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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的玻璃盘中装的是胡麻拌秋葵,脆嫩又爽口,青瓷碗里的蜜渍樱桃,用蜂蜜浸润鲜红樱桃,酸甜可口,还有一道油泼香椿鱼,将香椿裹面糊油炸,淋上滚烫的花椒熟油,香气瞬间迸发。陶碗中的羊肉胡萝卜羹,醇厚香甜。另有三荤三素,大大小小十几盏,满满当当摆在各自案上。 霍彦与霍去病落坐主座,尝了一口杏仁酪,与大伙一同饮宴。 米酒,葡萄酒,轮翻上阵,一群少年且歌且舞。 案几上,温鼎里的鹿筋党参汤依然咕嘟着诱人的气泡,糟渍麂子脯的醇厚肉香、炙烤野兔串上辛夷、茱萸与胡麻混合的异香、油泼香椿鱼那迸发的椒香……少年们不拘小节,或直接以手撕扯着软糯的鹿筋,或争抢着最后几串滋滋冒油的兔肉,竹笾青瓷间杯盘叮当,笑语喧哗。 先前冠礼的肃穆余音彻底被鼎沸的人声与夏风卷走。 这里早已是少年人的天下,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炙烤的焦香、米酒的甜醇与葡萄美酒的馥郁,还有少年人毫无拘束的蓬勃生气。 宴飨的流程已进行至最酣畅的阶段,所谓的“无算爵”与“无算乐”,即是放肆喝,放肆跳。正席上长辈们的觥筹交错、礼乐雍容,在此处全都没有。 “来来来,去病!今日你加冠成人,当浮一大白!” 曹襄高声嚷着,举起手中的玻璃酒樽,里面漾着琥珀色的米酒。 “说得对!还有阿言!” 苏武立刻附和,递过盛满暗红葡萄酒的漆耳杯,“满饮!” 霍去病朗声大笑,毫不推辞,接过酒樽便仰头豪饮,一线酒液顺着下颌滑落赤色绸衣,他也不甚在意。霍彦此刻也被气氛感染,举起葡萄酒杯,与众人清脆一碰,甘冽醇厚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微微的灼热,更添几分飞扬神采。 酒过数巡,气氛愈加热烈。不知是谁先拍案而起,哼起了激昂的边塞小调。立刻有人应和,一时之间,众少年敲击着食案、陶碗,甚至有拿着匕箸击打节奏的。 置酒高殿上,亲交从我游。 中厨办丰膳,烹羊宰肥牛。 秦筝何慷慨,齐瑟和且柔。 阳阿奏奇舞,京洛出名讴。 不知道何时起舞,只知道以舞相属!这是他们宴会中最流行的习俗,即是一人起舞,再邀请另一人共舞,传递欢乐。 一群少年欢乐起舞,也不知道是谁率先离席,只知道一群人最后在席间空地上踏地为节,双臂舒展,动作大开大阖,充满了力量感。霍去病长身而起,赤色衣袂翻飞如烈焰,舞姿更显刚劲迅猛,仿佛不是在宴席间,而是在沙场点兵,引弓射雕。 “天马出西极!” 少年们的喝彩声、击节声震耳欲聋。 “风,大风!” 霍彦的手搭着霍去病肩上,与众人一同踏歌,他身姿灵动飘逸,如风拂杨柳,又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韵律美感。他随意接过霍去病递来的酒盏,边舞边饮,墨发飞扬,赤色发带在风中划出潇洒的弧线。 “踏碎祁连雪!” “哈哈哈,”曹襄接道,“羽檄如流星——” 酒过三巡,欢舞正酣,霍去病忽地解下赤色腰带系于腕间为护手,抽过庭中青铜剑——剑光流转间,身姿如游龙惊鸿。 “不破焉支誓不还!” 他歪歪斜斜,醉态已现,手却稳的很,挑开半朵荷花,抛至霍彦手里。 