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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的手终于穿过了薄薄的一层墙壁,一把捉住了吴邪伤痕累累、即将无力跌落的右手,捉住了那渴望已久的一点温热,眼神却渐渐变得幽深而冰冷。 吴邪挣动了一下,没能挣脱,张起灵的手劲仿佛是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他原本已对满身的伤麻木了,此刻却痛得微微一颤,心口也像被猛揪了一把,好生体会了一番何谓十指连心,背后起了薄薄一层冷汗。 可吴邪什么也没说,他似是无奈,又似是纵容地想:就随他去吧。 这念头就如同一道咒语,顷刻吹散了心中万千乱絮,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随风而散了。 他还没完全脱力,难得耍了一把帅,忽然就不想强撑下去了,脚下踉跄半步,整个人靠在了张起灵身上,额头抵着他结实的肩膀。 一条手臂顺势将吴邪圈住,裹在了清冷的气息中。 这比起扶持,又像是多了点什么。 …是叫作依偎吗?
第12章 铮铮其二 天地以万物为刍狗,修行之人求道得道,真就能跟这天地一样无私么? 古往今来凡是登临绝顶的大能们,为达极致无不是苦苦寻幽而入微,然而修行路远,看似浩瀚宽广,实则越往尽头,越易行至窄途。 譬如张起灵三千年修行,道法高深,曾踏入仙门半步一窥天道,可他心里到底装不下世间千万人、千万事,也同样不能将其尽数当作寻常,总有那么一样是刻骨的,是入心的。 ——因而是绝无仅有的。 那并非是寂寥冷清的张家,也不是伴了他三千年的经书。 张起灵紧紧抱着一身血气的吴邪,手背上青筋暴戾地突起,锥心的悲痛始终萦绕不去,唯有一个近乎歇斯底里的念头在心底回响:“我只有他一人了。” 独步四山九州时曾以为天地不过股掌间,直到偶尔顿足回首才发现,众生与万物熙攘纷扰,却非他所独有,他有且只有这一人。 张起灵惯了克制忍隐,可那巨大的孤寂与悲意无处可安放,通通乱了分寸,混杂着又开始咆哮起来的杀念,浓烈得足以令人窒息。 内府中清气依旧任劳任怨地抚慰着他躁动的情绪,可那熟悉的气息此时却像是搔着他的痒处似的,带着汹涌澎湃的孤愤登时将他笼罩得昏天暗地,不知觉间甚至捉在了吴邪的伤口上,刚愈合的伤又重新裂开渗出血来。 内府中那道清心血符突然间起了变化,他缓缓睁开眼来,以掌撑地支起身子,轻易迈过了十年间相隔的寥寥五步,一手抬起张起灵的下巴,轻笑道:“对,你只有我一人。” 霎时间,眉间蹿起的清气变作了不详的红。 张起灵猛然惊醒,寒意冻彻心扉,令他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正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拍在他的后背上,一下子唤回了他的神。 他这才注意到怀中的吴邪正一下下顺着他的背,嘴里嘶嘶抽痛,还有气无力地念叨着些哄小孩的话:“…别哭啦,这么大个人了,还长这么俊,糊一脸眼泪鼻涕像什么话,知道小爷人好又犀利,也用不着感激涕零,往后别老顶嘴就好,乖乖的小爷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张起灵:“…” 大概连张大宗主这种视气氛为无物的人,一时间也有些凌乱,什么悲伤什么心魔在听了这番话后全都见鬼去了。 他总算想起了要松开吴邪,手劲刚一放开,忙着占口头便宜的吴少主当即就反应过来了,拍着张起灵后背的手僵硬地往回抽去,马后炮地凑到嘴边上,尴尬地咳了几下:“那什么,我喊了你老半天…” 吴邪便偷瞄着张起灵的神色,忽然就顿了顿,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眉心:“你这是怎么了?杀念压不住了么?” 张起灵摇了摇头,面色微沉,不知是不愿说还是不知道,那道红印随着他心法运转,很快便隐去了。 胖子这会儿已经解决了琉璃孙带来的那帮弟子,跟孙少主战得难分上下,云彩边躲闪着剑气,边落到张起灵二人身旁,说道:“王前辈让我们先撤,张宗主,关大哥快随我来!” 张起灵点了点头,一把将吴邪挪到了背上,抽出了他腰间的雁翎刀。 滴过血认过主的法器被人取走,吴邪想都没想,就放手任他拿去了。 正这当,半空中涌现了不少人影,前山审讯的修士们觉察到后山异动后纷纷赶来,一见千转琉璃塔剩下的满地碎片,还用得着问么,叶成当即知道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厉声道:“张宗主畏罪潜逃,快将他拿下!” 陈家人闻言率先越众而出,各派弟子将后山紧紧包围,不少人紧随着召唤出法器,千百般的利刃法器灵光乍现,璀璨若星河。 各派长老也都跟了过来,玄海宫的审讯已告一段落,他们心中有无数疑问,正想请张起灵到前山去问个清楚,结果就收到张宗主闻风越狱的消息,怎能不惊,怎能不怒:“张起灵,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张起灵微微眯着眼,威压骤然爆发,摧枯拉朽地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将冲上前来的修士们齐齐逼退,寒霜瞬间侵占了所处的高台,他将手中刀一横,刃上隐隐见了霜花,雁翎刀承受不住这位剑修的真元,如箭势未消的弓弦般嗡嗡直响。 