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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与错,临死前也全无意义了,人生一世,意义尽在取舍间,东皇,我既是你落入轮回的迷执,亦既是你本身,亦既是万物,万物于我无半分不同,唯有入轮回,来了世间一遭,取舍间方知当中的千差万别。” “我曾为一无所有而痛苦,也曾将珍贵之物拥抱入怀,无处不在时,我看遍世间种种,却从不知苦与乐同样能刻骨铭心。” “因此我不曾后悔。” “绝无后悔。” 东皇又问:“此行,可有答案?” 吴邪面对一片虚空,感觉到自己的肉身也渐渐化为虚无,感知融入在天地之间,似是就在此处,又似是无处不在,也渐渐不知自己是人,是星子,抑或是东皇神识中的一缕迷执。 “东皇,这条路从一开始我们便走错了。我在尘世间走了一遭,发现但凡是人,皆知答案所在。东皇,道不可致,可我们为何要与天地争锋?我们脱尘出世太久,久到忘了情,忘了欲,可生而为人,怎能无情无欲,难不成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就能称之为人了么?” 何谓人? 人非天,非地,非日月,非鸟兽,非草木,非其它任何一切东西。 人生于迷途,徘徊于迷途,而后死于迷途。 正如穷尽一生地在无边黑暗中苦苦摸索,修行之人却纷纷去欲去念,潜入山林,远离凡尘琐事,冷眼旁观世间事,以为不为七情所惑,便能摆脱一切苦难,寻得一丝天光,然而无明之苦始终如影相随。 当今的各家道法都走在这么一条歪路上,一味将人塞进这么个无情无欲的模子里,克制、压抑甚至扭曲本性,最后往往只捏成个满嘴教义的泥偶,结果给世潮浪花一冲,到底还是一滩泥沙,纵然有能从中领会到一点真意的,到头来迎接他们的也只有天道之法。 尘世间的悲欢苦乐成了修士眼中的洪水猛兽,可所有人都忘了,人之所以为人,乃因无明才是人生常态,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解脱,修行所求,亦不过是在这万千苦难过处的夹道求生,此为真正的人道。 出世是最轻而易举的,世间最难的修行,是入世本身。 青铜门再度封闭,金光一闪,彻底隐于无形。 雷劫来得毫无征兆,退去时又如万马齐喑,不多时,昆仑又重归静寂。 张起灵跪在青铜门前,久久地、久久地望着漫天飞雪覆了焦土。 围堵在昆仑的汪家人已作鸟兽散,佛修们正漫山遍野地循着妖修踪迹追捕,望不尽的茫茫雪山中,时不时能见一团佛光闪现,掀飞一处山头,张家人也被派往各处协助清理余下的邪祟,路经自在观时,张灿把事情跟德仁大师说了,若说张宗主能听进谁人的话,他们也只能找得到自在观这位掌门。 德仁大师闻讯而来时,昆仑之巅的青铜门已不见踪影,人与妖修都散了个干净,他只身前来,只见一个被雪埋掉的身影,深深低着头,神情看不分明。 德仁大师走到张起灵身后,轻声念了遍往生咒,见张起灵始终无动于衷,又宣了声佛号,对他说:“人死不能复生,那魂修从黄泉归来,并非死而复生,只为走完他的末路罢了,你学佛千年,可勘得破?” 良久,张起灵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德仁大师又问:“可看得清?” 张起灵还是摇了摇头。 雪无声地落在他们身上,德仁大师一身老骨头开始作痛,他冷得打了个哆嗦,却仍默不作声地陪伴在张起灵身边。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缕微不可察的清气自内府中升起,张起灵一怔,猛地抬头看向远方苍茫天地。 自在观沉寂多年,但事后反应却是极快,世间无道的真相乃至汪家败退的消息飞快从昆仑传达开来,犹如一声惊蛰响彻寒冬,一夜之间,四山九州不论仙凡妖魔都为之震惊。 修界飞快地聚集了更多的势力,更有妖王助阵,不断有妖谷倒戈相向,吴家灵犬带头掀翻了南山数座妖城,霍家宗主甚至连带着整个青丘倾力相助,局势一边倒地倾向了修界这头。 九门张家深知机不可失,张启山亲自奔赴北漠,联手九门及千鸟盟,顺着阵法图接连破除陨玉禁制,妖族造就的永无冬寒的乐土被战火烧尽,修界的大军长驱直入,横扫了整个北漠。 据传,北漠鸣金收兵那天,大雪纷飞,拥抱了暌违已久的土地。 汪家余孽逃亡的消息传来,黑蛇真人亲自率领千鸟盟一众散修围追堵截,一个个汪家人接连被击杀,据说这一次的追捕足足横跨了大半个人间,然而大胜而归时,黑蛇真人却再也没出现过,有的人认为她已殉道,有的人认为她伤重退隐,唯有胖老祖清扫战场时,会留意有没有一条黑蛇。 战事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大半年,妖修终于不堪重负,决意退回妖谷,各族宗主跟修界签下永世不再踏入人间的血誓,当日,普天同贺,无数座妖像被砸烂,凡人终于重归平静安宁。 至于那仇视妖族的妖王,妖族败退已成定局后,便再也寻不见踪影了,但偶尔会有见过妖王几面的修士在流窜的散修中,看到有个修医术的姑娘,跟那妖王有几分相似。 又半月,张启山在东山心斋堂旧址,闯过最后一道雷劫,登仙门,在大半个修界的目睹下,证实了自在观佛修所言。 四山九州多少枯骨才堆成了‘功成’二字。 万年间多少苦苦求索才终于窥得道法始终。 