霍彦被花打了个满怀,他已醉了,姿容隽美恍若玉山将倾,和道,“汉旗直挂单于帐!” 霍去病的笑容洋溢,旋身劈刺时,衣袂翻飞似烈焰腾空,剑锋所指处带起猎猎风声。 “岂效蓬间雀?” 众人和声。 “风起兮!” 霍彦又随众人转了个圈,面色红润,歪倒在地,他懒懒掀动眼皮,“我志上青云!” 霍去病说他接的好,他纵剑狂歌,剑尖倏然挑起案上酒盏,琼浆在空中划出弧线,他稳稳托住酒盏递送至霍彦身前,霍彦仰首衔杯而饮,“饮胜!” 众少年以箸击缶相和,声浪直冲霄汉。 “我志上青云!” 霍去病一舞罢,胸膛起伏,他举起重新斟满的酒杯,声音清越激昂,“饮胜——!” “饮胜——!” “饮胜——!” 少年们齐声应和,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米酒、葡萄酒再次如流水般倾入喉中。甜美的蜜渍樱桃、爽脆的胡麻秋葵成了解酒的小点,羊肉羹的暖意熨帖着肠胃。他们纵情谈笑,臧否人物,此时的天很蓝。 二十岁的今天,他们在长安醉在夏风中。 霍彦与众人齐齐歪倒,稀里糊涂的席天枕地。 他枕着霍去病,口中念着,“你,剑舞得真好,我觉得你好棒,想跟你做朋友,一起玩。” 他说着伸手,“握手做好友啦!” 霍去病第一次喝这么多,也醉的不清,“你接我诗接的真好,我觉得你非常好,我们做友人呀。” 他与霍彦握手,像两个小孩子一样,霍彦还幼稚的拉了勾勾。 霍去病笑起来,跟小时候一样,配合他拉勾。 “我们做一辈子的好友啊!” 霍彦嗯嗯几声,彻底睡过去。 这一场夏风,带着草木气息,醺的叫人很是舒服。
第102章 大决战(一) 霍彦的生活在及冠后与及冠前无甚区别,依旧是做牛马的命。而对霍去病来说,大不同了。 元狩三年夏末,汉朝轰轰烈烈的大反攻正式开始。 这场被后世称为漠北绞肉机的战争,汉匈双方都倾尽了所有国力,这一战汉帝国的双璧将星,彻底粉碎了匈奴人企图染指中原的野心,让匈奴这个名字自此只存在于书中。 此次大战在战略上被定为汉匈之间的决战,备战一年,刘彻几乎倾国之力,各位朝臣不敢有一丝懈怠,数十万民夫与成批的粮草被运往边界。卫青与霍去病各点兵五万,在此次大战中,卫青是坐镇中军的元帅,而霍去病是绝对的主力。刘彻对他的将军自信到盲目的地位,他已经准备好了祝捷的酒,整个大汉的心气都被卫霍顶起来了,所有人都觉得只要卫霍出兵,他们必胜。 其他将军们早已经各就各位,卫青带着公孙挂件们,这次还有俩个刷功绩的二代,一个公孙敬声,一个曹襄。霍去病那边就简单多了,赵破奴,宁乘这两个挂件早就巴上了。 这次除却常见阵容,还多了个李广李将军。他死皮赖脸求着刘彻要来的,他每次都迷路加全军覆没一条龙,刘彻嫌他晦气,让卫青别给他布置重要任务。昨日还提点了非要跟着李广的霍彦两句,言语中全是这老头晦气,霍彦金贵,凡事保全自个儿。 一旁的少翁向来逢君之恶,从气运上对李广极尽贬低,对霍彦极尽溢美之词。 霍彦常见人捧刘彻臭脚,也不稀罕,他慢悠悠地应了唯后就起身,说了句陛下无事,臣就回去了,他往外走,完全不在意刘彻和少翁的话有没有说完。 刘彻摆手,口中是让他快滚,面上全是笑意。 少翁目瞪口呆,一时之间卡壳了。 未央宫安静了。 刘彻道,“仙师可是瞧见了阿言此行的凶吉。” 帝王凉凉一问,少翁冷汗下来了,在这危难之际,他突然想起了前些日子绑他的那些人给的锦囊中的字,帝有宠,必大气运。