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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气喘吁吁地累趴在营地时,还不忘听着战报,得知妖修节节败退,心中激动难耐,像是大仇将要得报,他望着万妖城的方向,等吴邪归来。 可云踪城外的战局慢慢往北转移了战场,临近几个妖谷自云踪城两侧包抄而来,营地中数不清的人匆匆赶去,又有数不清的人被抬着回来,那人依旧不见踪影,不知怎的,胖子忽然想起前些天他劝吴邪时所讲的话:“当年掀起战祸的裘德考尸骨早就寒了,如今你又来重蹈覆辙,地狱门前僧道多,修行之人,跟因果这玩意扯上关系,你日后可没得好。” 吴邪只是轻描淡写地回道:“我不怕报应,况且这又不算什么难事。” 而此时,陨玉禁制已破,当时淡定自若的他却还没从妖城中归来。 胖子皱了皱眉,心底总有些不安,这时战报传来,云踪城急需人手,他只能将这点不安按捺下来,转身往城中去了。 一场战从天黑打到天亮,又从天亮打到天黑,终于有了片刻调息时间,云踪城外到处是养伤的修士,胖子扫荡完云踪城妖修回来,修界里的大人物都已齐集于此,正围绕着霍秀秀带回来的阵法图商量怎么攻取妖城。 他四处转了一圈,没发现吴邪,倒是在营地里遇上明峰那两个被放养的小子,胖子特地上前打听了一下,两人表示吴邪留给他们的传讯符都放飞了,这位不靠谱的大师兄还没回过信,他们正斟酌这最后一道传讯符是继续喊师兄回来,还是该让瞎子长老过来收尸了。 明峰这没心没肺的风格很对胖子胃口,他跟俩小子又胡天海地侃了一阵,骗走了他们的传讯符,之后摆脱了纠缠不休的医师,带着一身伤漫无目的地往北走了一段,妖修都退守妖城了,胖子也不知该有勇无谋地闯一闯,还是继续等消息为妙,难得愁肠百结了一顿。 直至来到了凡人送别的一处长亭,过了这道线容易被妖修盯上,胖子准备打道回府,忽然看到有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跪在官道上,灰头土脸的,大概是个凡人,那人头朝着北方,长跪不起,不知在拜什么。 长亭旁边有座小土地庙,里面早就鸠占鹊巢地摆了座妖像,胖子在两者间来回扫了下,嗤笑一声:“别太虔诚,那帮龟老爷救不了你们,早晚被我们打掉龟壳,屁滚尿流地回到他们该回的地方去。” 那人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胖子,认出了他,这才低声说道:“…仙长误会了,我不是来拜神的,还有,多谢仙长在云阁地牢的救命之恩。” 地牢里捞回了百来人,胖子对他们没什么印象,古怪道:“你在这做什么?我告诉你,此处很危险,我捡回你小命,不是让你不要命的。” 那人忙道:“我会走的,请仙长让我再等等,让我等一个人!” 胖子:“等人?我说啊,就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哪会等得到人啊?” “不是,前些日子我们刚来到中洲,遇上过一位仙长,他帮过我们,我却…却对不住他。”那人低着头说,“我想跟他道个歉。” 胖子听得更加稀里糊涂了:“那你怎么不回云踪城,偏要等在这?” 云踪城在彻底成为一座废墟前,千鸟盟便先一步将百姓送出了城外,如今妖火已灭,云踪城也成了修士暂时落脚之处,按理说,要等人还是找人,都是城中更为安全方便。 那小伙子抬起头,苦着张脸望向北边:“两天前那场怪风,跟帮我的那位仙长的感觉很相似,我想,他应当在那头,若仙长回云踪城,我在这总能遇得上他。” 胖子愣了愣,听完叹了声气,对他说:“得了,我认识他,他有重大任务,三两日未必能回城,你们这帮人还是别在云踪城久留了,有事我可以帮你传个话。” “有劳仙长!我、我…”小亲卫当即振奋了起来,他知道修士要清城,凡人是不能待在这了,可张了张嘴,道歉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他摇了摇头,“算了,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我回去了。” 这事对仙长而言确实不算大事,他也并不知情,小亲卫是良心过不去,乃至于彻夜难安,寻了好几天的人,也无非想来求得谅解,以仙长的为人,自然会原谅他,毕竟这事不痛不痒,不值得仙长放在心上。 然而想借这分文不值的原谅来抚平心结,也正是他的卑劣之处,可惜有些事往往不是都能亡羊补牢,从做错的那刻起就注定像枷锁般牵系着他的一生。 小亲卫沮丧地低着头,起身将要离开,忽然瞥见旁边那座妖像,顿时皱起了眉,搬起一块石头将其砸了个粉身碎骨,那妖像支离破碎的眼珠滚落在泥土上,直直地狰狞地盯着他。 小亲卫惊恐地退了半步,咬住发颤的牙根,手中大石又猛地砸了下去,他心中升起了难以言喻的快感与悲哀,像是穿过阴森可怖的丛林,越过了高不可攀的山,终于窥得一丝天光,然而他回首来路,却无半点豁然开朗,只见沿途的懦弱与卑怯,将他的可鄙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下。 到最后,小亲卫还是低着头地走了,他背叛了仙长,间接害死了王上,唯有一死可以谢罪,可底下还有一批等着安置的将士,还有远在千里外惶惶不安的百姓与朝臣,容不得他逃离这场煎熬。 小亲卫像是终于懂得当年斩杀先帝,带领百姓迁都时的解将军,何以时常噩梦缠身,何以夙兴夜寐地混在军营中,以及曾对他说的那句忠义两难全——他的路还很漫长。 