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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便重重搁下杯子,摔门离去。 挟裹着血腥的寒风伺机卷进了须弥芥子中,捎来了一份与张家雪山截然不同的雪的气息,冲淡了小院中冬心茶的茶香,万里雪山的宁静似乎也被吹得越来越远了。 内门张家那张能说会道的嘴甩手不干了,拉人的口头功夫就落到了张海杏几人头上,他们也是有脾气的,不愿当这吃苦不讨好的出头鸟,但张起灵冷冰冰的一眼,有人看见了怒火,有人看见了决绝,四人瞬间就没了立场。 可怜无人用的张宗主万万想不到,派出去这四人没一个是有商有量的。 点火就炸的张海杏,站着都显得不靠谱的公子张,脖子上镶了棵榆木脑袋的陈雪寒,还有个说话也不知能不能算数的半大孩子,来回在各大门派中周旋,四人不谋而合地只表达出了一个旨意:“不愿跟我们打就一边凉快去。” 半日内,反对张起灵的门派在四人费尽心思的游说下,活像衙门喊冤似的在长老会上表态:“张宗主三百年前如此毁九门,只成全了他一人的得道,可见此人居心叵测,可如今天下有难,不得不承认,张宗主确实这领头的不二人选,但我等也并非懦夫,理应同站在这修界前线,日后定当放下隔阂,听令于张宗主便是!” 话中一波三折,把张起灵的罪状声讨了个遍,把众门派的明事理哭诉了个遍,悬而又悬地落在‘共同进退’四字上,内门四人战战兢兢地好不容易听完,心神备受折磨,总算是歪打正着的施了个激将法。 听闻此事的张灿师兄笑道:“不愧是同一个师门出来的。” 这话微妙的有些褒贬难辨。 反对派纷纷倒戈,余下的一些见势不妙,在仁义二字当头的世道下,游说的风还没吹到,墙头草就倒向张起灵这边来了。 千鸟盟中有个胖子,火眼金睛瞧了一圈各派长老的神色,悄悄对旁人说道:“开始变天咯。” 一日过去,张起灵领头一事已成定局。 然而一波方平一波又起,原居北漠的门派急于报仇雪恨,执意要强攻,而寻求稳妥从长计议的门派则想要徐徐图之,张起灵才刚在领头人的位置上落座,举目一望,座下已是火星四溅,硝烟弥漫。 内门几人纷纷担心这位置会不会太扎屁股了。 可即便是针毡,这位张宗主怕是也不会道一声苦。 张海客几日来一片衣角都没在张宗主眼角掠过,张灿只好亲自将各派资源算了一遍,确保没差漏便放到了张起灵桌边:“报上来的是这些数,但不定各自会藏了些保命的,这点可就算不准了。” 张起灵点头:“足够了。” 修界之人向来不会光明正大的告诉别人自己斤两几何,统计人手资源也不过是为了合理分配战力,既然是藏着保命的伎俩,想必也是派不上除妖用场的。 东奔西跑了一整天的张灿靠在榻上,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扫了一眼快要被桌案上的玉简埋掉的张起灵,他大概有一天多没挪动过了,千年修行留给他连轴转的耐性与心神,通通都浪费在这些繁琐事上。 张灿忽然想起来一事,好奇问道:“我听海客说你身上有一道清心血符,可压制杀念,如今看来你当真是不需要静心调理了?那画符的人呢,你怎么处置了?” 张起灵神识刚从一道玉简中探完一圈出来,左手将其放下右手又摸出了另一份玉简,见缝插针地回了他师兄一句:“等过些时日。”他答得避重就轻,转眼神识又探入了玉简中。 要担起这个修界,张起灵要补足的功课还很多,近来进攻妖城的收获,妖修的来历,资源配给,北地状况,各门派修士修为几何,擅长什么,能派上什么用处,各派过往纠纷云云,不一而足。 张灿从这几字中听懂了不少东西,清心血符虽然安抚得了张起灵的杀念,但近来琐事多了,杂念丛生,心境浮动,整个人躁起来了可不是单靠清心符压制能抚慰的,越是压着反倒是适得其反,还得靠他自己静心养养神。 不过推到日后,倒是引起了这位师兄一些微词。 他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养精蓄锐得放在战前。” 又过了一小会,张起灵抽出空来,面无表情说道:“明日便要出发了,没那个时间。” 夹在北漠修士的血仇跟各大宗门的理智间,张起灵丝毫没有左右为难,干脆利索地挑了下下策,甚至连人手和时间都定好了,就在隔日。 张宗主一敲板,行事起来带着雷霆之势,谁反对也没用,比起北漠修士们还要来得急不可耐,徐徐图之的长老们终于徐不下去了,冷眼站一边袖手旁观,任那些北漠修士们跟着张起灵自生自灭去。 张灿沉吟片刻,觉得自己身为兄长,即便明知师弟是头倔牛,也理应拉上一拉:“师弟,你没必要由着那帮北山人,这事一时急不来,还得踏踏实实地循序渐进。妖修的虚实我跟千鸟盟的人探过几次,有好几个修为连我都看不穿。” 张灿已是分神期大圆满,比起如今的张起灵还要高出两个大境界,连他都看不破的那几个妖修,只怕都是大乘期渡劫期。 张起灵未置可否,只道:“血仇在身,若不让他们宣泄一下,再怎么想循序渐进也只会坏事,正好我也想亲自去看看那妖城。” 他的手指在玉简上拂过,看得再多,不置身其中终究也只是纸上谈兵,让他总觉得不踏实。 张宗主没有位于人上的矜持,行事更喜欢亲力亲为。 张灿坏笑一声:“你想打场败仗,给他们泼盆冷水?” 张起灵:“若是能胜,自然是最好的。” 