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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可一句一句砸在刘彻心里。 “舅舅待臣如子侄,臣一直以为臣是舅舅的继承人,会和他一样为大汉打一辈子的仗!可现在满朝上下皆言臣乃新贵,与舅舅不和。若非阿言从中转圜,不知道原本待我如子侄的叔伯们此时如何看我,陛下高瞻远瞩,为大汉计,可焉知臣之痛矣!臣可以位极人臣,臣也自信臣配得上位极人臣!臣愿为陛下驱使,可臣不愿,也不能做陛下对付舅舅的器物!” 他迎着剑锋,膝行向前一步,左手狠狠攥住了那冰冷的剑刃,锋利的刃口瞬间割破掌心,殷红的鲜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 一滴,一滴,砸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刺目,灼人。 霍去病的血是热的。 “陛下质问臣为何助阿言,陛下说臣纵容阿言,其实,明明是阿言在纵容臣。” 他嘴角勾起一抹复杂而苦涩的弧度。 “臣非是剑,臣有心。朝廷喂不饱我的将士,快到冬日了,他们的妻儿不该冻毙于饥寒。臣连日上书索求抚恤,石沉大海。臣不傻,臣恨自己不能装傻!桑弘羊大人根本不愿意为边军士卒花钱。他们跟着我战死,可战争结束,除了臣,没人记得他们。臣可以实话告诉您,哪怕不是阿言,那时只要有人愿意给臣钱,臣都会为他行方便。” “只是那人是阿言。”他轻笑,带着一种庆幸的语气,“还好是阿言,阿言有心,我有权,为他行方便,再好不过。” 刘彻瞳孔骤然紧缩,握着剑柄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你这是在骂朕忘了你的将士!朕给了他们爵位赏赐,给了抚恤!你还要朕如何?!” 陛下,您给了。那些赏赐层层盘剥,到了真正失去手脚、家破人亡的士卒遗孀手中,只剩寥寥几吊铜钱。那点钱,如何支撑他们熬过这漫漫寒冬,熬过未来数年。 唯有像阿言说的,寻找更高产的作物,制造更省力的农具,所有人才不会死。 霍去病心中呐喊,面上却依旧冷硬。 “臣不敢。”霍去病微微躬身,“臣只是陈述事实。臣就是这样想的。臣永远不会欺瞒陛下。”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霍去病掌心血滴落的“嗒嗒”声,和殿外狂风更加凄厉的呜咽。青铜兽炉中的炭火在噼啪作响,释放着最后的暖意。 一个站着,剑染鲜血,一个跪着,背脊挺直。 刘彻看着霍去病染血的手、倔强的眼、挺直的背,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执着,与霍彦重合在一起。他的去病变了,他不明白是阿言改变了他的去病,还是去病改变了他的阿言。他心中只剩下一种强烈的、最厌恶的失控感。他最引以为傲、最锋利的两只鹰隼,听见了他的呼唤,最终却选择了截然不同的方向,甚至不惜以利爪相向。 最终,巨大的、被忤逆的愤怒彻底压倒了所有复杂情绪。他猛地扔开那柄染血的剑,抄起自己的佩剑,用剑脊狠狠抽打在霍去病挺直的背脊上! “逆子!你诛朕的心啊!逆子!” 沉重的打击声在殿内回响。 霍去病身体猛地一震,却依旧纹丝不动,生生承受着,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无错,有何要认! 又是重重一剑落下! “逆子,你给朕认错!” 刘彻的眼眶微红。 霍去病喉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发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他咽下血,才道,“无错,不认!” 他这副倔强不屈、沉默硬抗的模样,让刘彻瞬间想起了霍彦,怒火更炽! “逆子,朕说你错你就是错!” 又是一剑! 寒风也吹到了长安城东的霍府。 月上柳梢头,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里几株光秃秃的梨树上,嶙峋的枝桠在风中摇曳,发出呜呜的声响,跟猫儿发春似的。 书房内数个精致的青铜炭盆烧得正旺,上好的松木炭散发着干燥而清冽的香气,驱散了冬夜的寒意。霍彦今日被训斥后便没了兴致,嘱咐几句就径直回了家。他已换下了沾着田间泥点的朝服,穿着一身素色的深衣常服,宽袍大袖,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胡床上,面前是一张巨大的黑漆描金云纹案几。 案几上摊开的并非寻常文书,而是厚厚一沓学子整理誊抄的农书摘要,以及桑弘羊那边送来的、记录着盐铁官营收支的几大册简报。 烛台上的牛油大灯跳跃着稳定的光芒,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庞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他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发出清脆的噼啪声,目光则在简报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间逡巡。他提笔在简牍边缘轻轻勾画,下一步,该在关中地区推行新的盐铁调度了。 那些诸侯国的势力早已被推恩令瓦解成残渣,他提笔勾出几个尚存顽固势力的名字,打算让兄长霍去病偶尔出门溜达一二。 风吹开窗,侍从忙关了,他还是轻咳了几声,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但手中的算盘却一刻未歇。 [崽崽,休息会哦~] [嗯嗯,好好休息~] [对付彻子好累的。] …… [咳,彦彦宝宝就该多休息,我帮你算。] 又一行文字飘过。 霍彦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手中的算珠终于停下,抬眼看向虚空,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占我便宜还没够,小暮。