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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在市集里转了一圈,回来就见张起灵已经从茶馆走过来了,他将一串糖葫芦塞到了张起灵手中:“等多久了?” 张起灵:“没多久。” 他一生有过许多漫长且无望的等待,不过等他跟人叙叙旧,算不得多长时间,更何况,他知道他等的人早晚会回来,等待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而后,张起灵往吴邪身上看了一圈,发现还欠了个东西:“文锦呢?” 吴邪朝他摆了摆手:“她当年从陨玉中出来得还算及时,保住了神智,可如今在南山收了弟子,不打算跟我回越清山了,我猜想她是怕触景生情才找这借口,便让她自行去昆仑找张小蛇,兴许他俩能琢磨出点什么来。” 张起灵闻言,点了点头,又问:“你如何找到她的?” “西王母待我还不错,南山的蛇帮了我不少忙。”吴邪说,“附近那鼠祸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想必你也等得累了,这糖是给你当赔礼的。” 张大宗主看了看手里那串糖葫芦,没想到这貌不惊人的小玩意还是赔礼道歉用的,有点儿不知所措。 吴邪忽然笑了,对他说:“我从德仁大师那听说了很多你的事,他说你小时候只吃过一回糖,还是他上山带过去的,那时还那么小一点的你,连糖是什么都不知道,拿着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整天。” 张起灵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所以,”吴邪接着道,“你还打算看一整天吗?” 张起灵发现这人近来玩心又重了,琢磨着是不是该让自在观的和尚们别多嘴,他被看得受不了,终于咬下一口糖,张起灵不太记得糖的滋味,猜想跟蜜饯差不多,然而那酸甜比他想象的要腻人,是他从未尝过的。 于是张起灵问道:“那糖,我吃了吗?” 吴邪对他这么问并不莫名,万年光阴他都看遍了,张起灵的一生更是全装在他心里,然而他还是喜欢追着和尚们打听陈年旧事,兴许是早些年间他跟着个老道士听故事养下的习惯。 吴邪摇了摇头:“后来就是张家内讧了。” 那未竟之言已是不言而喻。 张起灵三百年前天劫重创,忘却半生苦难,也不知是福是祸。 张起灵如今放下了张家夙愿这么块心头大石,本人对自己这些事已然不怎么放心上,他又咬了一口糖葫芦,细细地嚼着,看样子还挺满意。 吴邪记得他不爱吃甜,好奇地看了他两眼,而后忍不住笑道:“三千年头一回吃糖,好好尝尝鲜吧,人间的新鲜事还多着呢,我们可以慢慢走,慢慢看。” 有道士远远打量了一下他两人的衣装,虽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派头,但也整洁讲究,十有八九能捞得着钱,于是忙上前道:“两位公子看着面生,是头回来我们道观吧,我跟你们讲,这趟可真是来对了,我们这张大佛爷可灵了,上回村里一砍柴老头被蛇咬了,毒得很,大夫都说没救了,结果来佛爷面前拜了拜,没几天就痊愈了,今天还特地来还愿了呢。” 吴邪哦了一声,就道:“巧了,我见过那樵夫,腿脚利索得很。” “当然了,不然咱们这道观哪来这么多香火。”那道士来劲了,忙将手里的一篮子香火推过去,“佛爷可是当年飞升的大仙,有病包治病,没病,不要紧,我看两位公子不如求个长命百岁?有意中人的话…” 那道士故意顿了顿,朝吴邪施展了他的挤眉弄眼大法,这模样实在不像个正经求道的修士,更像个见了鸡的黄鼠狼,然后他才意有所指地道:“也可以求个心想事成不是?” 吴邪被逗笑了,买了他的香火,那念叨个没完的道士总算心满意足的走了。 倒是旁边张起灵奇怪地看着他,想不通这人修成大道了,还求什么长命百岁,岂不是越活越回去了吗?难不成真的对近在眼前的意中人有所不满? 吴邪看懂了他眼中疑惑,便笑了笑道:“我无所求,不过你也听见了,这道观灵验得很,既然张启山不好好守着东山,还管闲事管到南山来,我也该顺路拜访他一下不是?” 张起灵从他语气中听出点莫名意味,想起了十多年前吴邪确是跟九门张家有过一笔恩怨:“你想跟他算旧账?” 吴邪:“我白给他冤枉了这么多年,总不好让他老欠着。” 张起灵无奈地摇了摇头,像是有点好笑。 “再说了,”吴邪又道,“难得下山,你也不能老顾着玩,趁这机会该好好走亲访友,不然别人老说你们张家人冷淡。” 张起灵忽略掉他的栽赃嫁祸,敏锐地听出了那么点微妙的省亲意思,停了下来,拉住吴邪的手,后者忙顿住脚步,狐疑地回头看他。 张起灵对他说:“张家内外门没血缘关系,师承也不同,严格来说,算是同宗不同门。” 换而言之,也就是没什么非叙旧不可的亲友关系。 吴邪脸上一红,忽然发现自己自作多情了,忙胡乱掩饰过去,一本正经地表示自己只是顺路来看看故人,他还装得兴致勃勃地去找那供奉的大殿,张起灵便任由他拉着走,觉得吴邪满嘴的口不对心听来还挺顺耳。 