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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铃还须找系铃的,但琉璃宗不可能答应给他们开这方便之门,可破门而出的方法倒也不止孙少主这把人形钥匙,张家剑修之名冠天下,张起灵更是个中翘楚,若是有黑金古刀在手,要攻破眼前这琉璃塔的千重禁制也不过是稍费点劲而已。 只不过那把黑刀如今被扣下,也不知给藏在哪儿去了。 剑修都视剑如命,张海客几人数日来忙个不停就为了去寻那把黑刀,无论自家宗主在琉璃塔遭什么罪,在他们看来,都不如想方设法把刀还回张起灵手中为最上,只要黑金古刀在张起灵手中,那么宗主大人想去闯炼狱下火海,他们都是安心的。 如今张起灵手中没刀,这一办法自然也无从说起,吴邪却也不是自命不凡到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跑来劫人,他使雁翎刀露出一点薄刃,指头在上面一划,当即就见了血,而后就着自己的血绕着塔壁画起了符篆。 张起灵一见他这举动,那声来不及出口的‘好’再也没机会说了,他几乎严厉地朝吴邪冷喝:“你住手!” 可惜张大宗主算错了一点,吴少主天生就是跟他对着干的,他轻飘飘地扫了一眼眨眼就来到他面前的张起灵,无视了他那冷得渗人的眼神,看你能奈我何似的勾起一点笑,横竖撇捺都愈发洒脱飘逸了。 胖子跟云彩都只是个散修,散修的修行基本靠机缘,寻常的符催动起来上手也快,但除此之外,不见得对符阵有多深了解,更没像名门大派的弟子们一样条分缕析地修习过,因而也不懂九门吴家这一派的符修是怎样的路数,乃至于根本不知吴邪是要去犯险破塔。 他们被吴少主赶到了一边去,惊骇无比地看着他每落下一笔,琉璃塔的禁制都会震颤起来,而随着他写下的篆文越多,那震动越发巨大,更多的禁制被他触动,通透的琉璃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咒文,爆发出阵阵低沉的钟鸣声。 胖子起先全幅心思都在开小差,忙中偷闲地拉着云彩,塞给了她一堆的护身法宝,说是这回上山容易下山难,离开时要突破魔修怕是没那么容易,可胖老祖粗言恶语惯了,狗嘴里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好话来,只好把满腔情意全都用在交待这些法宝的用法上。 直到这时,胖子被那琉璃塔的震响喝回了神,不悦地低声骂了一句,再一瞧吴邪那头才隐隐觉着不对劲,吴少主这番动静也忒大了,他花功夫绕着后山设阵,估计未必是让他们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十有八九是为了要掩盖破开琉璃塔的动静。 云彩也顺着他的眼神望去,忧心道:“王前辈,这千转琉璃塔就连张宗主都破不开,真的只需画阵做法这么容易便可吗?” “这小子是真人不露相,常春观那次你也见识过了,嘿,咱们没破开魔障进去救人前,他一个人带着个累赘都撑住了,既然这回他开口说没问题,那铁定没事的。”胖子看在美人面子上,本想歌功颂德一番吴少主的能耐,结果说着说着不单心里跟吃了苍蝇似的,还越发心虚起来。 他又安慰了几句,说道:“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情况。” 胖子刚说完,方才被雁翎刀劈开两边的小路烈风突起,一道剑气呼啸着擦过琉璃塔,火花迸裂,原本笼罩着后山的阵法气息顷刻被驱散干净。 胖子回首就见琉璃孙带着一批弟子御剑赶至,脚步当即一转,侧身把云彩护在了身后,一手按在了刀柄上:“丫的就说这动静搞太大,这回可要怎么好,捉奸的都回来了!” 