而他永远只能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胖子沉默地目送他回城,想起了云踪城横七竖八躺在街上的尸体,想起了门缝中惊恐地窥视着的视线,最后看着地上那堆碎石块,有点欣慰。 修界这些人重新聚集在云踪城,重新揭竿而起,但却连凡人都忌惮着他们,就像看见群可笑而不自量力的丧家之犬,试图扑过去反咬一口。 可原来所有无人问津的牺牲,所有锲而不舍的努力,并非毫无价值。 改变,往往是从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地方开始的。 胖子在长亭等了两个时辰,转身返城,将这事写在最后一道传讯符上,放飞了出去,又三日,修界举兵进攻北漠妖城,吴邪仍旧音讯全无。 临出发前,胖子一拳砸碎了墙壁,咬牙切齿道:“他奶奶的,他跟我说最讨厌舍生取义这套!” 黎簇苏万两小年轻吓得噤了声,看着他怒气冲冲地飞向了妖城,认定他们大师兄会被胖老祖五花大绑地拎回来,吊房梁上挂个三天三夜。 可惜他们都猜错了,胖老祖这一趟注定空手而返。 吴邪咳出了一大口血,张海客好不容易将他从马蜂窝里拖了出来,摆脱了密密麻麻的追兵,藏身在了北漠一处荒林之中,这时才顾得上看他一眼。 吴邪脸无血色,唯有刚染了一丝心头血的嘴唇殷红得渗人,张海客皱了皱眉,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只探得脉中一片乱象,魂修的脉象大概跟寻常修士不同,张海客皱着眉探了半天,没能探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将他平放在山石上,转身慎重地在四周布下防御阵法,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就在他一口气还没能松到底,忽然就见一道灵光倏地飞来,迎头撞在了阵法上,张海客赶紧在这传讯符飞蛾扑火前拦截了下来,拿到吴邪跟前,让他躺着听完了师门跟胖子三纸无驴的废话。 吴邪艰难地笑了笑:“那小将士认识我,是他的道运。” 以前在东山,这人还有几分正经,可这几日相处下来,张海客发现他变得太多,不过很快也习惯了他的满嘴胡话:“估计这人道运不佳,将来是成不了大器了,别躺着了,我伤药都用完了,能起来打坐调息吗?” 吴邪摇了摇头:“我再歇歇。” 张海客扫了眼面如缟素的吴邪,也不知他内伤有多重,不免心有余悸,好在他没听这吴家人胡扯,要是他早溜了,没准现在吴邪就跟那阵眼一同魂飞魄散,那他只能提头回昆仑见宗主了。 “你们实在太胡来了。”张海客说,“别说是陨玉,就是这么大一个阵的阵眼,岂是容你直接攻破?你朋友怎能放心让你去?” 吴邪就笑道:“我骗他们说,这么个阵,对魂修来说跟斩个铁面生差不多,云阁那日我能毫发无伤,闯个妖城算不得什么,千鸟盟跟九门都急于打破僵局,他们只能听话帮我吸引妖修注意力去。” “他们还是太小看吴家人了。”张海客哼了一声,“我还当逞英雄是我家宗主的毛病,看来你也病得不浅。” 吴邪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不知是玩味还是正经的意味深长地问:“那你觉得,我跟他,谁更无药可救?” “就冲你这脑子伤得不轻的话,等回去,我估计得挨宗主罚。”张海客无语地看着他,“说到底,你何必要一个人硬撑,云踪城又不是没人在,再不济,九门当中应该也有你们吴家弟子,总归是信得过的。” 吴邪翻了个白眼:“事后再牵扯上魂道,还不又是一茬乱事,再者他们需要妖王,一个倒戈向修界的妖王,将阵法图从妖城中带出来的妖王,妖族同气连枝的根基尚浅,不少妖谷从前都是跟修界交好的,若是得知此事,妖城定会从内部开始分崩离析,汪家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张海客看了他一眼,忽然明白了吴邪是早有预谋的,也明白他当日为何执意不肯去见张起灵,看来就算没有陈文锦帮他牵线搭桥,他也早打算孤身闯一趟北漠妖城,然而那也必定比现在更为凶险,张海客觉得他大概明白了一点吴邪的意图所在。 张海客:“你这么做,是为了宗主?” 可话刚出口,他又觉得不对,太上忘情的修士眼中恐怕就只剩大道,世间人也好,人间事也罢,又有什么值得他们付出心力与性命呢? 吴邪没反应,看样子像是累了,静静地看着天。 张海客顺着他的话细细地琢磨了一下:“其实魂道也不算什么,你可以借此机会将功赎罪。” 吴邪一笑:“何必还要扯上我的名头呢,就让魂修葬身北冥吧。” 张海客总觉得这话说的,就跟这位吴家少主早就超脱了似的,为昔日安宁浴血奋战的修界留不住他,这纷繁人间留不住他,甚至是那藕丝般脆弱而纠缠不清的感情也留不住他,终有一天,他将乘风去往远方。 张家对云踪城事只了解个大概,并不打算深究,而且兴许是太上忘情的缘故,吴邪时不时给人一种游离世外的感觉,搭理他成了件很糟心的事,张海客问不出什么话来,干脆闭眼打坐,也忘了问吴邪为何不回信,忘了问他一个魂道将来打算怎么办,从而错过了察觉某种结局的机会。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张海客感觉到了一丝冷意,而后他像是听见吴邪说了什么,睁开了眼,只见吴邪还是躺在山石上,没挪动过半分,却也没让人省点心地休息养伤,而是朝天上伸出了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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