不多久就望见张大仙那座圆头圆脸的像,那神像浑身披红挂绿,还有个金光闪闪的脑门,看得出曾经在人间日子过得十分滋润,但除了尊姓大名,跟张启山本人几乎没一个铜板相似,看起来很是滑稽。 反正张大宗主眼力有限,瞧不出这有什么好供奉的,原以为吴邪也该认命投降了,转眼却见他一脸虔诚,张起灵忍不住问道:“你求什么?” 吴邪一笑,给那张大仙上了一炷香。 “求个天下海晏河清。” 旁边有道士从满耳朵求姻缘或是无病无灾的祈愿中听得昏昏欲睡,无意中听见这么个别开生面的,忍不住睁开眼来,循声看他们两眼,看看来人究竟是天潢贵胃,还是预备要谋权篡位的。 可观里香客很多,一眼找不着人,只见到处是缭绕不散的袅袅香火,人流来来往往,道士总觉得这些人都对不上号,转眼去看门外,外头不知何时开始落了点小雪,山间云雾薄薄地笼罩而来,远山也只留了个深邃的影。 他在门外那棵苍劲古松下,看见有两个年轻人同撑一把伞,他们彼此凑得很近,低声说着话,黑衣的公子轻轻拂落白衣公子发上的碎雪,在他眼中含有一点近乎温柔的专注,下一刻,他似有所感地转过头来,对上了道士的视线,对他点了点头,那点柔情已无影踪,仿若稍纵即逝的幻影。 道士只凭这一眼就认准了人,兴许是那句与众不同的祈愿,跟他们身上那种奇异的静宁很相衬,在步履匆匆的行人中很是显眼。 那两年轻人在长袖底下的手一直牵着,踏过了苍松叶尖滴落的露,踏过了随生随灭的云雾,沿着山路漫步离去,去向他们携手相伴的余生。 万年间的莽莽苍苍,而今皆已云散烟消。 -end-
第19章 番外 少年游·其一 张起灵行走在南山的林间小道上时想,他兴许是在做梦。 越清山他只去过一次,来去匆忙间也没顾得看上一两眼,更别提对一条随处可见的偏僻小路能有什么深刻印象。 可当他在豁然开朗的拐角处放眼望去,视线所及是鹤逐云烟,远山叠翠,风与光穿过青竹的叶片,倾洒下淋漓山色——他忽然就知道,这里是越清山。 张起灵不常做梦,又或者说他不大敢做梦。 以杀入道的剑修,总逃不过杀念日夜纠缠,平日尚可压制,而在光怪陆离的梦中,那杀念却会变本加厉地变幻作各种妖魔鬼怪,不遗余力地勾动他单薄的七情六欲,试探他的心防,只待揪住一点疏忽,觊觎已久的杀欲就会趁虚而入。 可如今,他漫步在越清山中,清楚记得临睡前自在观中依稀传来的木鱼声,却想放纵自己这梦里头再待一会儿。 吴邪是在这山里头养大的。 山水有灵,那么越清山养育他时,也应当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张起灵曾为张家夙愿踏遍过四山九州,奔波得从一而终,没抱过半分游山玩水的闲心,因此世间名山仙山见识再多,他也只独熟昆仑,而昆仑却不领他的情,哪怕他一厢情愿地同昆仑神交多年,这雪山一年到头依旧是冷冰冰,显得孤傲而肃穆。 越清山则是秀气的,秀气得令雪山里人叹为观止,参天古木星罗棋布地酣卧于碧涛中,老神在在地奏响风声,鳞次栉比的屋舍在潮进潮退间时隐时现,长老们的仙峰就像是当中浪头,高高扬起一角,探进了山雾云霄中。 人行此间,似是能忘却一切烦忧—— 然而张起灵身心舒缓没一小会,煞风景的就突兀地闯进来了。 前面草丛忽然晃动了两下,冒出一个花白的后脑勺,那圆脑壳上挽了个稀松的发髻,插着根枯树枝充当簪子,散发落魄地挂了下来,还支楞八叉地插满了树叶。 那形容诡异的老道士满脸惶急,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睁得老大,他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似乎没看见张起灵这么个大活人,就如释重负地从草丛中挣脱出来,可因动作慌乱,他几乎是扑到小路上的。 老道士忙把刚准备松下的那口气吸了回来,飞快屏住,大喝一声,双臂兜着风前后甩了起来,而后气沉丹田,竟是摆了个提膝上刺的架势来,他金鸡独立地单着脚,像个蹩脚的花旦往前蹬了几步,这才稳住身子,险险护住了一身老骨头。 然而这一声喝彻底暴露了他的行踪。 林间有人闻声追来,厉声喝道:“老头!别跑!” 那少年声音清脆,未脱稚嫩,却已初具雏形,暴露往后的马迹蛛丝。 张起灵蓦地转眼,就依稀看见林间一个人影飞奔而来。 老道士吓得一个哆嗦,为免摔跤憋出来的一身仙风道骨瞬间垮塌,他从怀中摸出了张粗制滥造的符纸,往草堆里一扔,炸开了一团烟雾,而后头也不回地开溜。 “有完没完!”少年吴邪往木剑上贴了道风符,“看剑!破!” 木剑随声掷飞镖似的扔了出去,划过了一道有气无力的弧度。 就看这使剑的手法,木剑在他手中也不比一条木棍好到哪去,绝对是吴少主修剑一道上的黑历史。 老道士一惊,百忙中回了一个头,只见木剑擦着他的手臂飞过,钉在了前路,他脚步一僵,后头吴邪就呛着咳从烟雾里蹿了出来。 吴少主画的符是越清山一奇,他原本心境天成,是符修百年难得的天才,只可惜道行有限,功课懈怠,低级符篆无可挑剔,稍高一等则是时灵时不灵。 这回,吴少主依旧是自己坑自己,符没催动,烟没吹散,但好歹逮住了人,他倒也不拘小节,转身就没心没肺地忽略这点细枝末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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