兄一起为国砥柱!” 霍彦双手捧爵,仪态端方,徐徐饮尽,动作优雅从容,一滴不漏。 “臣谢陛下。” 礼乐再起,庄重恢弘。兄弟二人并肩,先向天子刘彻,行最庄重的再拜稽首之礼,“谢陛下正宾加冠赐字之恩!” 刘彻突然之间有些感慨,想念几首赋。 他想念就念了,全然不顾这是谁的及冠礼,好在霍去病和霍彦不爱搭理他,礼毕,二人就转向主人位上的卫青等人,没有丝毫犹豫,撩起崭新的爵弁袍服下摆,双膝曲起,弯腰行最郑重的稽首大礼,额头触地,“谢舅父姨母养育深恩!” 他们身着象征卿士重臣的爵弁礼服,头戴赤黑玉冠,身姿挺拔,渊渟岳峙,深不可测,那相同的沉静的眼眸似能映照人心,囊括山河。 “谢舅舅教诲再造之恩!” 这一声舅舅,从稚子叫到及冠,饱含着自襁褓至成人的所有孺慕与依赖,此时的霍去病与霍彦再无半分平日里在朝堂上的锋锐。卫青看着阶下这两颗已璀璨夺目的宝石,胸中那股滚烫的激流终于冲上眼眶,化作微微的酸涩。他强自抑制,快步上前,伸出因常年握缰执戟而布满厚茧的大手,一手一个,用力将兄弟二人扶起,他忍不住拍了拍两个孩子的手。 “尔等已冠,慎之!勉之!” 他没什么要说的,很多话哽在心口,最后又道,“好孩子。珠玉吾子,光耀门楣。” 我的孩子没什么不好的,跟珠玉一样,光耀门楣,我说不出什么教育他们的话,只因为他们已经很好,我说让他们再慎重些,再慎重些,其实只是想他们美满些,再美满些。 不光是他,卫家的所有人都在这样看着中间的两个孩子。 他们的未竟之言全在眼角的泪光中,霍彦伏跪在地,几乎一瞬间有想流泪的冲动。 “谨听舅父教导。” 他与霍去病同声道。 然后便去见了卫少儿,给卫少儿见礼,卫少儿激动不已,只是还没有说多大一会儿话,就被家丞叫走,去见诸位大臣僚属。 朱若儿笑着对卫少儿道,“而今两位外甥这般,姐姐也是放下心了。” 都是自家人,卫少儿向来直言不讳,笑道,“他俩这般,尤其是阿言心里恨不得长八个窍,太伤人。我倒盼天公垂惜,好叫他俩愚鲁些,无灾无难便好。” 朱若儿知道她的脾性说不得假,只是感慨,“是啊,太聪慧总是叫人害怕些。” 冠礼的余音在夏风中回荡,霍彦换了一件赤色绸衣,腰上也只是束了同色布制腰带。一头墨发由同色发带束好。 冠礼的最后一步是宴飨众位宾客,霍去病与霍彦作为此次冠礼的主角,自然少不了四处敬酒。 敬完酒后,卫青让他们自己去找少年人耍去。 霍彦和霍去病自然快意,几步来到偏席。当初霍彦他俩未搬走时,卫青就给他俩在前院置了一处花厅,用来做宴请友人,而今正好派得上用场,竟是凑够了整整一屋,少年们早己经开席,温鼎中,鹿筋煨党参汤汁浓稠,鹿筋软糯弹牙,陶缶里放的糟渍麂子脯,醪糟醇厚裹着肉香,竹笾上的炙烤野兔肉串,以竹签串起,撒上辛夷与茱萸还有张骞带的胡麻,焦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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