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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上台去,外面隐约响起主持人讲话、掌声,后台所有人看起来都轻松不少。 “骆哥,早这样子不就好了,大家都轻松。”苗苗叹了口气,把临时代为保管的工作手机递给骆为昭,“等会儿裴董回来麻烦您提醒他看一下下周的行程,必要的我都标注上,其他想参加就参加吧,不是什么大事。” 骆为昭比了个OK,他在外对苗苗同志相当尊重,完全没有在家里对“那个助理”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架势。 尊重都是自己挣来的。骆为昭看着她就想起,自己被她在病房外面指着鼻子骂:“不爱就别霸着”“我们裴总在外做人不缺爱做/爱不缺人不稀罕你一个小探员”“不好好照顾就让出来外面排队的人能从下西区排到新东区!”。又想起她在裴溯住院期间又独守江山一个半月的辉煌工作业绩。此人忠心天地可鉴,骆为昭脸上被她拿铂金包暴打出的淤青也可鉴。 苗苗看他一直有种娘家人看新婿的挑剔,裴溯住院期间就持续不断地劝说他多搞后勤,骆为昭说这和劝人做全职家庭主妇有什么区别。苗苗说我又没让你辞职,我只是让你转换一下重心。 粗略一扫,下周的日程比这周轻松多,主要就乐园那块地的多重抵押及资金问题与律师团队开会。这周裴溯老是在外面跑,回家还一个劲儿要胡闹。骆为昭提心吊胆,生怕他虚弱的身体被强悍的精神拖垮。养他有一点像养热带植物,吃饱穿暖灌水,尽量放在家里,不要在外面受风霜雨雪,就能好起来。 “骆哥,你还是劝劝裴董,乐园那块地要是不行我们就不要了。”苗苗递过去集团律师草拟的方案,那块地违规抵押多次,复杂得很。“前期拿地是国资出的钱,我们这边更多是建设经费,就算全贴上去也没什么。” 骆为昭陷入短暂的沉默,不知道怎么跟苗苗解释。裴溯刚三十一,看着仿佛是春风得意的年纪。 彻底拔除清理者和组织后有近一年他精神都不太好,晚上和白天混为一谈,随时随地就能睡过去。人生目标轰然倒塌,甭管这目标是好的坏的,就好像独立游戏一路通关到底,支线任务还没做就看到制作人名单,一下子陷入巨大的茫然与空虚。他一贯会伪装正常,养伤的时候看着还好,直到几个月后骆为昭才发现不对劲。 那时候的他在想什么呢?骆为昭每次回想,记忆都变得模糊,只记得一个全身心依靠的、模糊的影子,喜怒哀乐的白鸟从“裴溯”这汪湖水上经掠,不能溅起半分水花。 抱着的时候有温度,呼吸有节律,触摸的时候会躲闪再贴上来.......可这不够,这也不对,过去二十余年的复杂性仿佛被两颗子弹剥脱,徒留一个纯白无暇的空壳。 人是社会关系的组成,光有爱是不够的。骆为昭强行揣着他去上班,大材小用地打印点材料、磨点咖啡,公车私用地送人去相亲、去接同事孩子上学放学,光明正大地在所有人面前牵手、接吻、吃饭并获得祝福.......人情是个小锥子,一点点凿穿那层自我保护的硬壳,“啪”一声见到光亮,才彻底刹住他滑向深渊的道路,就此新生。 再后来裴氏与国资共同承接滨海湾开发,裴溯才有点找到主心骨的意思。时至今日,自由之精神在他体内过度蓬勃蜿蜒,今天想建新园区,明天想开新物业。骆为昭虽然不赞同他思想如万马奔腾般的过度自由主义,但他誓死捍卫他追求人生意义的权利。 想干就干呗,反正他聪明,我又没辞职,大不了破产来我这里吃软饭,这是好事啊。骆为昭于是嘿嘿一笑,“那我可不敢说,我家都是裴董做主。” 