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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明白,吴邪所言乃是东皇迷执所在,这兴许不过是修士入门之时,试图去捕捉那无影无形的道法,在每个人心中升起的一点困惑,可纵是飞天遁地的大能,也始终无法摆脱最初的这一点疑问。 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常名。 所谓道者,究竟终能为人所有吗? 东皇想必是抱着这个疑问,在煎熬中苦苦挣扎,最终将自己一分为二,而当张起灵在千年间遇见那棵树时,东皇已被迷执逼到穷途末路的地步了。 “你区区一介凡人,仍妄想将东皇取而代之吗?”吴邪直言不讳道。 他对此避而不答多日,终于还是不得不将他们之间的烂账通通翻了出来。 原以为的痛苦其实并不如想象中来得可怕,倒不如说是无比酣畅淋漓。 闻言,张起灵也不再隐瞒,十分坦然地点了点头。 张家万年所求只为一线生机,无关东皇如何作想,也无关世间人的恩怨情仇,他都要进那扇门,要成道,为世人开拓出一条仙路来,否则万年间无休歇的战乱与纷争又是为了什么?张家剑冢的碑林又是为了什么? 在这一刻,他仿佛终于能放下那些难舍之情,带着过往种种走向终结。 吴邪深深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宁可成全天下人,独独负我一人?” 张起灵却只淡淡说道:“我负天下人,唯不负你一人。” 吴邪大笑一声,仿佛听见了个滑稽至极的笑话。 张起灵置若罔闻,摇摇晃晃地拄着黑金古刀站了起来。 然而吴邪却拦在了他面前,天边雷光乍现,在他手中,雁翎刀锋锐的刃尖闪过一道雪亮的光。 张起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让开。” 吴邪充耳不闻:“三百年前,你曾在古楼秘境开仙门,证明你有入天道的资格,青铜门中一线生机乃属人道,这不是你该走的路。” “不必瞒我。”张起灵直言道,“周穆资质欠缺,西王母才授予他鲁帛书之法,他以百万魂灵为通往仙界铺路,虽能飞升,却终非成道。” “那又如何?何必舍近求远呢?”吴邪冷声道,他脸上不动声色,可一字一句犹如锋芒,刀刀扎在了自己的心口上,他凉凉地笑了一声,“你既然洞悉一切,怎不去替东皇斩断迷执,令他重归大道?” 你怎不去斩了迷执,斩了我? 闻言,张起灵握刀的手猛地一紧,冰冷的玄铁勒得他手心痉挛似的作痛,可他只维持着面无表情,破釜沉舟地坦言道:“东皇不在,我既能开仙门,便足以掌管青铜门而成道。” 吴邪眯了眯眼,雁翎刀如游蛇般蹿了出去:“我的路,凡人走不了!” 雪亮的刀锋刺开了狂啸的风声与白茫茫的雪,直接迎上了一道漆黑的刃光,张起灵紧皱着眉,长刀一挑,滔天寒风骤然转了个弯,排山倒海般朝吴邪卷席而去,万千残魂平地飞起,两者毫无缓冲地对撞起来。 这一回跟上次的比试不同,上回张起灵可以任他闹任他玩也不动一分真格,他也可以让吴邪无数次、无数事,唯独这条路,他绝不退让。 青铜门前,风云变幻。 一边是至纯的黑,一边是至纯的白,天地仿佛被撕裂成两瓣,狂风荡平了周遭覆了万年的山雪,露出了张家无数代人留在此处的法器残骸。 张家人也不得不远离战场,退守一边,张灿站在几个师弟师妹面前,布下阵法替他们挡住剑风,一言不发地看着两人争斗,心里也惴惴不安着,不过张海杏这暴脾气可坐不住:“师兄,这算个什么事?我们就站这边光看着吗,都是自己人,还不如快下去拦着!” 她不光说得快,行动也快,话音未落就提着短剑准备上前了,张灿却伸手拦住了她,摇了摇头道:“这是他们自己的事,不能插手。” 眼前这两人各自负了伤,又各自拼着命,抢着走上一条不归路。 无关恩怨,也无关天下,不是任何人挡在中间便能阻止得了。 吴邪的刀法虽称是万家剑,但走的是投机取巧的路子,再机巧的攻势也扛不住张家剑修势不可挡的一刀,残魂在漫天霜寒的剑气下愈发左支右拙,可偏生,吴邪又舍不得用魂修的术法伤了眼前人的神魂,只等张起灵一招破开攻势,雁翎刀迎上了漆黑的刀锋,溅飞了无数火花。 锋刃相错,两人四目相对,吴邪忽然冷笑一声,心念一动,张起灵顿时察觉不妙,通畅无阻的真元突然凝滞,他浑身一震,只觉内府之中安静多年的清心血符竟然动了。 那血符再次落地成形,清气溢满内府,渐渐地化出了吴邪的模样来,但这一回,并非心魔作祟,而是吴邪确实闯入其中。 他在很多年前,才许诺过不动那清心血符半分,如今却是食言了。 内府之中,吴邪缓缓睁开眼来,凝视着端坐在内府中的张起灵的元神,又扫了眼笼罩在整个内府之上的杀念,他冷笑一声,一股清静气劲骤然冲入其中,如同一滴水落入油锅中,顿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这些日来张起灵静心凝神维持的平衡被搅乱,真元在经络中乱窜,又有心魔兴风作浪,张起灵气息一时不稳,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吴邪趁机一刀挑飞了黑金古刀,张起灵元气大伤,踉跄几步才总算用刀支撑住了,只要吴邪愿意,张起灵的心境就会彻底被他打乱,再无动刀的气力。 