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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只黑色的靴子,吴邪挪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想抬头去看清来人是谁,只见一黑色影子像七星殿秘境中那些丛生的古木般,遮蔽了天日,苍茫深邃如同踏千万年岁月而来,让人心怀敬畏。 意识弥散之间,吴邪还在想,这是人,不是古木。 冰冷的声音从他头顶上幽幽传来:“吴家与我有恩,且救你一命。” 听闻这一句,吴邪便彻底安心的闭眼了。 吴邪身穿着吴家宗门青色道袍,上面绣着吴家的道纹,张起灵只一眼就看出他的来历,以他的能耐,自然也在这一眼之中看破了吴邪的修为。 不过是个连修士都称不上的修道之人,为何能踏入七星殿秘境的禁制? 吴邪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没有一丝的嗅觉触觉听觉,他仿佛只是一丝意识,漂浮在漆黑无边的虚空之中,他便是这虚空之中唯一的光,却连身前之地都照不亮。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多久了,也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多久,虚空中有时会传来无数人模糊不清的呢喃如同梵音,一瞬即逝。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时间久了,他觉得自己似乎从一道强烈的意识慢慢成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意识,便又确定自己已经死了。 他忽然觉得可笑,原来死不过归于虚无,兴许并无轮回,不知这事实会对修道之人造成多大冲击。 等他觉得自己这一丝意识也彻底消散在虚空之中时,天地都黑了,再无光亮,他感觉自己像灯烛般熄灭了,世界皆成寂寥,连那偶尔传来的呢喃声也没了,而后他觉得黑的时间似乎太久了,久的他满脑子只剩下黑的概念,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举动,一个无比寻常的举动,他试着用感觉来驱动自己,然后就看见了一丝光明。 吴邪微微睁开了眼睛,脑海被光线刺激得只剩一片空白,良久,他才意识到他活着,那亮光是月色,皎洁的月悬挂于稀疏的星空间,洒落成一片清凉的银辉,有张牙舞爪的黑影撕裂月色,来回摇曳,飒飒作响,那便是树影了。 他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夜空,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仿佛时间与他来说都是静止的,他感觉到了身上的疼痛,缓缓抬手移到伤处,却发现伤口都已经愈合了,剩下的都是内伤。 吴邪一手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这里已经不是他倒下去那时的溪边了。他躺在一块山岩之上,附近依旧是丛生的灵草,夜来了,萤火闪烁其间,像是夜幕一角陨落凡间。山岩下有一个水潭,潭水倒影着月色清辉,潭边有小瀑布飞溯而下,击碎了一泉银光。 在那水潭之中有一块被削平的巨石,高出水面不过几寸,上有一身穿黑袍的年轻男子在闭目打坐,长发后半束着,长袖在他身侧散开,仿若一朵出水的黑莲,苍白的月色勾勒出他清冷的容貌,似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佛般。 吴邪这一眼,只看见了一句诗,似乎在唱着,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跟着吴家到访过不少仙宗名门,有幸见过不少修界大人物的真容,修道之人脱离俗世,多少会带着一股仙人气质,但唯独眼前这人,他觉得仙人已不足以形容。 未等吴邪回过神来,便听见那人冷冷的问道:“醒了?” 吴邪这才匆忙收起自己太过放肆的眼神,站起身来,行了个晚辈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礼行过了,又觉自己站在高处似有不妥,便从山岩上翻身下去,来到了水潭边上,又道,“打搅前辈修行之处,还请原谅。小辈吴邪,修行时日尚短,不知前辈是?” 吴邪偷偷打量着他,他能隐约看见那人黑袍上的暗纹,应是他所知的张家道纹。他不禁想到了进山前那只黑麒麟,不知这人是不是上面穿着黑袍那几人之一。 男人抬眼看他,道:“张起灵。” 果真是张家人。 “张前辈救命之恩,吴某改日必定登门重谢。”吴邪又躬身行了一礼,“不知张前辈可否告知小辈,小辈这是睡了几天了?” 张起灵:“十日十夜。” 吴邪微微震惊,一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禁制开放不过二十日,此时已经过了大半,以他的脚程加上这凶险旅途,剩下的时间真的能找到三叔吗?他心里斟酌了一番,又看一眼张起灵,好歹也是他见到的一个活人,张起灵总该是要出去的,他只要跟紧他就不怕找不着出路! 吴邪打定主意的瞬间,挂上多年经商练造的二皮脸,便道:“尚有一事不知张前辈能否帮忙。小辈与师门失散,修为微弱,怕是无法在这秘境中独自存活,不知前辈能否在我找到师门之前,且让我留在身旁。” 张起灵静默着,眼神缓缓收回,又重新阖上,时间漫长得让人感到难熬,吴邪见状已经在准备耍赖第二式了,却听他道:“无妨。” 