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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中。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强装的平静终于碎裂,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和深沉的痛楚迅速掠过,随即被他强行压下,只剩下更加深沉的灰暗。他袖中的手指猛地蜷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绣衣使者…… “朕就在等,等你来跟朕袒白!来与朕说说你的想法,朕能得到什么?” 刘彻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斩钉截铁,“而不是这些谏言!朕会不知道什么是好!朕会不知道你不会害朕!从酒政定价开始,朕知道你是什么样子,你提建议,朕不奇怪。你反对朕分卫霍,朕可以容你。” “但你现在是什么?!” 刘彻猛地转身,眼中怒火重燃,“你背着朕,私自调人,挪用军资,擅行地方!你个无君无父的东西!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天子!” “你何时想明白了,何时再来跟朕谈你的国计民生!” 他挥了挥手,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厌烦,“退下吧!朕乏了。” “陛下,此事都是我的错!”霍彦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 “朕的话听不见吗?” 刘彻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殿内。“退下!” 霍彦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殿内沉重冰冷的空气都吸入肺腑。他缓缓地、一丝不苟地再次叩首,额头重重地碰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再抬起头时,已泪流满面。 “臣……不退。” 声音低沉沙哑,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陛下厌臣。臣有父。有君。” 他宽大的玄端朝服显得有些空荡。 “姨父辱我。” 刘彻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良久,他道,“你退下。” “臣只问陛下一句,若是我认下我无君无父。” 霍彦抬起头,泪眼朦胧却直视着刘彻,“陛下……愿意推行臣之策吗?若陛下允行此策,五年之内,臣敢保天下安然,仓廪渐实!” 刘彻被这近乎挑衅的亲昵和斩钉截铁的保证噎得胸口发闷,他烦躁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吧!朕没那么多钱给你折腾!滚!” 霍彦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泪,“臣明白了!” 他深一拜,并未再看刘彻一眼,也未理会两旁侍人各异的目光,只是挺直了脊梁,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宣室殿。阳光从高大的殿门外倾泻进来,勾勒出他孤单的背影,一步步踏入那刺目的光晕里,最终消失在殿外长长的宫道尽头。殿内,只留下铜漏单调的滴答声,以及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霍彦站在未央宫高耸的宫墙阴影下,抬头望向那被朱红高墙切割成狭长一片的灰蓝天穹。一只孤雁哀鸣着掠过。 告缗令,该出场了。 殿内,刘彻独自伫立在空旷的御阶上,目送着霍彦消失,心中翻腾着愤怒、挫败、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恨。他烦躁地踱回御案前,一把抓起那份奏疏副本,再次展开。 他读了三四遍,霍彦的笔触比几年前更加锋利老辣,锋芒毕露,几乎字字见血。然而,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忧国忧民之心,那缜密的条陈却又让他无法不爱。 谁能不爱才华横溢的小霍郎。 心中五味杂陈。 “朕就没见过他这样的孩子!” 刘彻低声咒骂,带着一种近乎抓狂的无奈。 不对!这混账东西是走了,可还有个帮凶呢! 刘彻猛地抬头,眼中怒火重燃,对着空旷的大殿吼道,“来人!去!让霍去病那个混账东西,立刻!马上!给朕滚过来!”
第112章 无错,不认! 刘彻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骤然响起。侍立一旁的内侍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战栗着应了声“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光可鉴人的丹墀金砖,踉跄着冲出沉重的殿门。他很慌,但不敢露出一丝声音,好在他很快出去,然后一股脑儿冲进寒风里。 长安的深秋早已经有了冬日的气氛,朔风卷着落叶,呼啸着掠过未央宫高耸的朱漆廊柱与描金的殿顶。檐角悬垂的铜铃发出一声接一声。 叮咛,叮咛,如同呜咽。 殿内,巨大的青铜兽炉吞吐着温热的云雾,殿中椒泥涂抹的宫墙在摇曳的火下泛着暗红光泽,无论白日黑夜,未央宫从不熄灯,映衬着御座上的帝王身影像是一只狰狞的怪物。 内侍不敢延误,寻了霍去病。 霍去病不敢耽搁,匆匆放下手中文书就与他走了。 深秋的晚间星子疏落,霜寒露重,霍去病一身单衣,连披风都未着,仿佛不知道冷一般,叫风一吹,本就有些昏沉的头只觉得有些疼。 但这不算什么,他极会忍痛,一路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小内侍头也不敢抬,走在宫墙下,极小心地给霍去病引路,霍去病到时正巧冯内侍引着几个人出来,一行人在暖阁门口遇了个正着。 那些人皆着锦绣华衣,约莫四五人,为首的那人长了一双三角眼,落在霍去病身上的眼神让霍去病几乎下意识皱眉,这个人像他在大漠见过的食腐鸟。 