他一时之间惊慌失措,也没想太多,直接原封不动把锦囊中话复述一遍,好在他行骗多年,心理素质强大,脸不红心不跳,颇有两分仙风道骨。 刘彻信了,面容上勾起笑意,直接赏了东西。 少翁听到动辄千金的赏赐,心中窃喜。 原来这个陛下这般好骗。 刘彻如何好骗,霍彦还不清楚嘛,他随心把玩锦囊,按着须序依次排开,嘱咐石页。 “每七天一次,那人不过来,你就去请他。” 石页恭声应是。 霍彦很喜欢他这种不问因由的性子,虽说偶尔脑袋不太灵光,但他脑袋足够灵光,不需要太有思想的下属。 他很满意。 “你布置下去,而后随我去谋个出路吧。” 石页惊疑,他的出路?他的出路不就跟他爹一样做管事吗? 霍彦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仍旧温雅地笑,还是那个名满长安的霍郎作态。他语气温和的紧,“你是我的心腹,打小就跟着我,更何况我从一开始就没给你入奴籍。你一个良家子,而今家国有战,你不与我同行吗?” 石页的头猛然抬起,眼中的泪顺着眼尾往下掉。 大块头憨憨的掉眼泪,一时之间还忍不住发出两声哽咽,低沉的哭声不绝于耳。 “那您现在是不想要我了吗?” 霍彦有种抛媚眼给瞎子看的无力,他的茶盏几乎要拿不住。 同行,同行,听不懂吗?正常人不该知道他给自已铺了青云路,正常人都该知道谢他,多要点东西,而不是跟只小狗似的哭唧唧控诉他弃养。 “笨成这样,”霍彦难得头疼,“你怎么与我一起去打仗啊!” 还有后面怎么独当一面啊! 石页才不知道他心中的弯弯绕绕,一听还跟着他,石页就明媚起来,他今年正十八岁,生得壮实,是参军的好苗子,也许是因着打小就跟主意大如天的霍彦,所以依赖霍彦的程度比霍去病身边的赵破奴还过分。旁人若是家奴出身,要么是不当回事,要么恨不得不被人提起自己的出身。唯有他小子,不以为耻辱,反而视作自己的荣耀,天天出门都是霍郎门下犬自居,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主子是谁。 霍彦实在是心累。 “你今次跟着阿兄,好好建个功,到时候我给你找个缺。” 石页闻言就呜呜咽咽,他期期艾艾开口,“主君,我跟着保护您啊!” 夕阳把少年的身影拉的很长。霍彦摩挲着手上的茶盏,眼睑下垂,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良久,他道,“石页,如果可以,帮我护着阿兄。” 石页的哭声戛然而止,然后盯着他,哭得更狠了,仿佛他是个负心汉。 弹幕不嫌事大,又发了满屏。 [二百来斤的大力士被阿言欺负哭了。] [哈哈哈,好磕,爱吃。] 霍彦面无表情。 好孩子不该贪得无厌。 他心中重新权衡,谁料石页接下来的一句话把他的心思全部推翻,石页道,“我的主君是您,您对我有再造之恩,这场战事何等危险,您又不随大将军与冠军侯,那李将军没有一次不全军覆没的,我更不能离开您了。” 落日余晖,暮云相合,天暗下来了,那半弯月像是秋香色的长裳被灼了个洞。 霍彦接着沉默,他忍了好久,才没把那句头虽具九窍,奈何形若泥丸,空若野壑吐出来,这孩子就是太依赖他,没脑子嘛,又不是什么大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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