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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霍彦猛地单膝跪地,动作带起衣袍的轻响,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艰涩与抗拒,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万难从命!” 他抬起头,直视着刘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苦与决绝。 “你知道,臣若主审此案……必杀公孙敬声!此獠罪无可赦,百死难赎!然……臣不知,事后该如何面对大姨母悲恸之容!更不知,如何弥合因此事在卫氏亲族间可能生出的裂痕!” 殿内温暖的空气变得滞重起来。 刘彻看着霍彦眼中那真切的挣扎,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老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直起身,对霍彦招招手,示意他再近前些。霍彦起身,走到御榻旁,距离刘彻仅一步之遥。刘彻伸出温热而带着薄茧的手掌,重重地按在霍彦略显单薄的肩膀上,那力道沉甸甸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阿言,你还是没看透朕的用意。”刘彻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耳语,却清晰地穿透了霍彦心中的迷雾,带着一种帝王独有的、近乎冷酷的锐利,“朕将此案交予你,非是让你去做那明面上的刽子手,背负戕害亲族的骂名。而是让你……从卫霍内部着手,去查!去断!去清理门户!”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霍彦的心,直抵最深处,“公孙敬声,是生是死,是明正典刑还是病故,卫家在此事上该如何切割,舍弃谁,保全谁,如何自清,交出多少利益,做出多大姿态,如何处置后续安抚谁,震慑谁,……权柄皆在你手!朕要的。” 刘彻的手用力按了按霍彦的肩膀,传递着沉甸甸的份量和不容置疑的期许,“是一个干干净净、能继续为朕、为这江山效力的卫霍!而不是一个被蛀虫腐蚀、最终可能轰然倒塌、连累你,去病和仲卿的卫霍!”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惊雷在霍彦耳边炸响。 “孩子,你和去病既然决意要卫霍一体,荣辱与共。那朕今日,就给你的这把清理门户的刀!朕会让仲卿陪朕去巡游,给你们这个权力!去把卫家……砍成你想要的样子!砍成足够坚固、足够忠诚的你们的卫家。朕,信你。” 卫霍自此真正融为一体、再无间隙的诱惑,与一个早已该死、不值一提的公孙敬声…… 如同冰火交织,瞬间淹没了霍彦心中最后一丝挣扎。他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闪过舅舅卫青温和却疲惫的脸,闪过阿兄霍去病信任的眼神,闪过姨母卫君孺慈爱的笑容,最终定格在帛书上那些枉死民夫和马匹的控诉上。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痛苦与犹豫已被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决断所取代。那双弧度温柔的杏眼中再无迷茫。 他缓缓屈膝,再次跪倒在刘彻面前,双手抬起,郑重地覆在刘彻按在他肩头的那只手上,如同承接一份沉重的契约。他的声音低哑,在寂静的温室殿内清晰地响起。 “如陛下所愿。” “亦如臣……所愿!”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香炉的青烟重新开始袅袅上升。 刘彻看着跪在眼前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阿言,你去查,此案朕为你们留中不发。”
第116章 尊泰安侯令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霍彦独自走在未央宫高耸宫墙夹峙的漫长甬道上。 冬末春初的风,裹挟着残留的寒气,跟刀子似的刮过他裸露在外的雪白颈侧和耳廓。 暮色四合,天光也被挤压成了宫墙顶端一道惨淡的灰白。 刘彻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口,疼着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战栗的诱惑。 他想着刘彻的话。 “此案,由你去主理。仲卿朕过两日会召他伴驾,去河东巡春狩,看看新修的漕渠。此事,他不必知晓细节了。” 帝王的声音顿了顿,忽然摸了摸他的头,“这份东西,朕留中不发了。你们兄弟看着办吧。” 这几句话在霍彦脑中反复撞击,那份诱惑依旧在。 刘彻不仅将处置权交给了他,更贴心地移开了舅舅这座可能阻碍行事的大山!这意味着他可以放手施为,将卫家内部彻底清洗、重塑! 一股寒意夹杂着滚烫的野望和一丝微妙的松了口气的感觉,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霍彦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卷宗。 野心在咆哮,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或许从现在开始,卫家这艘大船,就该由他清理和掌舵了! 但姨母卫君孺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带着哀伤…… 公孙敬声再该死,那也是她的亲儿子! 