苗苗的脸色由平静转为无语又转为愤怒,要不是有人在,真是恨不得再抄起铂金包狠狠地敲打正在贱笑的,这位老牛吃嫩草的中年人脑袋。 裴溯正好回来,看着他的家花野花开到一块儿去,忍不住挑眉,“背着我说什么呢?” 二人立马各自往旁边去了一个座位,给尊贵的裴总一次让出两个座,很有种让他在二位贵妃中选个皇后的意思。 裴溯:“......”最终坐到野花那一头,把家花一把拉过来。披上家花辛辛苦苦抱了半小时的衣服,研读野花认认真真转发的报告和安排的日程。 裴溯看着这个日程,表示没有问题,又问:“下下周确定案子能破吧?” 骆为昭心里也没底,犹豫几秒,“要不我们现在去看看?” 裴溯说行。 家花同志就这样在野花同志面前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临别两指并在太阳穴处一弹。 好贱,苗苗咬牙切齿。 SID没有休息日,分局除刑侦支队及固定值班的人都已经下班,一二三四几层空空荡荡,就五楼人声鼎沸,电梯门一开像来到动物园的猴子山。 穿过延走廊摆放凌乱的折叠床、散漫排放的交换机,进出往来呈现布朗运动的小年轻,终于到达猴子山中的猴子山,长桌会议室。 骆为昭一把抓住毫无防备的山大王,“查的怎么样啊?” 岚乔回头,手里的蛋挞咬了一口,碎屑粘在嘴角,“挺好啊,那天在现场赵云珊一知道被害人是张淮安的孩子当场就开直播举报他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前妻打前夫,狗咬狗一嘴毛......上不上网啊老大?这事儿在网上可火啦。骆叔手底下那小吴哥刚刚来找我办手续提人来着,估计监察署也立案了。但赵云鹤倒是什么都没说,我们传唤时间到,给他放回去了。” “张淮安和赵云鹤往来密切,大额转账频繁,这几年倒还好,前几年那叫一个几百万几百万地来回流转,不知道的以为他俩刷单呢......问赵云珊这怎么回事,一问她就哭,这么大一网红哭得眼睛都肿成核桃。”岚乔在自己的眼睛上画个圈比划,“有这么大!” 骆为昭长舒一口气,看来是地球没了自己也是照样运转的,又问:“那你们这是在?” “杀人没抓到啊!”岚乔挠头,“杜佳给的监控拍到嫌疑人进入工地、埋尸,但完全没有办法去确认身份,从头倒脚全蒙住!但你看这身形,是不是贼像赵云鹤......我以我从警十年经验保证!这!绝对就是!” 骆为昭点头,说确实相像,这年头不流行买凶杀人,流行亲自上阵? 岚乔摆摆手,“哎老大你忙你的去吧,估计这堆东西看完,也能把证据链完整起来。小裴溯呢?没跟你一起?” “在楼下待着呢,我上来关心一下同志们。” 托现在大数据以及随处可见摄像头的福,凶手是怎么拖着这箱沉重的尸体穿过整座城市皆有迹可循,就是费神费事点:通过正规渠道调取与走访周边群众,总共拷贝十几个T的视频,其中既包含交通主干、道路卡口、商场、小区等地方的监控,也包含打开守卫模式的智能车,还有沿街小店店主挂在收银台前的摄像头。 草蛇灰线般的线索在天网下逐渐清晰,就是有些视频糊的像是门锁拍的,交给智能模式识别系统根本不现实,因此岚乔把这个暑期来SID实习的警校大学生全部喊来一起看。 大学生们是如此积极热情,眼光如炬,便宜好用,两块原味鸡就可以充能大半天。这一帮黄鼠狼转世们密密麻麻坐满会议室,一边的茶几上摆满热乎的外卖,人手捧着个东西在啃。 问他们中午吃饭了吗,都说吃了吃了,那问为什么还在吃,都说馋了馋了。 二十岁正是吃坏老子钱包的年纪,岚乔深入学习啃老精髓,不啃白不啃,一声猴叫带着这帮孩儿一起浅尝起老骆为昭来。 裴溯本来说在车里呆着无聊,骆为昭就给他开了办公室的门坐着,见人迟迟不下楼,忍不住自己上来找。 裴溯正要敲门,骆为昭正好开门。炸鸡味、牛肉味、人味儿经过地暖和几十台电脑风扇的加持,在整个空间里形成了若有若无的臭味,此刻三花聚顶,扑面而来,足以把小猫熏得一个跟头。 “.......”他堆出一个假笑,“师兄,我还是回你办公室坐着。”
