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想摆明事理跟吴邪好好说道说道,可将要出口,他又飞快咬住了舌头,张宗主是绝不可能跟吴邪说这打算的,临走前不是还派张海客拦人去了吗,公子张飞快明白过来,他险些就被人套了话。 吴邪:“怎么,你们就这么默不作声地拖时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昆仑被邪祟折腾了好几年,现下又顶着汪家这尊瘟神,公子张并不想跟勉强算半个自己人的吴邪打起来,但在这节骨眼上,他也有些难以定夺,正犹豫着要不要迎战,就见山上走下来一和尚。 那和尚是德仁大师的大徒弟,名叫扎西,佛修们见了他都低头行礼,纷纷让开一条路来,扎西大师面带微笑地穿过人群和缭绕不散的残魂,八风不动地来到吴邪跟前宣了声佛号:“施主,张宗主有请。” 吴邪扫了他一眼,将握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有劳大师。” 说是进山,也不过只到半山处的自在观,邪祟之灾一直未除,山顶的张家早就跟蝗虫过境般遭了祸,又有汪藏海打着青铜门的主意,张家回昆仑,也不敢贸然回去,只派了人先去盯着,暂时在自在观落了脚。 吴邪跟着扎西大师沿山路走了好半天,觉得这自在观的和尚大概是脑子有病,弄个禁制防御外敌也就罢了,这种备战时期禁制开放了大半,就连公子张也能御剑飞来飞去了,何必严于待己到连自己也禁了? 好在路也不算远,等吴邪开始不耐烦时,自在观已经能被他神识探见了,他干脆一把揪起这慢吞吞的乌龟和尚的领子,迫不及待的御剑拎人飞了过去,不等扎西给他领路,吴邪已经循着张起灵的气息进了自在观中。 吴邪拐过几道门廊,毫不迟疑推开一扇大门,进去时,只见张起灵端坐榻上,视线无遮无拦地跟他碰上了。 吴邪顿住脚步,一身焦躁都退得分毫不剩了,他看起来依然是那个不知是玄奥莫测还是故弄玄虚的仙人,莞尔而笑道:“还当你不等我了。” 张起灵深深地看着他,单刀直入道:“你不该来。” “早前我跟你约好了。”吴邪自顾自地进了屋,反手掩上了门,“总得让我跟你道个别吧,我说过,我不过问你的事,但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这么看我,依你们的脚程,回昆仑也有好小半月了,我还能在这看到你,难道不正是为了等我吗?” 张起灵不置可否。 “又或者是因你的心魔?”吴邪一言点中了他的心事。 张起灵转过了脸不去看他。 吴邪见状笑了笑,他视线一转,就落在了桌案的花瓶上,那还是他在云踪城时见的那只白瓷花瓶,上面新添了一圈符文,墨痕龙飞凤舞般融入了花瓶的画中,如同一首题诗,而那一枝桂花仍默默飘着香。 他走过去拿起了花瓶,饶有兴致地把玩着:“你那三万八千心魔,源头在我?” 张起灵从未跟人提及过心魔的事,不过旁人倒也容易猜,比如张家那几位,张宗主的杀念对他们而言都算是家常便饭了,三千年间,能教他上心的人与事并不多,再想想在北冥的那个情形,不难猜出心魔的源头。 但吴邪身为局中人,却要比他们看得更清些,他来到张起灵跟前,盖棺定论似的说:“你心魔不去,无非是因你疑我心真伪罢了。” 张起灵总算抬起头来看他,依旧像是在雾里看花,看不透他的真意。 可吴邪所言一针见血,他们相伴的时间总是匆匆促促,张起灵从未问过他是如何想的,那山谷小屋的夜里,吴邪问他要不要,他便要了,后来回想吴邪的所作所为,张宗主总有些不踏实。 就像是练刀之初,年幼的他被杀念带着领悟出来的一招一式,刀法锋锐,无人能挡,进境之快同样令人振奋不已,可在张起灵心底仍会惶惑不安,张家那阵子乱得连个老师都没有,他只能抱着秘籍自个儿钻研,他不知如此进步神速是好是坏,不知招式是对是错,一边生怕自己早就练岔了气走火入魔了,一边一步一脚印地闯下去,直到将来哪一天,前路将他摔了个粉身碎骨,又或是终得大成,方知自己走在哪条路上。 他也不知吴邪是否真心待他,毕竟吴邪从未曾明说,张起灵本该有把握的,便是到了今时今日,他也大可当做是彼此之间的心照不宣,然而心魔无孔不入,一逮住空子就跑来质问他,那人骗了他,转眼就不要命地跑去了北冥,先前那段没头没尾的缠绵,他真的就能毫无介怀吗? 可介怀又能如何?难道吴邪承认那次无非是诀别,无非是为不留遗憾,又或是大方承认你心如我心,而后他真就能舍了这段念想,再无顾虑地投身入青铜门吗? 再多的眷恋也是无谓,张起灵并非想刨根问底,只是有点儿踩不准,这点无所适从梗在他心中不过如沙粒般大小,并不硌人。 可有些人偏生要与他作对,想将这一点沙粒堆成高山,坚不可摧地压在他身上,令他永世不得脱身。 吴邪捻下一粒桂花,含在嘴里,俯身落下一吻,浅淡的桂香瞬间游走在唇齿间,张起灵一时失了神,可很快,他就将吴邪拉开了。 吴邪也不恼,他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还满不在乎地说:“宗主心境不稳,还需多多修行,莫让晚辈们笑话了。” “你想勾起我的心魔?”张起灵冷声问道。 他看似冷静,甚至下一刻就能提刀出阵,可咬碎的桂花还含在嘴里,吐不是,咽下更不是,心中乱没乱怕是只有他一人得知。 这世间约莫再没有人像吴邪一样,令他如此取舍不定了。 