吴邪心中一喜:“谢前辈,小辈必定不会打搅前辈修行分毫。” “你根基不稳,先巩固修为为上。”张起灵道。 吴邪本想说张前辈真是多虑了,他哪来的根基可言,但一查看自身经脉,竟是全部打通,鬼门关前走一遭,果真是有些进境了。他心中微动,便盘腿坐下,原地打起坐来。 引气入体之后,吴邪默诵练气心经,灵气沿着练气诀在他的全身经脉走了一圈,通行无碍,吴邪练气大半个月来还是第一回感到如此顺畅舒爽,那灵气走了一大周天,而后停留在丹田之上,终是成了他的一丝灵力。那一丝灵力暖和有力,随着他不断吸收周围的灵气,在丹田中慢慢积攒成形。 他感到全身上下的经脉都像是在呼吸一般,浑身透着说不清的力量,刚醒来时隐隐作痛的伤处几刻过后便已痊愈。难怪修行之人总爱打坐取代睡觉,只怕这睡一觉起来还没打坐来的舒爽。 吴邪这一坐便是一夜过去了,再睁眼时已是凌晨时分,夜幕将落,天光既白,星月稀疏。吴邪看向那张起灵,只见他仍是他打坐前的姿态,不动分毫,像是一尊石雕。 张起灵说他睡了十天十夜,想必在他睡着的时候,这人也是十天十夜不曾动分毫。吴邪忽然感觉张家人真是苦修界的先驱者,面对这秘境大宝库,不动丝毫贪念,一心修行,这一趟不是白跑了么? 但转念又想起三叔说的,张家本家应是为了跟他们宗主过来试剑才进的秘境。虽然一个传送阵法将所有人都打散了,但这位仁兄前辈不去寻他家宗主只顾着自己修行真的好么? 肚子不适时宜地发出长长一声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吴邪赶紧去看张起灵的眼神,眼珠都不带转的,幸好没有打搅到他。吴邪按了按十天没吃食而空扁的肚子,摸出身上的那几个储物袋,把剩下的干粮全都吃了,然后毫不犹豫地摸出辟谷丹,吞了下去。 十日之内,他不会受口腹之扰了。 他手上唯一一张攻击符咒没了,木剑也截断了,没点防身的东西浑身都不自在。他翻出了之前在吴家藏书阁领到了一些灵术秘籍,之前他一直经脉未痛,修炼不得,如今这一门槛踏过,正是修炼这些的好机会。 修习术法之处,都是默诵口诀,练习指诀,等修为上去了,只需掐个指诀便能成术,通天大能们甚至心念一动间便能呼风唤雨。 吴邪默诵口诀,生硬地掐着手指,术法总是将成未成间就断在他指尖,灵力四溢,积聚不多的灵力在修行术法不久便被他消耗一光,他便重新打坐调息。兴许是因为他原先就有画符的基础在,控制灵力的手感已是相当不错,这一日之内,手诀熟练起来,渐渐便已摸到了一些术法的诀窍。 一整天,吴邪身心都沉浸在修行之中。 他体会着术法之中的玄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觉得整个人耳目顿时清明,全身蕴藏着无穷的力量与生机 想及此,他又想到了那只山猫,一路在黑暗中跟随他的踪迹,待他疲惫不堪时才忽然现身。吴邪不由得觉得四周的黑暗中像是有无数野兽正蠢蠢欲动,暗涌不止。 约莫只是错觉…吴邪苦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怕是要落下心里阴影了,幸亏他也不修道,不然只凭这桩心事,他日后修行想要进境估计会不容… 有杀气! 吴邪一惊,只见无数飞剑如同飞星,包围了水潭刺射而去,他大喊:“前辈当心!” 但那些飞剑刚进入水潭上空,便撞上了一股浑厚的禁制,剑尖上开始染上冰霜,轰然碎裂,之后什么都不剩下。 这不是飞剑,这是剑气! 吴邪曾经听闻,练剑之人修为臻至化境便可修得剑气,剑气无影无形,却与实物无异,锐不可挡。 但眼前这剑气攻击不断,却奈何不了那禁制分毫,张起灵依旧端坐在石台之上,闭眼打坐,似乎这点杀机于他而言,形同无物。 吴邪侧目去寻那杀气之源,就看见数道锋芒从漆黑之中射出,洞穿了草丛,下一瞬,其中一道锋利擦着他的脸飞过,撕裂了一道口子,利刃飞速而过不减分毫,朝张起灵直射而去。 吴邪原以为这点攻击同样化不开张起灵的禁制,就见那沾染上他血气的剑气飞越水潭,如入无人之境,刺向张起灵眉心。 张起灵有所察觉,微微睁开眼,一挥袖,那道剑气便被他轻易散开了。他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吴邪,眼中有一丝诧异一闪而过,又望向树林黑暗之处。 一人御剑而来,在他周身,无数剑气恍如实物般:“张起灵!把七星棺中之物交出来!” 吴邪一眼认出他身上陈家的道纹,还未及将事情梳理出个所以然,那陈家人的身影已至潭边,数道剑气如离弦之箭,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而至,吴邪只觉五脏六腑都快被他压榨成块。那剑气再次轰击张起灵的禁制,狂风撕扯着叫嚣着,吴邪身形不稳,已是跪倒在地,那些飞溅出来的细微剑气从他身侧擦过,就能轻易留下一道道口子。 吴邪想要运气抵挡,却发现原本充裕的灵气都被那人所主导,他想要施展术法却感觉全身经脉受这威压的影响,混乱失控。吴邪觉得自己这命可真倒霉,才刚能运气没多久,难道就要爆体而亡吗?那他还不如继续让经脉堵塞着呢! 但很快,他便感到周身压力一轻,寒气袭人,明明是正处夏日,他却感到身处冰天雪地般,是张起灵送了一道剑气过来护他。 那陈家人指诀翻飞,又扔出了一座巨鼎,巨鼎遮天盖地,朝张起灵砸去,但后者只是静立在石台上,四周灵草古木都被风暴掀飞击倒,但水潭之中却依旧是安静着泛着涟漪,丝毫不为其所动。 张起灵背着手,望向他的眼中一派古井不波,依旧是那冷淡地语气问道:“何人唆使?” 陈家人似乎一时间被看穿,动作微微停滞,又掐着指诀令巨鼎连番砸落,语气中带着几分恼羞成怒:“废话少说!把东西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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