无端被套了顶绿帽子的琉璃孙瞪了他一眼,便有一群琉璃宗人像被捅了蜂巢的狂蜂似的,提着家伙就冲上去教训这口无遮拦的死胖子。 千转琉璃塔是孙少主滴过血认过主的,吴邪触动塔中禁制时他便有所感应,当即带了人前来查看,结果一头全撞在了后山阵法上,自然已知来者不善。 琉璃孙恶狠狠地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弟子们,再一瞥琉璃塔上刺眼的血符,并指一挥,场面话也没得讲了,上百道剑气排成一圈,将琉璃塔团团围住,全都指向了塔边的人:“休想带走塔里的人!” 吴邪眼角余光瞥了来人一眼,手也不带停的道:“来得倒也巧。” 话音刚落,他正好绕着塔画好了半圈,这千转琉璃塔蓦地狂啸起来,仿佛是头熟睡中被惊醒的凶兽,怒喝着咆哮着掀起罡风,后山顷刻地动山摇,四周的石柱轰然倒塌,碎石纷飞,就连胖子这老祖一时也吃了一惊,运起全身真元方能护住身旁的云彩。 胖子被琉璃宗人围攻,一边护着云彩,一边多次想要靠近琉璃塔拉走吴邪,可左支右拙之间始终难以接近,焦乱之际甚至不小心吃下了一记罡风,胸口当即划开了一道口子。 千转琉璃塔镇压过无数妖魔,借这一法器琉璃宗成了九门之外不容小觑的大派,如今千重的禁制在激荡,浑厚的禁制之力跟魂修的血符迎面相撞,彼此寸步不让。 琉璃孙被罡风狠狠撞上,默念着咒语想掌控琉璃塔,却忽然发现这座宝塔已然脱离了控制,真元不受控制地在全身经脉乱窜一通,五脏六腑全都拧成了一团,他脸色都白了,不敢擅动那琉璃塔,招起部分剑气护住自己:“你究竟是什么人!” 吴邪坦然道:“关根。” 琉璃孙怒道:“无名小辈也敢来触我琉璃宗的霉头!” “哼,张启山接见我都不敢用这语气,你们琉璃宗未免太目中无人,也不好好打听打听,小爷算起来可是这东山里的名人。”吴邪摇头晃脑地吹嘘着自己,胖子都险些被他这番恬不知耻的言论惊得绊了脚。 琉璃孙皱眉,无暇思索他的话是真是假:“敢擅动我家宝塔,就让你看看东山究竟有你还是有我说话的份!” 数十道剑气被他分了出来,不遗余力地朝吴邪冲去。 “打你还用我动手?”吴邪冷哼道,决心把世外高人的形象贯彻到底了,大喝一声,“胖子!救命!” 胖子闻声浑身真元迸裂,将合围的人群全数掀飞,一跃就扯着云彩飞上半空,数道符甩手飞出,高墙似的拦下了剑气,撞出了数阵轰鸣巨响。 吴邪啧啧称叹:“灵兽都比不上胖老祖你好使!” 胖老祖此时心情异常复杂,血阵正与琉璃塔针锋相对着,吴少主根本连一根手指头都抽不开,他明知吴邪是在故弄玄虚,又不好当着敌人的面揭他的短,青筋都快在额上炸开了,他有气无力地道:“滚!这边没你什么事,干你正事去!” 胖老祖仿佛也有顺着吴少主打肿脸充胖子的意思,左护着一个腾不出手的包袱,右守着一个心爱的姑娘,拖家带口上阵照样是威势十足。 吴邪二话不说领了他的好意,不再管那琉璃孙,装模作样是不用费什么劲的,他离琉璃塔最近,骤然掀起的罡风迎面招呼过来,顿时在他身上翻起一片血花,实在说不上有多好。 罡风撕扯着法衣,真元撕扯着全身经脉,吴邪整个人就像里里外外都浸在了油锅里,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唯有心中一点清明在支撑着。 他看见指尖鲜血淋漓,每落一笔都更为艰难,有种回到了初初学符时的久违感,每一笔每一寸都是以指尖在刀劈斧凿,都是要榨干他的灵力,都是要焚尽他的真元。 张起灵聚起真元冲撞着禁制,但作用到底有限,千转琉璃塔只接连发出微微的一阵阵嗡鸣,他朝塔壁狠狠砸了一拳:“够了!” 