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句话跟我先前的猜测不谋而合，一下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影响我们？” 胖子道：“难说，这事你比我有经验。” 他凑近我的耳朵，“我观察他们好几天了，就觉得奇怪，大花跟来大姨妈似的特别暴躁，小哥也说不出哪里不对，还有那个刘丧，神经兮兮的。” 我一下子想到了进山前后的焦躁情绪，胖子不是多愁善感的人，连他都察觉了，那这里的东西，诅咒也好，其它邪门歪道也罢，一定来者不善。 我把在医院养病时的一些猜测和推断跟他简要交换了看法，胖子一反常态的神情凝重，拍拍我的肩膀：“天真，这里属你心思最重，你可得挺住了，不能每次都在你身上开口子。” 我想反驳几句，转念又一想，好像每次幻觉攻击，最先中招的都是我，也没什么可争辩的，就闭了嘴，好奇地问他：“那你呢，你有什么感觉？” 胖子不屑地啐了口唾沫，把剩下的干粮碎屑扔进火里，重重地拍干净手心：“放屁，老子是金刚不坏真身，不动明王座下听过法的，想动摇你胖爷爷的心神，再修炼一百年吧。” 接着摇了摇头，“你回来了，我就放心了，今晚睡个好觉。” 胖子这人心大，天塌下来当被子盖，很快鼾声如雷，我也钻进睡袋，但越琢磨刚才的对话越清醒，怎么都无法入睡。 一开始，我反复推测这里的磁场到底对每个人造成了何种影响，以他们的性格会如何应对，按理说，大家是倒斗界老江湖，不太可能集体陷入幻觉而毫无察觉，特别是闷油瓶，我很难想象他会被邪祟侵扰。 反过来一想，我们以前也遇到过磁场紊乱的情况，比如魔鬼城的磁场会让人心烦意乱，当年胖子和潘子还为此吵过一架，但这种地磁的影响大多在可控范围内，大家都是老瓢把子，心里有数。 这时就觉得没必要太过焦虑，真出了问题再解决也不迟，神经慢慢放松下来，意识也开始迷离了。 再睁开眼是被一阵尿意憋醒的。 我披上冲锋衣，打着哈欠，迷迷糊糊的出去放了个水，拖拉着脚步返回营地，定睛一看，黑眼镜、小花和闷油瓶的睡袋都空着。 胖子那边依旧鼾声大作，刘丧戴着巨大的隔音耳罩，也睡得很熟。 我坐回睡袋，抱着膝盖等了一会，洞穴寒冷异常，潮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我彻底清醒了，三个人依旧没回来。 我忽然想起白天发生的不愉快，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他们去了哪里？ 总不能白天没分出胜负，半夜出去单挑了吧？我想起武侠片的绝世高手，要是切磋不尽兴，必定会再找机会，什么紫竹林决斗，决战烟雨楼，紧接着脑海里出现了一幅小哥提着刀，脚下血流成河、瞎子和小花人头落地的惨象。 我灭了灯光，穿过营地，摸着山岩四处搜索。 距离营地不远的一处山洞隐隐透出橘色的风灯光芒，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凑过去看。 昏暗的灯光下，两条颀长的身影面对面站着，彼此靠得很近，几乎要贴在一起。 是小花和黑瞎子。 瞎子两手插口袋，很潇洒的低头吻他的颈侧，小花安静地闭着眼睛，修长的手轻搭在黑眼镜的后腰，灯光把他脸照的非常澄净，他太好看了，简直像一位圣洁的度母。 我的心砰砰直跳，默念坏了坏了，人家谈恋爱呢，都怪我这该死的想象力，要是这时被他俩发现，以为我故意偷听，岂不是尴尬？ 正打算退出去，小花突然开始剧烈挣扎，像是自愿又非自愿，黑眼镜死死抱住他不让他乱动，任小花的一双手在他后背锤着打着，把硬壳冲锋衣抓的满是褶子，接着，我听到了小花被堵在喉咙口的呜咽声，是男人喑哑的嚎哭，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既隐忍又悲恸。 我的怒火一下子烧起来了，瞎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欺负我花儿？ 我刚要喊，口鼻突然被一只手用力捂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这一下子受惊非小，我抬肘就要往后击打，那气息却无比熟悉，在我耳边轻道：“是我，别动。” “小哥？”我睁大眼睛，把声音咽了回去，用余光看见闷油瓶神情严肃，朝黑瞎子和小花一抬下巴。 我心里一下子安定了，翻了个白眼，心说您老人家也是闷骚，平日里不食人间烟火，半夜不睡觉偷听人家墙角。 山洞里传来更激烈的争执。 小花抓着黑瞎子的胳膊，像紧紧地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快速而低声地诉说着什么，跟我印象中他从容不迫的样子完全不同，此刻他的面孔煞白，喘不上气，表情狰狞的近乎凄厉。 黑瞎子若无其事地笑，但那笑是冰冷的，带着一点置身事外的嘲讽。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黑瞎子对解雨臣，完全是身居高位者对下位者姿态，小花竟无力反抗，我听到黑瞎子说：“我没带药，小九爷。” 药？我急切地用眼神询问闷油瓶，闷油瓶摇头，让我安静。 “至少在此刻，你还可以信任我。”黑眼镜道，他抚摸小花的额头，用悲悯的语气安抚，“睡吧，小九爷。” 小花就安静下来了，脱力的靠在黑眼镜肩上。 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在北京城呼风唤雨的解九爷，当初帮我戴上人皮面具，陪我撑起三叔的盘口，在我心里无所不能的粉衬衫，面对他的感情，一样是惨不忍睹，有种用力过猛的凄凉感。 闷油瓶带我快速离开，无声无息地跑出去几百米，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才放开手。 