第18章 “哇,小裴溯!”岚乔本意想送送领导,猝不及防和刚刚还惦记的人打个照面。 诶,怎么穿这么大的衣服,骆为昭不会以为孩子还在长身体,一套可以从二十岁穿到三十岁吧……但是好可爱,镜框与眼窝平齐,深刻的五官都蒙在从领口呼出来不及消散的热气里,像上了一层柔光滤镜,显得晕影朦胧。西落的阳光透过窗子好似偏爱他,照得皮肤一丝瑕疵都没有。 “怎么保养的呀小裴溯,脸怎么这么嫩哇……”岚乔上手试图摸他的脸,爪子在半空中被骆为昭一把拍掉。 “上什么手啊大眼,这是你能摸的吗?什么保养?从不保养!刷牙的时候拿牙刷刷脸就可以。” 裴溯笑眯眯地看着她,躲也不躲,似乎早就料到她摸不到。清澈又漂亮的狐狸样子,几缕刘海散在眼睫,他温吞地抬手去撩。骆为昭先他一步帮忙把头发整理好,顺势摘掉他的眼镜,挂在自己领口,低声说,累了? 裴溯点点头。后背靠上骆为昭的身体,深深吐出一口气来。 岚乔这时候才在骆为昭的阴影里看清,并非无暇,全是靠没卸妆的粉底液硬撑起的精致,眼角眉梢遮不住的疲惫,反应慢慢得像小布娃娃。 她很快联想到今天堵得水泄不通的高架,新开的天街多半也是他的产业。又想在场几十人,竟然只有骆为昭有休息日,真是呜呼哀哉,可悲可叹。 “走了啊。”骆为昭一把子揽过人,勾肩搭背地把人左手揣在自己左兜里,跟岚乔说再见,“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哦。”他又说,“晚上裴溯给你们也订了盒饭,四十个人头,多不退少不补,自己分配一下。” 裴溯被他勾地趔趄半步,艰难地保持稳定,“岚乔姐,下次见。” 生病的人不用觉得抱歉。骆为昭花很久教会他这句话。 回去的路上裴溯就觉得不对,头靠在座椅与窗户的夹角中,骨头都感觉在与车子一起震动。舒适的座椅与昂贵的车身任何时刻都不会导致这种感觉,否则早已被消费者投诉至倒闭,那出现问题的只能是,我。 他非常果断地攀上骆为昭的胳膊,声音里已经有些带喘,“师兄,我好像有点……”余光扫过后视镜里自己的脸,一丝血色都没有。 回家躺躺,他本能地想,回到安全柔软的被子里,睡一觉就好。身上的血流得很沉,骆为昭说些什么,他凭感觉“嗯”着应声,空茫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车子急停下来,熟悉的手掌覆盖在额头上,又滑向眼眶。时间从身边正常流淌,灵魂却逐渐抽离出身体,远远旁观着车辆的加速。 他与驾驶位上的人好像不在一个纬度,这让他非常急切地想去确认对方的存在。可每当他想伸手去抓住点什么的时候,伸出的那只手都会被珍重地握住,收紧。指节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不受控制地从手心冒出,传递到交叠处,逐渐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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