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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黑背老六听信张家,认为门中弟子是死于秘境凶险,可如今这事又被翻了出来,死人长眠都不得安宁,若真是翻案那还好说,谁要拿这事来做文章的,可就得往死里揍了。 这黑家人顾虑周全,知道查明三百年前的魂灵去向乃揭开当年真相的重中之重,可惜他说这番话的时机不太对。 霍秀秀慎重地打量了那黑家人一番:“四山九州的魔修如今横行无忌,想必是因这十年间已凑足百万魂灵,我霍家不在乎你们修界飞升之事,却只怕有些人想要效法裘德考,抢占百万魂灵,行那鲁帛书之道,这陨玉也不知该交由哪一派的人保管,黑家这位长老莫要急,且先听在座各位的意见,该由谁人保管陨玉最为妥当。” 这一下,四座全都炸开了。 霍秀秀的眼神不明不白地在黑家人身上转了一圈,显得极为意味深长,那句模棱两可的‘有些人’更是把黑家害惨了,黑家人还没来得及出言辩驳,下面就有人喝道:“岂有此理!我派弟子正在护山阵前浴血奋战,你们黑家人竟在他们的庇护中谋划如此…如此不知廉耻之事!简直枉为我道门子弟!” 正派得不能再正派的长老们被气得都找不着词了,那些背地里觉得那百万魂灵既然已救不回来,不如顺水作舟,放裘德考去验证那鲁帛书之法的一些大人物们,此时全都噤若寒蝉,满场喷在无辜黑家头顶上的唾沫泡子,仿佛也喷在了头顶上来。 霍秀秀亲眼看见这番话是如何效果超群,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醍醐灌顶似的明白吴邪所说,那些登不上台面的事一旦搬到青天白日之下,方知这所谓的朗朗乾坤才是搅混水的最佳利器。 她感受着那‘朗朗乾坤’的唾沫星子,忽然对修道一门心生某种难以言喻的崇拜之意——小白狐丝毫不觉得自己被某少主带上歪路了。 琉璃孙原本还在捣鼓着阴谋论,猜测张起灵与妖族勾结,其实把那似是不涉聚魔令之事的霍家也拉下了水之类,结果再一看霍秀秀东一棒子西一榔锤的,忽然就搞不懂霍家究竟是个什么立场了。 “那…”琉璃孙刚想要加入混战,挽回一点形象,结果刚出声就被人打断了。 “闭嘴!”不知哪派长老气得急赤白脸,吹胡子瞪眼地指着这小辈,“还敢惦记那妖女?你琉璃宗就这么配合裘德考,特意来拖延时间吗!” 琉璃孙:“…” 不知怎的,他一句话都来不及讲,忽然间又罪孽深重了几分。 长老们酣战之中,有人闯了进来,灰头土脸地半跪下来:“报!护山大阵外层已被攻破!” 话音刚落,四周霎时就鸦雀无声了,那修士前来报告了一句,也不等任何人下令,转身又往战场上去。 这一句终于把所有人都喝回了神:“都什么时候了,这些事容后再议!玄海宫的,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那聚魔令可是在裘德考手中?” 审讯再开,各派又点了一批人下山帮忙,心斋堂的人群散去了些,小花刚歇了没一会,看了一眼谢九爷,后者朝他点了点头,小花便提起长戟准备下去看看状况,临走前他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霍秀秀。 局势总算稳住了,这小丫头此时又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了,十分安分,一点也不像蓄意生事的,毛茸茸的耳朵还在发间机灵地抖了两下,颇显小得意。 小花皱了皱眉,传音问她道:“你是故意的?” 霍秀秀正回味着刚才的精彩表现,登时浑身一僵,梗着脖子扭过头看她的小花哥哥,眼睛睁得能塞下两颗鸡蛋,还强硬地抿着嘴,死活都不开口。 她带着青丘的小狐狸们色诱利诱各种诱都使上了,截获了青丘所有消息通路,而后成功瞒过了霍仙姑,替代了她老人家跑来这添乱…不,作个公证,可今天这事闹得这么大,这一趟回去早晚得挨揍,挨揍那自然是越晚越好,因此她现在一点也不愿面对自己的心虚与理亏。 但这表情在小花看来就是默认了,他按了按眉心,又问道:“这些都是谁教你说的?怎么不见霍奶奶过来?” 丝毫没想到自己竟会被直接拆穿的小白狐登时板正了身,危襟正坐地看着中间的宁仙子继续供述,冷汗刷刷冒了一身,再也不想理会这个能从一个眼神就猜中这么多内情的非人之物。 宁仙子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各派长老狗咬狗,却也没像以往一样冷嘲热讽,曾经她觉得玄海宫得到了这世间最大的秘密,地位自是尊贵无比,不觉间也带了几分傲慢与目中无人,整个修界在她眼中跟死物无异,而事到如今,她蓦然发现自己其实不过是这死物中可悲的一员,也不比其他人清高到哪里去。 宁仙子安静良久,听见了问话,这才又开口回道:“聚魔令其实并不为任何人所有,这道血誓被分作若干份,由妖魔中长老们收存,封禁起来,这就是为什么搜得的聚魔令都是残缺不全的,因为它本身就是如此。这聚魔令说来还是万年前周穆撺掇妖魔二族立下,乃为了传下鲁帛书之法,供后世之人飞升所用,等鲁帛书残卷全部现世,聚魔令便会催动,封禁自动破除,于妖魔二族而言,便是跟修界算这一笔血帐的时机到了。