纵然张起灵有心成道,如今也无法再入青铜门了,于是吴邪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往仿若无底深渊的青铜门中走去。 可东皇成道,也得历劫万千,何况是区区一个吴家少主。 天地震怒,白日也变作了漆黑无边的幽冥,万千雷劫轰然落下。 在眼看着昆仑即将被轰成焦土前,吴邪抬头看去,怒视苍天,无数残魂随即冲天而上,带着毁天灭地的架势迎上声势相当的雷劫。 尖啸与雷鸣震耳欲聋,一下子响彻万里昆仑雪山,狂风横扫,附近一圈山峰皆被烈风夷平,露出了嶙峋尖锐的山石,碎石凌乱地砸向山脚,激起了一片白茫茫的霜尘。 张起灵全然不顾头顶上的落雷,半跪在地上,艰难地清醒过来,忍着气海翻涌的痛苦道:“东皇,你既已离去,为何还要涉足人间事。” 行走于世间,又如何能跟人间事脱得了干系? 张起灵其实并不想说这个,更不敢直白地问吴邪到底是怎么想的,尽管他也知吴邪心中所想,可眼前局面仍是令他感到穷途末路,无论说什么,都只会言不尽意。 他也知吴邪深爱着人间,他还记得那人曾嬉皮笑脸地跟他讲过话本里的故事,也还听过他在醉里梦里念叨过的那个吴山居,无论是滚滚凡尘,抑或是苦苦求索的修界,无论是灵智未开的小妖,抑或是逆天而行的魂道。 张起灵想,他怎能舍得了呢? 吴邪跟张家是不同的,张家没什么是不可割舍的,纵是张起灵也并无例外。 张起灵要入青铜门,提到了苦难众生,提到了张家夙愿,却不曾提起过吴邪,然而即便他不提,旁人也知他并非全无私心,张起灵希望吴邪所深爱的人间依然会在,只要吴邪愿意,他可以过得无忧无虑,所以黑瞎子说若吴邪能修成太上无情,能走得出一切爱恨离愁,能抛得开一切凡尘琐事,与张起灵而言是好事,毕竟他不在乎为了成全而舍去一切。 张起灵撑着昆仑万年夙愿,走过三千年岁,只为结束这么个世间无道的乱世,归宿早就定好了,他扛得住日渐式微的张家,扛得住分崩离析的修界,只剩这最后一步,自然也不该是半路摔跤。 但为什么,偏偏是这么个结局呢? 可其实哪来那么多的为什么? 无非是情一字,从来是块不识好歹的绊脚石。 吴邪并不领张起灵的好意,他只是慢慢地顿下脚步,冷笑一声:“我不是东皇,我将走我的人道!” 他不是东皇,尽管他知道东皇的一切。 何谓人?何谓道?修行为何? 千年前,在永无天光的北冥之渊有一株参天的青铜神木。 寻求一线生机的张家道修跨过三万八千心渊阶,来到了那棵树面前。 树问他:“来者何也?” 道修回说:“人。” 树又问:“何谓人?” 道修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在他身后,青铜树上落下了一滴泪。 道修看破了树的迷执,却苦于无解,而东皇掌管世人得道飞升事,这是头一次,他被世人所遗弃,直至那滴泪投入轮回,转世成人,走过漫长的人世路,又再次阴差阳错地回到了神木之中。 吴邪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中他曾横渡沧海,看遍世间人,历尽人间事,万年世潮浩如烟海,他在无止境的聚散苦乐中,终得顿悟。 起始与终结就像是一个圈,跋涉了万年光阴,终于回归原点。 青铜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吴邪投身无尽虚空之中,没有回过一次头。 青铜门中一切秩序缓缓开始流转,卷入其中的邪祟燃烧起来,虚空中有细碎的星辰在远方闪烁,被吴邪收入内府之中的青铜树犹如枯木逢春,又重新长出了枝桠,连带着他的凡躯消融,而后渐渐跟青铜门合二为一。 吴邪看见自己开始坠落,他的视线变得奇异,一时以肉眼看着四周,一时又像是在高空俯视着,甚至还能看见不知何处有一道通体漆黑的魂魄,那是万年间漂浮在虚空中的周穆神识。 吴邪跟这无知无觉的疯子一同坠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们将跟无数化作邪祟的残魂一同燃作细碎星子,洒落成一把浩瀚星河。 吴邪本以为他的心够硬,足以彻底斩断一切尘缘,可亲眼看着万年间的一切终要尘埃落定时,他终于松了一口气,险些连带着他直挺挺的肩膀也松了下来,而后泪水无可抑制地落下。 四周是无止境的黑暗,有黄钟大吕,吴邪仿佛听见一道来自天边的声音,属于东皇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了起来,浑厚而低沉,染尽沧桑。 那把声音问他说:“你可曾后悔?” 吴邪却笑了:“我这辈子…嗯,我活得不长,黄土未曾埋到头顶上,不敢妄称一辈子,算来也就短短的几十年,却觉每行一步,愚昧狭隘便日渐加深,双目所及永远脱不离方寸之地,看不到的总要更多一些。” “我见过田埂上就着粗茶淡饭说笑的人,也曾见过在锦绣丛中掩面落泪的人,我见过贪生怕死的大能,也曾见过桀骜不驯的凡人,这世间上,谁也不敢说比谁人好多少。一双手拿得起的东西有限,搁上这个,就得放下那个,所有人都为此或焦头烂额,或彷徨失措,或求道寻解脱,到头来,只有在看这世间最后一眼时,才知自己拿对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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