吴邪依旧是笑:“张宗主,花开堪折,折了便是,何必自苦呢。” 张起灵皱起了眉,忘了正捉着吴邪的一条手臂,手上不知觉用上了劲,没轻没重地留下数道红印,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恨不能将眼前这人剥皮拆骨吞了,好教所有的猜疑、取舍与绵长的折磨全都化为乌有。 可张宗主以杀入道,早就习惯克制心魔,欲念稍一沸腾,他便断去多余的想法,用更为不可撼动的意志抵挡了回去,然而直至吴邪抬了抬手,他才猛地想起松开,张起灵察觉自己有些失态。 正这当,山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随即邪祟的狂啸如怒潮卷来。 狂风冲开了漫山禁制,白光骤然大亮,门窗全数被风撞开了,屋内也被搅得一片狼藉,张起灵转头望着山顶的方向,从风声中感知到一股前所未见的妖气,神色无比凝重:“是汪藏海,他对青铜门出手了。” 吴邪漠不关心地扫了山顶一眼,又目不转睛地看着张起灵,像是天要塌地要崩,通通都不如眼下的事要紧。 可自在观中难得一片喧腾,钟声急急地敲过三下,大小和尚都知这一劫躲不过,纷纷提着法器赶往山顶去了,张起灵身为张家宗主,更是责无旁贷。 张宗主起身让过了吴邪,如蒙大赦似的一把拿起刀,正要离开,他的脚步顿了顿,视线落在了院子的雪地上,那里有吴邪来时留下的一行脚印。 他没回头,但还是对吴邪交代了一声:“此事…日后再谈。” 言罢,张起灵也不管吴邪去留,头也不回地御剑离去,在自在观奔赴山顶的人流中落下个匆匆的背影,眨眼就隐没在昆仑漫天风雪中。 “日后?”吴邪心头一冷,白瓷花瓶甩手而出,在刚才张起灵打坐的位置上砸了个粉身碎骨,“好一个日后。” 若非他早料到张起灵的打算,恐怕真信了他这见鬼的日后。 迟迟赶至的扎西大师不善武斗,送走了门中弟子,就准备去安置客人,本想进门跟吴邪说道几句,不料赶了个正巧,遇上此情此景,这和尚颇有些鸡贼地果断缩回卡在门槛上的脚,远远对他点头致意:“施主,宗主有事怠慢,不如跟贫僧去隔壁喝个茶?” 吴邪懒得跟他们闲扯,旁若无人地从他身边走过:“不用。” 扎西大师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身影,手中佛珠不紧不慢地数过了三下,他便仿佛明白过来什么,忽然出声道:“施主何必让他为难?” 闻言,吴邪顿住脚步,转过头看着他:“和尚,你知道什么?” 扎西大师并不怕他,这年轻和尚仿佛天生就少根筋,恐怕就算眼前是头张牙舞爪的凶兽,他也能这么不知死活地上前讲佛:“有迷执而不斩,施主难道还不明白宗主的意思吗?” 吴邪看着眼前那面带微笑,似乎随时准备拈花的佛修,忽而一笑,看来他跟张起灵彼此都看破了对方,又不约而同地装着大头蒜,自以为能瞒天过海。 可吴邪哪怕听懂了扎西大师的话中意,也并没逗留,只颇好脾气地对那和尚道:“出家人,少管那么多闲事。” 风雪如刀,声声都在嚎啕,邪祟漫天飞窜,啸声不绝于耳。 青铜门千万年来矗立于昆仑之巅,沧海可化作桑田,高山可夷为平地,唯独这扇仙门始终一成不变,不染霜雪,亦不染血腥,犹如一面遗世独立的绝壁,居高临下地俯首天下众生。 汪藏海使了招声东击西,将整个修界都骗去了北漠,等汪家妖修来到昆仑,自在观的佛修本就受邪祟所累,如今又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除了山上阵法无险可守,顿时一溃千里,直至这时破开最后一道大阵,汪藏海来到青铜门前,忍隐已久的自在观终于还是等不及张宗主了。 双方在青铜门前战成一团,唯独门附近空出了一片无人之地,汪家终究是妖族,妖族无法靠近青铜门,只有汪藏海手持鬼玺,毫无阻拦地来到门前,所有的战乱喧嚣在他眼中都不复存在了,当下唯有这扇门。 他抬头看着青铜门上繁复的古篆,那么的傲慢而不可一世,汪藏海眼中尽是不屑,尽管这扇门耗费汪家万年心血,尽管他们千辛万苦才来到这,但眼前也不过是被东皇遗弃的一扇仙门,对他们而言分文不值。 这扇仙门的价值所在也只有被彻底毁掉,那么世间无道将无可逆转,也再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拦汪家作主天下。 汪藏海伸出手来,刚要把鬼玺放入旋钮中,就在这时,一把朴素至极的黑刀挟裹着冷厉剑风骤然袭来,势不可挡地横空劈下。 汪藏海反应极快,飞身退开的同时,百来只麻雀大小的火凤已成形,离弦之箭般破空而出,迎头撞上了密集如雨的剑风,那来势汹汹的剑气到底虚有其表,转眼就被火凤洞穿,在地面留下几个焦黑的大坑。 “原来是张宗主。”汪藏海看清了来人,负手而立,颇有几分闲逸地打量着眼前人,更多的火凤开始围着他盘旋,“你来晚了一步。” 张起灵倒提着刀,也是远远地打量着他。 他们素未相识,却早已暗中交手无数回,如今猝然相逢,彼此有种奇异的默契,就如同跋涉了万水与千山,来到了一个只剩你死我活的终点。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0 首页 上一页 112 113 114 115 116 1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