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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好奇道:“师傅你一直在说机缘,不知师傅习万家剑法又是何种机缘?” 黑瞎子转身过来,古怪一笑:“因为为师左右逢源啊。” …看来师傅的正经话不会超过三句。 黑瞎子以行动不便为由,坐在廊下喝着小酒东南西北乱指了一通,便算是给吴邪介绍一番青丘风物。吴邪曾跟随家里人来青丘霍家拜访,这地方虽没自家后院熟悉,但也知道那么几分,比如狐族中霍家白狐血统最纯,比如霍宗主乃九尾狐仙,比如狐族得一仙字的缘由,还有当地人编的一些狐仙传说,每一段拿出来讲都能让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听得津津有味。 如今从师傅口中听来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 当黑瞎子绘声绘色地谈到青丘哪座池里女狐仙们去得最多,哪位男狐仙比女子还诱人时,吴邪已能擎着一脸风轻云淡将整个人放空,缓和几日来的羁旅劳累,间或木头似的胡乱应着黑瞎子的话,权当他师傅是在用嘴放狗屁。 黑瞎子侃侃而谈:“以前多国混战的时候,这明峰是个乱葬岗,死气太重,玷污了这青丘仙气,狐狸精们就受不了了,后来我路经此地,在后山做了阵法压制,他们就把山头让给我。所以我并非霍家人,只是个给他们看院子的,不过这院子花团锦簇,时不时有狐仙们过来窜门。经书有道,狐仙自色欲界投胎而来,狐仙们什么都好,尤其是他们与生俱来的蛊魅之术,只一笑就叫人神魂颠倒,久处不厌,真真是人间极乐地,乃至于为师一住就是两百年,你日后便能晓得。” 吴邪:“如此甚好。” 黑瞎子:“师门虽小,尊师之道不可弃,徒儿你今日的任务,是抄写清静经五十遍,已近黄昏,为师也不扰你了,不如速去研磨吧。” 吴邪:“如此甚好。” 而后,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的吴邪猛地扭过头来,就见他师傅笑眯眯地望着他,顶着十分不怀好意的良师益友脸。 来了青丘,小花免不了要带人去霍家拜访了一番,回来时就见吴邪黑着一张脸埋首纸堆,快要把清静经写成了状告书。 修道之人大概都离不开入门的那本清静经,大概也都被这源远流长的经典之作变着花样荼毒残害过。 不知为何,小花看着吴邪奋笔疾书抄着这让人又爱又恨的清静经时,忽然就觉得带吴邪来拜这师傅是拜对了。 小花没进屋打扰,安静看了一会,便在门外随口道了一声别。 黑瞎子托着下巴邀他道:“难得来了,不坐坐?” 小花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妖修都占城了,我解家哪还能坐得住?” 北漠妖修作乱一事持续大半个月了,起初不过是三两妖族入城杀人,取人心串成一串悬于城门之上,见惯了战事的守城将领都给吓破了胆子,城主当即派人向修仙之人求助。当地有九门李家和一些大小门派庇佑,妖族挑衅到他们头上来,自然也难以容忍,十来修士前往城中,却遭了妖修埋伏。妖修修得人身,千年修为,并非这些寻常弟子可比,派出去的第一批人成了城门的肉串子,流下来的血冻成了刀锋般的红冰棱。 妖族揭竿而起不过半月,声势小雨点大,在整个修界还被一纸聚魔令蒙住了头脑不知如何处置是好时,悄悄爬出来杀了个措不及防。坚如磐石的修界被这股群妖作乱的风浪迎面泼来,再也撑不住那徒有其表的空壳子,沙石堆砌起来般轰然倒塌,一溃千里。 南方刚入秋,北漠今年落下的第一场雪已被鲜血染红,肃杀的冷冽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灰黑城墙,几百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依稀见了端倪。 妖修占城,一路南下,北漠雪地白骨遍野,妖气横行,仿佛只在一夕之间。 作壁上观的九门再也坐不住了。 黑瞎子却不以为意,侧头朝在桌案上埋头苦干的吴邪冷笑道:“乖徒儿快瞧瞧,这仙宗大户里头都是拿‘忙’字来显摆的。” 不怎么忙的吴少主自惭形秽地把竹简竖起来,隔绝了他师尊寻求拥趸的炽热视线。 小花苦笑着摇了摇头,带着解家弟子们御剑跳入了暮色四合的天。 黑瞎子被布蒙着的双眼望向他离去的方向,倚着栏杆又哼起了那段乡野小调,调子悠长,在醉汉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的哼唱下,苍凉得像是塞外风雪中的微弱烛光,透着行将灰飞烟灭的浅淡离愁与眷恋。 这曲调跟这位给霍家看家护院的闲人师傅一点都不搭,吴邪抄经累得火气都偃旗息鼓时,捏着发麻的手筋,抬头看了一眼那醉鬼,却忽然觉得那张被遮住了大半的脸上有难以察觉的一丝落寞,那曲子意外的应景。 吴邪就在这陌生的歌声与酒香中,低头看见桌上不知不觉堆积成山的白纸黑字,灯火下那杀气腾腾的清静经依稀是幼年被罚时不甘不愿大笔一挥的依样画葫芦,字句不解其意。 微风轻轻勾起纸张一角,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像是将相隔十来年的物是人非慢慢剥落,一弹指顷去来今,吴邪如梦方醒似的想到——他又回来了。 