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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不太敢承认德仁大师所言,承认吴邪对他不曾留有执念。 可这具青铜化形的肉身依旧只是一件死物,张起灵抚摸着他的脸庞,不由地叹了声气:“你何时才肯回家?” 花海之上,只有不停不歇的风声在呼啸,无人回应。 花海灵气奇特,生人是不能常来的,唯有自在观采药时禁制才会开放,张宗主好不容易来一趟,来时急切的期盼荡然无存,他站了好半天,德仁大师忍不住催了他一声,张起灵才终于收回了心思,就在他转身去帮德仁大师采药时,长袖却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张起灵猛地回头,就见那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跟他四目相对。 吴邪张了张嘴,他还没习惯这副新的躯体,一时没能发出声音来,张起灵却仿佛明白他所有未能出口的话,将吴邪的手牢牢地扣在掌心之中,张家磨炼出来的以杀入道的剑修,这时候竟会禁不住手抖得连东西都捉不住,而后张起灵再也抑制不住地一把将他抱住。 吴邪也想去抱一抱他,可苦于还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张起灵伏在他身上,清楚感觉到这位张家剑修全身都在发颤,含混的痛楚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漏出,像是野兽嘶鸣,像是极乐与极苦交战,让他才醒来,就生怕张宗主心魔又出什么岔子。 良久,张起灵才终于找回了话音:“三百日,天下都太平了,你终于肯回头了。” 吴邪的心狠狠地一跳,他艰难地抬起手来,搭在了张起灵的背上。 他想,像他那固执心硬的爷爷,在迎上最后一道天劫前,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此生尘缘,他打小就知道跟吴老狗作对,肯定不如爷爷心硬,也肯定对这世间有更多的迷恋,既如此,为何那时不回头去看他一眼呢? 他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不多时,吴邪的魂魄渐渐跟这铜铸的躯体相容,僵硬冷冰的心头处开始传来一丝锥心泣血的痛,那痛是极慢地,犹如细水长流般,流淌向他的四肢百骸,钝刀子般撕扯着他的血肉。 吴邪一下子没有运筹帷幄的从容,也没有了高高在上的淡漠,他像是头一回坠入凡间,被人世间能遭受的一切痛楚淋漓尽致地凌迟了一番。 为什么不回头呢?吴邪想起来了,他不是不肯,而是不敢,他与东皇徜徉在天地之间,万千苦乐尽在眼中,却仍可以无知无觉,可在张起灵眼中,他看见的是他的此生,是他们之间纠缠不清的因果。 吴邪什么都可以舍弃,唯独这个是他始终无法直面的,他知张起灵心中装着万年的夙愿,从未真正想过留在他身边,吴邪可以激他心不够狠,可以笑他犹豫不决,甚至可以为他舍身成道,却不敢去碰一碰这份感情,否则舍掉了所有,成道是为了什么?一生到头来又是为了什么? 吴家人可能血缘里都有那么种摆脱不掉的怂,一旦回头,他怕他再也走不掉了,然而无论如何,吴邪始终还是回来了。 他们沉默地拥抱着,静待着吴邪恢复过来,不知过了多久,张起灵听见他在耳边,以一种似是无奈,又似是释怀的语气,轻声说着:“我想了想,亿万众生,我独独想守你这一生一世。” 有风拂过,花海如浪潮般此起彼伏,清冷的藏花香随之飘荡开来。 远方星汉皎皎,亘古如新。 此生所求,唯此而已。
第18章 幸会 “所以东皇跟西王母夫妻吵架,周穆趁虚而入,结果张汪两家人棒打鸳鸯,才有了之后修界万年无人飞升的惨剧是吗?”苏万啃着西瓜,听瞎子师傅胡天海地乱侃一通,终于听了个似懂非懂,于是悄悄开口问道,“那这东皇可真怂,结发之妻都跟人跑了,他还在闭个屁关。” 黎簇万分佩服:“你从哪个字眼里听出来这么八卦的弦外音?” 苏万往花园里一口喷掉满嘴西瓜子,这才抹了抹嘴道:“你刚睡过去吗,师傅刚不是讲西王母跟周穆离别时伤心欲绝,而后对他讲什么‘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吗,啧啧啧,这红杏都开到院墙外了,亏那东皇还真能沉得住气…啊痛!什么玩意!” 就在他大言不惭得正兴起时,一支笔照着他脑门飞了过去,泼了他满头满脸的新鲜墨汁,旁边黎簇赶紧危襟正坐,努力板起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样,不过憋着笑憋得相当痛苦。 黑瞎子放下手里的书:“你说,为师算个什么玩意?” 苏万顶着张被墨鱼喷过似的脸,赶紧搬出他全副胡说八道的本事:“那还用说,我们青丘明峰的瞎子长老,可是东皇来了,也得低头行个弟子礼的,天底下谁人能有这待遇?” 黑瞎子:“哦?谁刚说那东皇怂得不行了?” “…”苏万摸着隐隐作痛的脑门,直觉自己下山那几年混在千鸟盟斩妖除魔好不威风——这自然不关他什么事,但他跟着钻洞爬墙无所不能,堪称一条修炼成精的活泥鳅,只不过这一世英名今日怕是要栽了。 