这些清心寡欲的修士们,抬头看着雷鸣闪电,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 天光从乌云间隙中漏下,一个世间无道的时代宣告终结。 ——人间浩劫,至此方休。 世人都道,昆仑是一片冰天雪地,细嫩的叶长不出,娇艳的花开不成,但在雪山腹地,却有处不为人知的山谷,山谷中汇聚着异常温润的灵气,因而常年温暖如春,盛开着一大片望不见边际的花海。 花不分时节地怒放,满山谷浸在幽香中,风吹过,花朵如浪涛般翻涌。 这片仙境少有凡人踏足,但自在观的佛修却是走得熟门熟路,不止花海,他们熟悉昆仑的每一寸土地,知道哪里有泉水,哪里有山穴,哪里有猎人暂居的小屋,对入山的路线更是熟烂于心,禁制再次无差别地笼罩着整片昆仑山后,他们就自动自发地成了凡人和修士的领路人。 但沿着山脊走来的德仁大师,只是跟在黑衣道修的身后走着,他除了当小徒弟时来藏花海采过几次药,就再也没走过这条路,因此时常要看看附近山势辨认方向。 身为自在观的掌门人,德仁大师是将这条路线反复记过无数遍的,只是记得再清,也没前面这道修走得熟。 半路休息时,德仁大师坐在石头上对他说:“花海灵气充沛,又是温润至极,但花开永远只有一种奇特的清冷气味,称之为藏花香,传说藏花香乃是灵魂故乡的气息,因而不少凡人想入山寻得花海,见故去的亲友一面。”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只是沉默地转过头去,望着花海的方向。 德仁大师并不气馁,即便对着木头,他也能自言自语般说下去,不过有的时候,他也偏爱挑着这位宗主无法忽视的话来讲:“当年白玛凡躯深埋花海,魂魄消散于天地间,其中一缕残魂心存执念,留在了花海中,才与你见了一面。” 张起灵终于回过神来,认真地看向他。 德仁大师满意地对他颔首,不温不火地说道:“若心无执念,再多的藏花香,也牵系不住他的魂魄。” 张起灵没说什么,他做过太多徒劳的事,不在乎漫长的等待。 “求道有三境,世人大多深陷迷途,至多只能徘徊于‘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修行之人修心养性,窥得见‘空山无人,水流花开’,而第三境,‘万古长空,一朝风月’,仅有屈指可数的修士能走到,你曾经也算一个,而他,却是又往前多走了一步。”德仁大师摇了摇头说,“他身为东皇,这便是他的归宿,宗主想替他坐守仙门,让他继续留在他深爱的凡间,不惜以身成道,乃是情深义重之人。” 张起灵只淡淡说道:“可他不稀罕。” 德仁大师说:“他修成太上忘情,怎可一概而论。” “若他真修成太上忘情…”张起灵顿了顿,忽而一笑道,“在他眼中,永远只有万古长空与一朝风月,又怎能再多走一步,返璞而归真?” 这是近来他传讯去明峰,质问黑瞎子后才恍然大悟的,张起灵自从在云踪城中再见吴邪,就从未认为他真修成了太上忘情诀,正如黑瞎子,他在北冥之中眼睁睁看着吴邪运起法诀,从未认为他徒弟修炼失败了。 其实他们两者都没错,张起灵不知吴邪在青铜木中迈过几百几千年的光阴,可他能想象得到,作为吴家少主那短短几十年,就像在暴风雪中明灭不定的烛光,任凭风雨将他揉圆捏扁,随时都可能被万年世事冲刷得踪影全无。 可吴邪走了很远很远,甚至很有可能,他又重新成为了东皇本身,然而兴许是心存执念,叫他不断挣脱,牢牢地捉着法诀带来的一丝清明回来了。 “天地以其不自私而故能成其私,他为天下苍生而成道,亦为宗主而成道,乃是至情至性之人。”德仁大师钻研佛法,谈起道来却也头头是道,他苦叹了一声,“宗主想求一个善果,如今他有成道之大功德,何曾不是另一个善果呢?” 张起灵摇了摇头,说:“我为我心,不为因果。” 德仁大师不依不饶地劝慰道:“爱尽苦灭,得安乐处,你若能勘破红尘,如今已可修佛。” 张起灵曾经学佛千年,终是不得其解,被眼前这位老前辈一棒子打作只能站在佛门外的不成器的弟子,这时德仁大师终于承认他不再是个空壳子,张起灵却并无半点求佛之心。 他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听过的一句话:“大师,生来所求若只为长生,那长生又是为何?” 佛道两家大概天生是谈不到一块来。 他们又沉默了下来,等德仁大师的老骨头休息够了,又继续赶路。 天色从晨曦转向薄暮,暮色又渐入长夜,他们终于来到了花海。 天幕西倾,星月高挂,花海到处都是一片昏暗,花瓣上的露水染湿了他们的衣服,德仁大师为他开放了花海禁制,张起灵像是近乡情怯般,在花海边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了过去。 花海之中有一张石床,石床上躺着一个人,那是张起灵重回北冥故地,收拾起青铜木的碎片重铸,而后又一笔一划雕出来的躯体,跟吴邪一模一样,但只是个空壳,没有一丝活气,甚至跟物件一般,连腐朽都办不到。 白玛只剩一缕残魂,仍想留在花海再见自己的孩子一面,而吴邪三魂六魄俱全,徜徉在天地间,无所不知,无处不在,青铜木乃是他的根,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显形,然而他却迟迟不肯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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