吴邪道:“我说了,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他也想像对着琉璃孙一样,对张起灵也装作不以为意,可强忍下的痛楚一张嘴就快要跳出来,又在将将出口前被他压抑回去,因此话也说得咬牙切齿似的。 “你这是为何?”张起灵痛苦地皱起眉,手心紧紧贴在冰冷的塔壁上,仿佛是想撕开琉璃,仿佛是想捉住吴邪的手,可那只手每写完一个字,都会从他掌心中溜走,怎么也拦不住,只留有满目刺眼的血字。 这跟常春观那次不一样,那天他赶到时吴邪已经陷入昏迷,而如今却是叫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完好的人逐渐添上新伤。 为何?吴邪听了就忍不住笑了。 这问题太多人问过他了,他敷衍过胖子,朝小狐狸们吹嘘过,刚还跟皮包推心置腹,可到头来,就连他自己也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刚从万年木的幻境中醒来那几天,胖子曾告诉过他,他的心跳停过三日,那照当时的情况定然无比凶险,能活过来更是天大的道运。 秦海婷他们提都不敢提,胖子更是拐弯抹角才感叹了一句,青丘的小狐狸们为此还半闹半祈福地办了个该死的丹青宴,尤其是张起灵…他是直到那时方知张起灵在他额上落下的那个吻的意味。 可这事只有吴邪本人听过后并无太大感触,他是个修魂道的,精炼魂魄少说也有十年了,小命硬着呢,就算他情况真有凶险,黑瞎子这师傅再不靠谱也不至于见死不救。 吴邪多少也猜到自己是怎么被救回来的,就他醒来时不见任何医师,而是转由张起灵照料,便知黑瞎子向张起灵透露了什么,鉴于他师傅为人向来不愿吃亏,或许为了镇守他的魂魄,张起灵的元神也遭了不少罪。 他心里装的人和事不多,令他耿耿于怀的,张起灵也能算一个了。 所以吴邪对皮包说,他求的是一个问心无悔,然而会为一句问心无悔而豁出性命的人,大抵都曾追悔莫及过。 十年前,自长陵返家后,吴邪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吴山居,所有人都当他把凡间那些遭遇淡忘了,却不知其实在那之后他始终没能摆脱无法挽救吴山居的无力和脆弱,哪怕他如今越发的强大了。 如果他只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大概无论怎样他都能很好过下去,过了这些年,他的心与热血会连同吴山居一起化作一把冷灰,不会再有什么刻骨铭心的痛苦和烦忧。 可惜他并不是,他生来带着颗野心勃勃的心,早年修道就剑走偏锋想当凡人,符修天赋出众还另辟蹊径地学了剑,可见不是个甘心在顺其自然的牢笼里圈养一辈子的人,于是一旦认定了什么,他永远只会迎难而上,除此以外对他而言都成了苟活。 他总觉得张起灵是一根筋,头撞南墙也不会绕弯,简直就是无可救药,可他自己又何曾退过一步? 归根到底,他跟张起灵其实是一路人。 指尖画下的最后一笔,隔着琉璃,正好与张起灵的一道掌纹重合了。 在翻腾的咒文把里外的视线隔绝开来前,吴邪抬起头,无遮无拦地迎上了张起灵的目光。 他笑着对他说:“我为我自己。” 千转琉璃塔彻底被逼至绝路。 绕着塔壁一圈的血符顷刻红光灼目,刺耳的尖鸣犹如万鬼齐嚣。 塔上狂暴的咒文潮水般翻涌而起,被圈在琉璃塔中的千重禁制朝四面八方飞溅开来,千刀万剐般在石板上留下凌乱的深沟,将密林全数被削作了平地,最后一声怒吼响彻天地,九层高塔崩作了无数琉璃的碎片,金光漫天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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