那些人且不管,你该叫我什么?” 那帮算的文字似乎乱码般闪烁了一下。 好在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家丞面带忧色,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主君,”家丞压低声音,躬身禀报,“宫里的冯内侍方才悄悄递了消息出来,陛下雷霆震怒,已派人急召君侯入宫了!” 霍彦指尖的算珠一顿,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淡然。 “知道了。阿兄自有应对。” 声音平静无波。 家丞却更加焦急,“主君!冯内侍说……说他在殿外听见了风声,陛下可能在用鞭子抽打君侯!” 霍彦脸上的淡然瞬间冰消瓦解。 他猛地起身,动作快得袖袍带起一阵风,怒火与担忧在他眼中燃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我阿兄的身子还没休养好!他一身旧伤未愈!天杀的,如何忍得下心再打他!” 话音未落,他连外袍都顾不上披,就往外赶。 家丞显然早有准备,马匹已备好在府门口。霍彦拿了马鞭,身手矫健地翻身上马,厉声吩咐,“锁紧府门!” 他脑中飞速运转,霍嬗年纪太小,身子骨又弱。若今夜他与兄长不能归来,或是真惹得刘彻暴怒抄家,绝不能惊扰了孩子。舅舅卫青那里也去不得,他们兄弟闯祸,舅舅也必受牵连。 念头急转,他勒住缰绳,对紧随而来的家丞低声急促道,“若有不测……你立刻使人将阿光与阿嬗秘密送到主父偃府上,务必隐秘!” 家丞神色凝重,深深一揖,“喏!” 霍彦弄出的动静不小,霍光也被惊动,追到府门口,看着兄长翻身上马的凛冽背影,不安地叫了声,“仲兄?” 霍彦勒马回头,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夜色掩去了他眼中的焦虑,他声音与平常无异。 “阿光,有急事,我今日可能不回来了。你先回去,晚间若是得闲,就陪嬗儿玩玩,那孩子耐不住性子。待仲兄回来了,给你带东市新出的蜜饯果子。” 霍光看着仲兄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心知定是出了天大的事。他握紧了拳头,压下满腹疑问,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自己此刻能做的,就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小嬗儿。 霍彦又笑笑,让他放松,“没事的,去去就回。” 随即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了长安城被寒风笼罩的夜色中。 未央宫。 霍彦一路疾驰,马蹄踏碎宫道上的薄霜和落叶。他对未央宫熟悉得如同自家府邸,下了马,解了令牌,得了进去的许可,也不叫人带路,自己发疯似的穿过宫道。 袍角纷飞,风声呼啸。铜铃叮咛作响,未央宫灯火通明,像极了恶兽睁开了眼。 霍彦却一股脑的往前冲,往前扑。 他跑快一点,他阿兄就少疼一点。 他舍命般的往前跑,不顾沿途宫人侍卫的阻拦,一时半会儿很快便冲到刘彻寝殿,宣室侧殿的门口。 还未喘口气,就看见殿外阶下,皇后卫子夫正焦急地踱步,华丽的衣裙在寒风中微微摆动,面色忧戚。 霍彦疾步上前,对着卫子夫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夜风的凉意,“臣霍彦,参见皇后娘娘。” 卫子夫见到他,惊疑不定,但眼中也闪过一丝深意。 “阿言,你……你怎么会深夜来此?” 就在这时,殿内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属于霍去病的闷哼!那声音如同一根刺,狠狠扎进霍彦的心,挤出血来。 他面上却强自镇定,甚至故意露出些许疑惑,轻咳一声,语带一丝不合时宜的揶揄,“臣有要事需即刻面禀陛下。姨母,这殿内是何人?竟惹得陛下深夜动怒责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杏眼微弯,带着点促狭,“莫不是……陛下昼夜宣淫,扰了姨母清梦?” 卫子夫被他这大胆的玩笑弄得一愣,随即明白他就是凑巧,心中稍松,但立刻又被殿内传来的动静揪紧,焦急地拉住霍彦的衣袖,“那里头是你阿兄!去病不知怎的触怒了陛下,现在……现在还不出来!听着像是在挨打!” 她声音带着哽咽。 霍彦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殆尽,换上了恰到好处的惊恐表情,“什么,阿兄?” 话音未落,他不再耽搁,猛地挣脱卫子夫的手,不顾殿前侍卫的阻拦,如同一头护崽的猛兽,直直冲了进去。 卫子夫惊呼一声,也连忙提起裙摆跟了进去。 宣室侧殿内。 霍彦冲过外殿,闯入内室时,眼前的一幕让他血都凉了。 霍去病跪得笔直,但后背处,深色的衣料已被沁出的鲜血染透了一片。灯光下,那暗红的痕迹刺眼无比。刘彻面色铁青,手中紧握天子佩剑的剑脊,高高扬起。 刘彻一句一句全是知错否? 霍去病一声不吭,只是背挺得直直的。 眼看又是一记重击要落下。 “住手!” 霍彦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护住阿兄。他完全不顾剑要袭来与旁人惊骇的目光,整个人如同护崽的猫儿一样扑到霍去病身上,用自己单薄的后背,硬生生替他挡下了这沉重的一击! “唔!” 沉重的打击力让霍彦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但他双臂死死搂住霍去病的脖颈和肩膀,将他牢牢护在自己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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