冯内侍见到霍去病,满脸堆笑,忙上前一步,冲他施礼道,“君侯,这几位是陛下的绣衣使者。” 霍去病这才拿正眼看他们一行人,只是微末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为首男子见了霍去病连忙施礼,“小人江充见过大司马骠骑将军。” 霍去病肩上落了霜,整个人身上裹着一层寒意,冷淡点头,示意他起来。 江充倒是乖觉,给他让了道。 两拨人错身而过,霍去病往里走,一进来,一股寒气也随之涌入,卷动了几缕香烟。他未有再前,只是细细拂去自己肩上的几片寒霜,而后看了冯内侍一眼。 冯内侍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躬身,轻道,“绣衣使来还是为了军粮贪污一事,不过早前,小郎君也来过,陛下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他言尽于此,已经是看在霍彦的面上了。 霍去病颔首。 因着刘彻事先要见霍去病,故而无人拦他,他大步流星朝前进了内殿,而后对着刘彻一丝不苟地行礼,声音沉稳有力,“臣霍去病,参见陛下。” 他进去的时候,刘彻正低头看一封奏章,刘彻不让他起,他就一直跪着,没有半分不愿。 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时间在压抑中流逝。二人一坐一跪。 刘彻放下奏章,凝望着他,神情复杂。 去病自幼便少言不泄,沉稳内敛,实则生就一把反骨,仿佛全身上下都是勇气。 刘彻看着他,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又爱又怜,又怨又恨,甚至比对霍彦的情感还要浓烈三分。他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此刻殿内不宜有外人,他还要用霍去病来平衡卫青的势力,此刻的训诫,传出去终归不妥。 偌大的宣室殿内,只剩下二人相对。霍去病纹丝不动,面色亦不动。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兽炉中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双方像是在无声地僵持,可论及耐力,谁能比得上这位曾在千里大漠中奔袭如电的冠军侯? 良久,帝王的质问,终于到来。 “去病,”刘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怒火灼烧过的沙哑,“你可知罪?” 霍去病闻声抬起头,明亮的眸光瞬间熄了。 “臣愚钝,不知陛下所指何罪?” 他这一否认,如同火上浇油。 “哼!”刘彻抄起御案上的一份奏章,狠狠摔在霍去病面前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背着朕,私调赵过!挪用军费!庇护你幼弟擅行农政!你这个大司马,就是这般监察属官的!你幼弟在朕面前口出狂言,无君无父!你这个兄长,又是如何管教的?!” 帝王的声音很稳,但任谁都知道他在压着火。 霍去病弯腰,从容地捡起那份奏疏副本,轻轻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动作沉稳有力,没有丝毫慌乱,可手上的青筋,隐隐的头疼暴露他的心绪。 无君无父? 这是骂阿言有爹生没爹养吗? 他的心有些颤,面上却未有任何变化。 “阿言无父有兄,长兄如父,臣即他父。他年纪尚幼,言语冲撞之罪责,乃臣未尽管教之过,臣一力承担。”他说罢,顿了顿,迎着刘彻愈发阴沉的目光,缓缓俯身,额头微微碰了一下自己撑在地上的指尖,继续道,“另陛下所言诸事,容臣相禀。赵过入京,是臣以大司马骠骑将军府征辟属官的名义调任。所调用之钱帛,乃臣买卖匈奴及阿言经商所得之利。依着军功爵赏律,此等钱帛本就可由主将酌情支配,用于抚恤士卒、安置归降。臣用之推广新式农具,惠及军民,实乃分内之事,并无不妥。至于阿言下田督造农具,身为搜粟都尉,此乃其分内之责,亦无甚不妥。” 他再次停顿,目光毫无畏惧地直视着刘彻的眼睛,“若陛下觉得臣所行不称意,可直接免了臣的官,一切所行皆是臣首肯,无君无父乃是臣,与臣幼弟无关。” 他说罢,右手猛地抽出腰间那柄刘彻亲赐的宝剑,剑光如雪,映照着殿内跳动的烛火和他冷峻的侧脸。他没有丝毫迟疑,双手托剑,高高举过头顶,腰绷得很直。 “陛下若是觉得免官不解恨,可以杀臣。” 剑,横亘在君臣二人之间。殿外的风声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剑身上流转的寒光,映照着刘彻怒火中烧的脸,也映照着霍去病没有一些表情的脸。 那昔日的温言期许。 “此剑给去病,去病替朕扫平四夷。” “愿为陛下手中利刃。” 在此刻全化作最尖锐的讽刺,仿佛缓慢地切割着刘彻的心。霍去病一声不吭,低头强忍心痛。 “臣视陛下为父,父杀子,天经地义!” 刘彻知道他所言非虚,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霍去病,这个他一手提拔、倾注了无数心血、视若亲子的小将军。不自觉眼眶通红,一股被背叛和失控的怒火直冲顶门。 “你在逼朕!” 刘彻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喉间的腥甜。他猛地一步跨下丹墀,靴底踏在散落的奏书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他一把夺过霍去病手中的剑。 冰冷的剑柄入手,他手臂肌肉贲张,剑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直指霍去病的咽喉,距离不过寸许! “你当朕真舍不得杀你!” 冰冷的剑锋几乎触及霍去病的皮肤。他沉默了片刻,任由那把曾经象征着帝王无限恩宠的利器抵在自己要害。 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 “正如陛下从不怨臣张狂,只怨臣不听话一样,陛下杀臣,臣丝毫不怨。可陛下把臣抬到与舅舅的对立面,臣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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