也有不愿遵从聚魔令的人,一旦见过鲁帛书残卷,也会被血誓牵引,加入乱战之中。” “聚魔令之所以起于七星殿秘境,便是因为最后一份鲁帛书残卷出自其中,十年前吴三省照着他手中的秘境残图,抢先于我们跟昆仑张家开了七星棺,从中取得鲁帛书残卷,我不清楚他到底知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也正是此举,自此开启了蛰伏万年的聚魔令,也同样开启了一扇通往仙界的大门,只是谁也不曾想到,这鲁帛书上之法竟是如此血腥,招致如今这般世道。” “张家三百年前邀各派入古楼秘境,为取当中古籍秘卷,实则是为了一线生机,只惜尝遍各派道法,终非是得道之法,这些年间灾厄一直未消,张家搜寻鲁帛书残卷,也有验证其真伪的目的在,若早知这当中牵扯着聚魔令,我辈宁肯将当年残卷双手奉上,也不去跟张家争夺。” 宁仙子深深磕头,发丝落了一地,她紧闭着眼,久久没有起身,就保持着这么个忏悔的姿势说道:“各位前辈们,非我等修道艰难,而是这世间无道啊。” 有长老登时大怒,粗粝的手掌猛拍桌案,木桌子不堪重压,蹦飞的一条桌腿携着雷光,如离弦之箭冲向宁仙子:“简直岂有此理!” 宁仙子被缚仙绳压制了灵力,便是捕捉到奔雷似的风声也避无可避,她干脆也不抬头了,一副杀身成仁的做派。 守在她身侧的解家人见他们家宗主在座上一挥手,当即持着手中武器冲上前来,在那根木头将玄海宫人串成丸子前截下。 解家这批弟子是跟着小花从乱战中一路逃回来的,最少也是金丹修为,可那长老随手一击也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能轻易挡住的,那平时捏一下就能化作霁尘的木头棍子硬生生地洞穿了三两层防御,崩断了一柄横扫而来的长戟,最终才承受不住一代大能的浑厚真元,分裂成了无数细条,借着余力扫了一下宁仙子的手臂,当即划开了一道血口。 见状,解九爷朝张启山点头微笑,示意他该去收拾残局了,后者叹了口气,有些怀念有张起灵当家做主时的日子,起身主持大局道:“诸位,这事可不能只听一半,再者看在解家押送的功劳上,等审讯完了,再论如何处置玄海宫吧。” 那长老气哼哼地撇过脸,给他九门一个面子,屁股重新贴在了座位上,可底下仍有些不服的人拍案而起,一时被火气蒙了眼,怒斥道:“还审什么!这玄海宫人妖言惑众!若说这世间无道,三百年前的仙门又是怎么回事?” “闭嘴!”张启山何曾见过有人跟他呛声,和声和气说了一通,竟还有人不识好歹,真元顿时就铺天盖地卷席全场,那些修为稍低的都禁不住要唤出法器死撑,“心斋堂岂是由得你们闹事的地方!东山有东山的规矩,若有不服,且来问过我手中剑!” 刚还在闹腾的全都面面相觑,只好朝他一拱手,先在心里记了一笔账。 那宁仙子倒也识时务,不等人来逼问,依旧低着头说:“若当年仙门大开,真的是飞升之道,张宗主又何必强退出来,生受天劫之苦呢?” 在座的都忌讳着张启山,这位张宗主扫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众人以及那些不愿出风头的长老们,接着审问道:“不必扯这些有的没的,时间无多,你就直说罢。” “玄海宫同是无解,”宁仙子道,“此事怕是要问张宗主了。” 合着这事绕了一圈,关键还是在那姓张的锯嘴葫芦上,四下霎时一片死寂,长老们齐齐神色凝重。 所有人都若有所思,挤在人群中的秦海婷听得糊里糊涂,这回彻底怔住了,她手中铜镜尽忠职守地传达了宁仙子这番供述,吴邪不怎么感兴趣,得知事态发展到什么地步,直接把铜镜抛给了连呼吸都凝滞了的胖子二人,继续动手在地面上画着什么阵法。 这事吴邪先前就听张起灵提过,‘世间无道’这短短四字重如泰山,他借着铜镜管中窥豹地看了一眼这泰山是如何崩塌的,真心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不配从张大宗主口中听说这件事。 他曾觉得长生得道就是十里地外的香饽饽,是凶险河流的对岸,其实远远不止,长生得道远远不止是个飞升,它深深刻在了修行之人骨子里。 有人入道为了温饱,有人意在恩仇,有人只求高人一等,有人是随波逐流,疾病、饥饿、流离、仇怨诸多种种,越是想要从中挣脱的,越是甘愿奔赴仙途,哪怕是要受尽那洗髓伐骨之痛,开拓经脉之苦。 只是很多人都忘了,人间都无百岁,跟这世间有再大的仇,短短几十年也就与世长辞了,修行之人却把这点仇看得比血海还深,他们不愿同这世间和解,甚至为此断尘缘,远离凡尘俗事,反而活得越长,眼见更多的悲欢离合与无可奈何,到最后,只能无处可逃地困守在小小一处洞府之中,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大概也就只有仙界,是他们舍弃其他一切之后,仅剩的那么点慰藉。 而如今告诉他们,这世间无道,那么这么多年的苦修又是为何? 他们自以为走在解脱之路上,万般苦难皆是修行,实则不过是惩罚吗? 惩罚苦无终日,哪怕熬到尽头,也有天劫等着劈死他们,跟凡人无二致地埋在三尺黄土之下。 胖子怔怔地拽住了吴邪的手臂,失心疯似的问他道:“这女人真敢说,你听这混账话,他娘的,仗着长了副好皮囊,讲鬼故事就没人会来揍她是吧!等着,办完这茬,我就跑前山扇她两大耳刮子!” 吴邪无奈地笑了一声:“百万魂灵为祭的道法写出来也有人信,怎么反倒世间无道一事就不敢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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