听那稳稳当当的输了无所谓的语气,张大宗主看来不只是没心没肺,心肝脾肺肾估计都是缺件的。 张灿瞥了一眼败券在握的师弟,沉声谨慎地问道:“那若是败了一场,他们反倒更激愤,你当如何是好?师弟,你才担起这个领头的,一上来就先输了,底下的人恐怕要乱。” 刚问出口,他都已经开始怀疑张起灵是故意的,师弟这是要拐着弯子撂挑子,毕竟这担子太重,真要打上百年,那是活活要人命的。 不料却听张起灵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若真有人如你所说,心志摇摆不定者难担重任,顺道揪出来于日后来讲也是件好事。” 以己度人的张家大师兄被一口北漠初冬的凉气灌了个透心凉,活见鬼似的低声惊叹:“你是认真的啊。” 张起灵自然是认真的,要重新带起整个修界,起码要分清谁愿意拼命谁不愿拼命,张海杏他们用激将法把人拉拢到一块,可靠一时激愤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他忽的就想起那小修士为安顿流民左右为难说的话,修界凡间,人都是那么些人,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修道之人整日里念着‘天地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可大难临头,似乎也没人能做到以其无私而成其私。 生死当头,贪生怕死兴许才是人的本性。 他低着头,心思不知飘到了何处,喃喃道:“人心强求不来。” 次日,张起灵协同李家等一批北漠门派,在修界营地外齐集,御剑而起直指妖城,半日后不出所料的惨败而归。 刚被推举出来的领头人首战便输了,在修界中又掀起了一阵风浪,不少人对张起灵能否担此重任起了疑心,纷纷准备参他一本,再重新换个稳妥的人来。 但以李家为首刚跟张起灵打了场败仗回来的北漠修士们却是力挺起张宗主,他们只求能报仇雪恨痛痛快快打一场,有奶便是娘,张大宗主在北漠修士中声望空前高涨,借此机会,张宗主看清了各派修士内里错综复杂的态度,迅速将前线修士上下进行了大清洗,把结党分派的人通通打散,划分出了几个大营,以后各司其职。 这一回出战妖城张起灵没遇上妖修,跟妖族的对峙中,他试着朝妖城禁制砍了几刀,竟是纹丝不动,妖修的强势他向来只是道听途说,如今终于窥见了冰山一角。修界中修符修阵的各大家都被他集结到一块,针对这个妖城禁制热火朝天地设法破解起来。 而北漠修士们总算看清了如今横亘在他们面前冰冷冷的墙是一时半会翻越不过去的,好歹能静心下来专注己身修行,仍有小部分不知好歹地想怂恿张宗主再接再厉,但张宗主这回像是翻脸不认人了,冷冰冰的一句“日后再议”将他们挡到了门外。 北风呼啸,这小半不明事理的北漠修士终于发现他们原来是后娘养的。 在北山说一不二的李家向来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知张起灵的态度后,重新把整件事倒回来翻了一遍,顿时也明白他的意思,当即揽下了安顿北漠人心的功夫。 张大宗主借着这场败仗一箭三雕,没等人联结起来拿他的败仗做文章,接连发布了几道律令,一举稳住了最难缠的北漠修士们,三下五除二重新恢复了整个修界的秩序,但他本人可称不上有多好,回来之后接连几日闭关修养,一应事务都交给了手下的人。 北漠到处都是一片灰茫茫的白,张海客在霜雪飘飞中目送着张起灵带人出发,又目送着他一身血腥回来,杀念在张起灵眉间若隐若现,张海客终是不忍心看他一人劳累。 世间有君臣,有王侯将相,有强弱相互掣肘,但修界中只是各自为营的一盘散沙,积威甚重的九门或多或少与其他门派有利益牵扯,要将这盘沙子聚拢起来一致对外,放眼整个修界,能服众的做事又不束手束脚只有那么一人,能在混乱修界中重新划分出条规来的也只有那么一人。 沉默寡言的张宗主跟气得不愿说话的张海客冷战一场,无声对无言,谁都说服不了谁,终于还是后者拉下了脸皮,重新拾起了他的操劳命。 忙得头昏脑涨的一众内门弟子,看见张海客出现在营地中时,眼睛都亮了,觉得他是来大赦天下的。 可这修界如何如何,妖魔如何如何,张起灵是一概都管不了了。 连日来杂务缠身,跟妖族大战一场,杀念盘踞在他内府之上徘徊肆虐,一附上他凌乱的剑气便敌我不分地贯穿张起灵的元神,清心符的清气对上赤红杀念越发显得杯水车薪。 一连数日,整个须弥芥子的小院都被冰封,比起北漠的初冬还要冷上几分,一身真元运起来都挡不住刺骨的寒意,给张起灵护法的几人冻僵一个换一个,叫苦声迭起。 对此毫无知觉的张起灵破天荒地做了个梦。 自从他能以修行代替睡眠之后,因忌讳杀念趁虚而入,不记得多少年没做过梦了,哪怕是近来在吴家越清山安眠数日,也只是睡着了而已。 他梦见自己在身处杳然无边的黑暗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纵然他在这里辨不清前后左右,不知过了多久,有朦胧的微光不知从何处漏下,在那光亮的地方,他遇见了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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