这时,有个小狐狸傻里傻气地惊道:“他说错了吗?” 瞎子长老虽然整日不离酒色,为人相当不要脸,但这好歹是个做师傅的,他开堂讲课,除了门下两个糟心给他添堵的小年轻,还有好奇地趴在栏杆上围观的一群小狐狸,无一例外也热衷于看他热闹。 旁边另一只小狐狸忙正色道:“当然错啦,东皇可不是跟张宗主双宿双飞了嘛,分明西王母跟汪家才是来打鸳鸯的,周穆被他们利用了,最后还自作孽地落入门中,永世不得脱身,可惨啦!” “那东皇是吴大师兄?” “是吧,吴师兄不是收回了树跟门,所以修士可以飞升了吗?” “可他不是又回来跟张宗主私奔了吗?所以世间还有道吗?” 吴邪当年在明峰,闲来无事会教这些小东西点新鲜玩意,就跟闹着玩似的,不过就反响看来,瞎子长老在上面讲课,底下一帮半大不小的玩意都当他在讲古,听得有一搭没一搭,大半都是白日做梦的成果。 一只小狐狸喊道:“师傅师傅,我有问题!” 黑瞎子:“我不是你师傅,教不来你们这帮混账玩意。” 那提问的小狐狸愣了愣,忙掰着手指不知在算什么,倒是另一个反应极快:“我不是混账玩意,我是狐狸,那我可以问吗?” 黑瞎子无奈地摆了摆手:“最后一问,问完下课。” 那小狐狸就问道:“大师兄是不是东皇啊?他回来了,那道呢?” “能问到点上,你们悟性倒也不差。”黑瞎子把课讲得半死不活,这会儿总算打起点精神来,喝了口酒,懒洋洋地说,“他是东皇,也不是。世间魂灵,皆归东皇所有,他乃东皇的一缕迷执化生而成,投入轮回,自成三魂七魄,因而成了个天生的魂修,之后他重归东皇身边,助东皇破除了迷执重掌阴阳,本该大功告成脱离凡尘,变回东皇的一部分,与西王母平起平坐,当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 “不过嘛。”这一身酒气的瞎子长老故作神秘地笑了笑,“世间难逃一个情字,他心有执念,即便重新融入东皇之中,也不再是东皇本身,至于要遭多少难,经多少苦,才能再次凝结出三魂七魄,重返人间,这就不得而知咯,可怜那张家的愣头小子,还当他不愿回头呢。” 小狐狸怔怔地听完,恍然大悟:“难怪得私奔,这娘家也太可怕了!” 瞎子长老仰天长叹:“孺子不可教,赶紧下课滚蛋吧。” 黎簇苏万两人见他气得忘了罚人,赶紧从桌底下抱出几个西瓜,谨遵师命地准备滚蛋,就听那头黑瞎子又喊了他俩一声,结果这两位心有鬼的手一抖,两个西瓜顿时地上开了花,小狐狸们兴奋地围上来分吃。 黑瞎子问他们说:“那咋咋呼呼的小姑娘呢,回来没,告诉她我们去青丘找人喝酒去。” “秦姑娘?”黎簇想了想,“给师傅送信去了,还得过阵子才回。” 黑瞎子啧了一声:“让个姑娘当跑腿,那小子还真不懂怜香惜玉,活该给张宗主降服了,到底是送什么信去了?” 黎簇:“听说是给胖老祖的,胖老祖跟他在云踪城告别后就没联系上,师傅不便出面,只能托秦姑娘找千鸟盟的眼线寻去了,估计这信得送大半个月才找到人。” 黑瞎子挑了挑眉:“那胖子不是到处除魔卫道吗,在凡人当中名气也大了,显眼得很,没那么难找。” 黎簇朝天翻了个白眼,很想告诉这位师祖,人家可不像某个光会蹲在明峰的,就算有眼线,也只知这老祖四山九州到处奔忙,往往追着消息一到地方,胖老祖的人影已经在十万八千里外耍着威风了。 不过黎簇只在当年战祸中见过胖老祖威风的一面,心中将他捧到一个既靠谱踏实,又特别正道的高人之位,跟他那师傅师祖是另一种境界,这实在是太过抬举了,若是此时黎簇有幸跟在他身边,见识过这位胖老祖抢猎的手段,他定会深刻反省自己的有眼无珠。 南疆一带近来有鼠妖之祸,妖族虽跟修界签定了血誓,但也只限于各大妖族,像这种三教九流的小妖小怪并不算在其中,这座偏远小城中,有猎户在山谷处发现几具失踪小孩的尸体,遂将事情上报了千鸟楼。 祸乱之后,无论哪方人马都是元气大伤,妖魔也没心思为害人间,委托发布出去,千鸟盟总算来了点活计,一点贡献度很快就引来了十来个散修。 此时那窝可怜的鼠妖已经成了千鸟盟盘中餐的材料,窜进了山林之中,正四散逃命,身后散修饿狼扑食般穷追,不料这地方早被人设好了陷阱,鼠妖刚踏入其中,藏在树干上布好的雷符阵法当即被触动。 青天白日下,一道雷光轰然劈落,惊飞了漫山飞禽走兽。 那大半窝鼠妖顿时成了一堆外焦里嫩的烤肉。 紧追在鼠妖之后的泰叔当即大笑道:“运气不错,白捡个大便宜!” 若有当年曾去过北冥的修士在场,应当还认得出这几个散修,不得不说,这几位虽没什么大智慧,但有一套很适合在世间闯荡的小精明,春秋过了不知多少载,天地换了几轮新,他们照样还在千鸟盟招摇撞骗,大概这就叫祸害遗千年。 泰叔吩咐几个小年轻赶紧去收拾妖丹,那边凉师爷也懒得上前,自个儿坐在一旁装神弄鬼地掐指算,也不知算到了什么,他故弄玄虚似的在一帮兴高采烈的散修中叹了一声,给他们泼冷水道:“福兮祸之所伏,我们今日还是早些打道回府吧。” “扫什么兴,也不差几只老鼠。”泰叔满是不屑道,“你要算别算我运数几何,快给我们算算其它几只鼠妖藏哪了。” 正当这时,刚撤掉雷符阵符的年轻散修准备上前收走妖丹,还没来得及动手,一阵强风骤然平地掀起,将他们全数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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