既要,又要。 霍彦觉得自己贪得无厌。 弹幕从一开始就在疯狂刷屏。 [共理+巡游+留中!刘野猪做人了,把路铺平了!崽崽大胆干!] [舅舅被支开了,刘彻对舅舅是真没话说!] [唉,猪良心十斗,崽崽与病病各三斗,舅舅一人占六斗,天下人倒欠两斗。] …… 霍彦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宫砖缝隙,他承认自己贪得无厌,但是不觉得自己是错。 权柄他要握!蛀虫他要除!但姨母的后半生……他得护住! 至少,要让她稍体面些。 至少,为她保着尊荣,让她继续衣食无忧,可以戴华胜,着华服在长安继续长安。 他动手,会清得干净,清得周全。 当他终于踏着浓重的夜色回到霍府时,府门前悬挂的硕大雁鱼铜灯早已次第燃亮,橘黄的火光将朱漆大门和门前两尊石辟邪映照得如同白昼,驱散了周遭的黑暗,辉煌得近乎奢侈。 霍彦踩着青石板铺就的“之”字形小径归府,足下发出轻微的声响。道旁,巨大的雁鱼衔尾灯灯盘内上好的膏油跳跃着橘黄的火苗。 侍人们忙着执一小灯为他引路,他接过小灯,家丞立马递上一份简帖,是大姨母的信。 霍彦挑眉,“君侯那里?” 家丞摇头,“午后才至,那时君侯喝了药就睡下了。且主君吩咐过,关于卫氏来人的信都避开君侯。” 霍彦满意,挥了挥手,自己一个人往内府走。 这光亮照亮了小路,光影在精心修剪的兰草与初绽的芍药丛中摇曳婆娑。空气中弥漫着灯油燃烧的微焦气息,混杂着夜间草木特有的清冽湿意。这片辉煌得近乎奢侈的“白昼”,仿佛让他回到昔年的平阳侯府的宴会。 那一年,他和兄长霍去病,蜷缩在后院廊柱阴影里,小心翼翼地往那灯火通明处望。 那里,他们的姨母的歌声动听。 灯火通明,宴饮达旦,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舅舅在灯火暗处,束着高马尾,因急匆匆找来,额上还有汗,但看见了他俩,却只是轻轻地抱起,杏眼微弯。 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身形在灯下投出一道修长的影子。他的目光扫过庭院,最终落在一丛初绽的芍药上。霍府的庭院经着霍彦精心伺弄,四季皆有美。芍药硕大的花朵在灯下仿佛浸透了流动的霞光,花瓣层层叠叠,饱满丰腴,边缘晕染着醉人的深红,中心则是娇艳欲滴的玫红,散着幽香。 霍彦突然伸出手,动作快而精准,指尖避开尖刺,“咔哒”一声轻响,折下了其中一朵开得最盛、姿态最无可挑剔的花王。那花瓣触手温润细腻,带着生命独有的柔韧与馨香,此刻静静托在他那因常年执笔而于食指指节处磨出薄茧的瓷白掌心之中。 灯火流转间,一时竟难辨是花更灼目,还是少年郎托花浅笑更令人心折。 弹幕一时也不悲春伤秋了,整个情绪瞬间沸腾。 [啊啊啊!宝宝人比花娇!] [这手!这花!这构图!神仙画面!] [截屏干什么?愣着啊!手控福利!] [崽崽眼光绝了!这朵花簪你鸦青鬓边正正好!绝配!] [簪花夜游!!!] 霍彦低垂着鸦羽般的眼睫,神情专注得近乎一种奇特的仪式感。他又折了好几朵,然后用修长的手指,以一种极其优雅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精确,慢条斯理地、一片一片地,将那些在他看来边缘稍有卷曲、或色泽略有不均、或被夜露压得稍显疲态的花瓣,轻轻剥离。他的动作流畅,连一丝恼人的花汁都未曾沾染上他干净的手指。 最终,留在那青翠花枝顶端的几朵芍药,饱满无瑕、红得惊心动魄的完美。他将这朵被自己亲手“雕琢”过的花束举到眼前,对着跳跃的灯火细细端详,光影在他含笑的眸子里跳跃。 片刻后,他终于满意地牵起唇角,那笑容清晰、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得意,“这样,才更好看,拿来送人才好。” 明亮,又带着一点孩子气,仿佛在等人夸奖。 既愿庇人,便得握权。这灯火辉煌的府邸,这予取予求的权势,他精心“修剪”过的卫霍,必将呈现出更令他满意的模样。 他甚满意。 等那些该死的人……彻底消失,他会更满意。 [对对!崽崽说好看就是最好看!] [彦宝审美天花板!这花经你手直接升华了!] [这笑容由我来守护!啊啊啊彦彦太甜了!] [崽崽满意了妈妈就满意了!] [宝,你送给谁啊!] 霍彦将那束花并着信递给侍从,轻笑, “送去给大姨母罢,就说……春日花开正好,我稍修剪了,予她做个添头。” 言罢,自己轻巧抽出了其中一支开得最饱满、姿态最高傲的玫红花苞便让人下去。侍从躬身领命,捧着那束花匆匆退下。 霍彦将花朵完整地握在掌心,指尖感受着花瓣柔韧的生命力和即将被他主宰的命运。 然后,他不再停留,带着花,步伐沉稳地走向霍去病的房间。 霍去病所居的东跨院正房内,灯烛尚未熄灭。上好的松脂烛在精致的青铜雁足灯盘上静静燃烧,散发出温暖明亮的光芒,将室内陈设照得清晰,悬挂的环首刀、半开的漆木铠甲箱、散放着的几卷兵书舆图,简朴得不像冠军侯的房间。 霍去病歪在铺着厚厚毛毡的矮榻上、百无聊赖翻着一卷话本。空气中弥漫着霍彦素日最爱的梅花冷香,清冽。 霍去病刚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就敏锐地捕捉到门外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以及一缕极其清淡的兰香。 想也没想,甚至头都未抬,霍去病带着刚睡醒似的慵懒鼻音,对着门口方向扬声道,“阿言,进来。” 房门被无声推开,带进一丝微凉的夜风,吹得灯焰微微摇曳。 霍彦一身朝服立于门口,烛光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轮廓,手中竟还拈着一支盛放的玫红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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