我气喘吁吁停下步子，越想刚才的景象越觉得荒诞，好像做了一场梦。 记得出发前，我和闷油瓶曾在家讨论小花和黑眼镜的关系，闷油瓶告诉我，花儿忌惮黑瞎子，我当时并不以为然，如今亲眼看到，觉得十分震撼。 在我的印象里，黑眼镜虽然性格怪诞，对小花是很宠爱很纵容的，但他方才那么冷漠，就像一个陌生人，小花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再看闷油瓶的反应，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我越发觉得他深藏不露，抓住他：“瞎子说他没带什么药？他们到底怎么了？” 闷油瓶避开我的视线，并不想多说，但我不放过他，拿出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他拗不过，默默道：“解九睡眠不好。” “小花睡眠不好？瞎子跟你说的？”我讶异极了，我一直认为南瞎北哑是单纯的黑社会同僚关系，是英雄相惜，能为对方刀口舔血，却连彼此真名都懒得问的天涯陌路人，难道他们会在一起聊家事吗？ 我只觉得他们有一万件事瞒着我，接连逼问，“所以说，你们两个会讲我们的事？你们还说过什么？我的天，你是我认识的张起灵吗？” 他沉默了一会，仿佛不知如何应对，又仿佛我的问题十分愚蠢，淡淡道：“人都有多面性，你不要把人想得太简单。” 语言的苍白让我无法描述当时的心情，这时我才发现，我丝毫不了解我的朋友们，我也不了解小哥。记得上学时无聊读过一点红楼梦，贾宝玉看见龄官在树丛下画蔷字，叹息道：“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了。”我与黑瞎子是师徒，与小花是挚友，与闷油瓶是宿命的羁绊，我以为我们足够坦诚和信任，这么看来，也不过是各人得了各人的眼泪，再想到闷油瓶对我的冷淡，感觉十分灰心。 闷油瓶在旁边看我。 我的思绪返回现实世界，心里泛起疑窦，他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要来跟着黑眼镜和小花？ 难不成这货在雨村解锁了隐藏的八卦属性，来听壁角？那我和胖子的闷油瓶人类改造计划算是神功大成了。 闷油瓶从不在无关的人身上浪费时间，我整理了一下思绪，想到今天归队撞见的那场冲突，差不多就明白了，他应该跟胖子一样，对小花和黑眼镜不放心，半夜跟过来调查。
第四十五章 这时我的疑心已经消除了大半，既然是误会，又是朋友的私生活，我也不想再多介入，山洞寒气逼人，就想回去烤火取暖，钻回睡袋再睡一觉。 扭头看看闷油瓶，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一个人默默地走到水边，望着黝黑的河水发呆。 “你要自己待一会？”我问他，“还是我陪你？” 他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小哥，我们之间真的已经无话可说了吗？” 他的想法一向难猜，我真恨不得跟他打一架，哪怕被他反身一脚踹墙里，也好过现在憋死人的状态。 我跟他分别又重逢，再见面忙的都是别人的事，他还没问问我的身体恢复了吗，没有问一问我还难不难过。 我想知道的那个问题，他也没有回答。 闷油瓶永远不会让我如愿，这大概又是他不说废话的逻辑，我活着回来了，那就是解决了，这些都没有必要追问。 要是二十几岁的我，跟女孩子谈恋爱，她这么对我我肯定要生气，但跟闷油瓶在一起久了，我的底线被磨练的非常低，我不伤心，我也不纠结，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我早就习惯了。 “回去吧，小哥。”我道，“夜里冷。” 他垂下眼睛，朝我靠近。 “吴邪。” 他长久地盯着我，轻声叫我的名字，像呓语，又像是请求。 他的面孔在黑暗里十分苍白，有破碎感，让我想到他在西王母国失忆的那段时间，他无处可去，谁也不认识，我陪他在北京脑科医院住院检查，坐在病床边给他削苹果，他靠着床头安静地看我，一身病号服，又乖又脆弱。 我知道，要是我不说话，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我也了解他，我们之间有这样的默契，只要我肯走过去抱抱他，我们又会回到先前的模式，我对他的质问、控诉、说过的狠话，一切的龃龉可以当作不存在，出了这片山，我们就能一起回雨村，听着终年不断的流水与瀑布，假装若无其事地过我们的隐居生活，直到我们其中一个人厌倦，或者死亡为止。 他不是个记仇的人，但我是。 这么多年，我真的很疲倦了。 他朝我伸出手，好像是想摸我的脸。 我往后退了退，不动声色地躲开他，轻道：“小哥，在你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之前，我不能再喜欢你了。” “不是我不想，是不能，你知道吗？” 他轻轻嗯了一声，停在半空的手又放了下来。 他静静的跟我对视，清淡的像水一样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看得头皮都麻了，那是在我梦里无数次出现的眼睛，曾经多少次啊，在记忆里的二道白河，在蛇毒的幻境，在我反复回忆与他相处的每一个瞬间，反复咀嚼他说过的每一个字，在我十年如一日的等待里，我就这么想念着他的眼睛，在心里说，只要他肯留下，只要他要，只要我有，我什么都给他。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3 首页 上一页 45 46 47 48 49 50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