吴邪拿过一方镇纸,将宣纸展平,提笔重新蘸了墨,敛去了聒噪的一笔一划染着几分古今逍遥、清心如水之意,带着清心符意境的清静经便在这小小的桌案上行云流水般铺开了。 在他身旁,带着醉意的歌声夹着不知何处来的悲怆,在青丘恬静的黄昏中悠悠往千里之外的北方飘去了。 秋风袭来,东山青丘一点也不青,萧萧落木像一把由北向南的大火,渐次把东方温婉绵延的丘陵烧得金黄。 风从北方冰原翻越千山万水,长途跋涉而来,北漠战事的血腥气都淡成了玉简战报上寥寥数字,凡人依旧歌舞升平,仙人依旧不问世事。 唯有不周之风裹挟着战火的余音,往四山九州卷席而去。 张海客赶往北边跟师兄张灿联系上时,北漠妖修的战线已经逼至了李家山门外百里,李家护山大阵拦住妖修们一路南下攻城掠池的步伐,仙宗九门跟散修的千鸟盟齐集于此,拉开了一道防线。 放眼望去,山外灰蒙蒙的天地间,妖气浊得像是供奉在佛修庙宇中的香火,如烟似雾般笼罩在北边的天地,叫人身处其中快要喘不过气来。 除却四方茫茫沧海,辽阔的四山九州已被掠去了一州之地。 张起灵伤势已回复了八成,内门几人得知北漠战事吃紧,宗主若是前往指不定又要冲到前头,便先派张海客出发,余下几人尽量拖住张宗主的脚程,到处走走停停,顺道清了一路上出来兴风作浪的小妖小怪。 路上,张起灵一行搭救过一队南迁的流民。流民自北漠而来,有年轻修士护送着他们沿山野小道一路南下,山路崎岖难行,流民中妇孺老人占了大半,每日至多也不过能行十里地。 一同夜宿山谷时,张起灵便问那些护送的修士:“此地早已远离北方,为何不寻个地方将他们安顿下来?” 那修士虽白天被张起灵所救,但却有些畏惧这位冰冷冷的大能,修为越高的人越不爱过问凡间琐事,小修士被他亲自询问顿时惊飞三魂七魄,不知哪些当讲,哪些不当讲,慌出了满头热汗。 这时,流民中有妇女给做噩梦的小孩唱的安眠曲像隔着蒙纱般轻飘飘传出,小修士们隔着篝火,发现张起灵黑幽幽的眼底映着火光,神情柔和了许多,不像白日那般不近人情,这帮修士奇异地安下神来了。 那些个修士说起这事来语气中带了几分无奈:“凡间北地原属于蛮族之地,蛮族与中原各国向来有纠纷,战事不断,没有哪位皇帝会同意收留冻僵的毒蛇。他们不收,我们也不能干晾着,只能一直南下。” 仙魔间的战事不但打破了修界的平衡,还搅乱了凡间秩序,这些修士们心忧自家门派,即便有意将流民随意安在个安全的村镇里,一来不敢违抗师命,二来凡人之中容不得异类,这地方虽然没有妖魔祸乱,但最危险的还有人。 一个修士赧然道:“前辈,你莫要笑话我们办事不力,这些在修界看来鸡毛蒜皮的东西,在这些老百姓的角度上便是道天堑鸿沟。” 张起灵未置可否:“送至何处?” 小修士:“师尊说了,南至南疆有蛮荒之地,无人无主。” 张起灵想了想他们的脚程,大概得走上大半年:“太远。” 小修士苦笑:“不然还能怎么办,总不可能逼迫那些凡人贵族们把流民都收了,那些凡人说是敬重仙家子弟,但靠一时逼迫和尊崇能撑到什么时候?流民安顿下来,衣食住行还有干活的,这些分配下来就是一大麻烦事,等我们都走了,他们还不得把这帮麻烦扫出门。不过是多走点路,师尊师兄们都在对付妖族,我们这些小人物也只好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了。” 古往今来的凡人对仙家无外乎是两种感情,对修士翻云覆雨能耐的畏惧,以及凡间修饰得过分美好的仙缘憧憬,即便日日烧香拜佛祭天地,也未必是诚心向着天地。 但凡真心想要救助这些流民的,用不着修士出面,若是由他们出面请来的,施舍给流民们的那点善也不会长久。 小修士道:“师尊说,行善是用不着逼迫的,真正的敬畏不该是源于力量上差距或己身损失,天地自在人心中。” 张起灵微怔,跟自在观的大师们学佛时,也曾听说过类似的话,三千大道,本就是万变不离其宗。 无论修的是什么,总有‘法’凌驾于人上,约束着修行之人的行为,引导着他们的观念,比如是非对错,比如善恶有别,即便是只读过那么几页圣贤书的妇孺,也知有所为有所不为。 佛修讲无欲无求,道修讲道法自然,也皆是为了悟‘法’行‘法’。 可人有七情六欲,有贪嗔痴妄爱怨憎,没有修行之人诸多顾忌,君王可以因害怕业报而敬‘法’礼‘法’,可以因一时附炎趋势收容流民,也可以因麻烦转身就将其驱逐。 修界之外,君王立于万民之上,本就横行无忌。一念成仁,一念成魔,心念一动间,善恶对错全都成了泡影。 幸而天道在上,有因果轮回,有福祸唯人所召,行了恶事,终归是会遭报应的,才不至于乱了套。 倘若人心中没了天地玄黄圈出来的一方净土,世间又将如何? 人心真能得道,与天地平起平坐? 张起灵如坠冰窟,习惯了寒冷的他竟难得觉出了几分凉意从背脊爬上了颈脖,他似乎捉摸到了什么,却又觉得翻涌而出的疑虑太过模糊,总挠不着痒处。 等他回过神时,发现那些小修士一脸惶惑坐立不安,偷偷瞄着他,他才松了松绷紧的脸颊,顺便嘱咐了一句:“南疆瘴气较多,多备药。” 次日分道扬镳时,张起灵想及他们路途遥远,近来多有妖魔作乱,便留了他们几件保命法器,这一动静看得张海杏几人一阵胆战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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