这位张大宗主看来已然放弃了他的短板,懒得再跟他们动嘴皮子,一声不发地准备好动手了。 但并非个个都像张宗主这样眨个眼就决定跟修界闹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刚缓过一口气的吴少主见了这阵仗,最终还是没能偷懒偷到底,忙冲张起灵道:“快放我下来!” 可张大宗主这会儿又开始装聋作哑了,全然不顾这人在他背上怎么闹,一把托住背后的吴邪,单手执刀迎敌。 吴邪皱了皱眉,飞快地在张起灵耳边传音道:“你疯了吗,你连把趁手的刀都没有,这么多人你逃不出去的,先跟他们谈谈再说,你知我是个魂道,没那么容易出事,快放我下来。” 也不知吴少主这天大的自信从何而来,在常春观走了回关门鬼没多久,刚能活蹦乱跳了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张起灵其实很能随机应变,他对吴邪虽然有天大的耐心,然而危机四伏之下,他也能一句话表示他耐心有限:“你也可以选择被我捏晕。” 吴邪:“…” 想必此时在张宗主眼中,他就是那头卸了磨的驴。 张起灵不再作声,也不见有丝毫退缩之意,只是几近漠然地站在千转琉璃塔的废墟之上,仿佛他并非是兵临城下的瓮中鳖,而是龙困浅滩,若真有人胆敢上前触怒他,定要叫他有来无回。 这时,一支长戟呼啸而至,洞穿了刀光剑影,猛扎在即将对垒的两军之间,小花飞身冲入人群,几个闪身间单脚立在了长戟之上,他朗声道:“诸位前辈,魔修已逼至心斋堂,如今不是窝里斗的时候!还请各位前辈放下嫌隙,共同御敌!” 解九爷知他要犯众怒,抢在其他人面前怒喝:“孽徒,你给我回来!” 小花扫了一眼身后的吴邪,又望向怒威正盛的解九爷道:“宗主,是非不分那还修什么道!” 解九爷见他这乖徒弟竟敢驳嘴了,登时动了真火:“抗命不从,你是想让家法请你回来吗。” 剑拔弩张的气氛眼看一触即发,包围圈外这时又冒出了一批人,正是陈家带来的那批人马,陈皮阿四背着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眼皮微微抬起,扫了一圈四周的人,不屑地讥笑一声:“据闻裘德考那百万魂灵就差招魂了,昆仑张家保下妖女,抢在裘德考的前头,再回自家地盘招魂开仙门岂非轻而易举之事,解家小儿啊,有些人被蒙蔽了双眼,你可也别跟着自寻死路,内忧外患之际,自然先安内再攘外。” 小花出离愤怒,一脚挑起长戟,眼看干脆要来一回弃暗投明,然而却还是解九爷棋高一着,未等他招惹上是非,当即令解家人使法器给他强行扣了下来,小花瞪了那摆明要来挑事的陈宗主一眼,但现在谁又能阻止得了修界对昆仑张家的赶尽杀绝? 这当中首当其冲的便是这帮陈家人,叶成仿佛是竭尽所能去邀功,领会了自家宗主的意思后,在他话音落下之际当即招着弟子们冲入其中,其他人见他们一动,也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战局。 四周灵气仿佛是罡风的乱流在彼此撕咬,将所有人都卷入了无底漩涡之中,任再不可一世的大能落入其中,也必定插翅难飞。 胖子甩开了琉璃孙,从半空中落了下来,将云彩护在了身后,与张起灵他们背靠背守着,抬手抛出了几道符挡住攻击,嘴上还忙着叫嚷:“你那什么鬼阵法,比鸡蛋壳也好不到哪去,这回好了,直接叫人一网打尽!” 吴邪有气无力地扫了他一眼,他破琉璃塔时早已脱力,此时只能虚弱地伏在张宗主背上,连挣扎都放弃了,正专心运起心法调息,只干巴巴地留他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再撑一阵。” 若是放平时,别说一阵,就是吴少主彻底睡昏过去屁事也没,胖子此时也不知他留了什么后招,只觉得这‘一阵’堪称艰巨重任。 胖子朝他道:“一阵是要多久,你先说到底有没有办法?” 吴邪苍白地回道:“我尽力。” 胖老祖就是个新鲜出炉的元婴,平日里跟魔修逞逞威风可以,但对上这凶猛的攻势也同样是好用不到哪去,才几句话功夫不到,刚脱手的几张符旋即就被破开了。 火光剑风擦着他身旁呼啸而过,这位吴少主却十分坦然地闭目调息了,一点也不担心有张起灵在会出什么差错,不过若是张大宗主也应付不过来,他也确实不用瞎折腾,直接跪地投降吧。 张起灵神色一冷,将手中雁翎刀横扫而出,剑风咆哮着,仿若凶兽苏醒,又如疾风骤雨,所经之处寒霜翻滚着封冻了一切活物。 飞快收紧的包围圈不由得避其锋芒,纵是如此,也有修士被压制而反应不及,或被冻成冰人,或被剑风击飞,包围圈中一时间变得破绽百出,可很快又有人前赴后继地冲上前来,任由张起灵这头凶兽再勇猛无双,也难以冲出这张大网。 有长老眼看被人潮淹没的几人,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东山动乱在即,此时心斋堂中集结了整个修界的大半战力,即便是张家剑修又能如何,曾大开仙门又如何,这世间本就没人是坚不可摧。 可纵是徒劳的挣扎,张起灵仍感到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他的刀斩杀过无数妖魔,也守护过无数或轻或重的东西,而只为自己出刀,却是这三千年来破天荒的第一回。 人生来就带着无数枷锁,全都深深扎进了骨子里,连挣动一下都是伤筋动骨,便是修道之人,又何曾真正超脱世外,可有朝一日将这一切置之度外时,却发现哪怕是要为此付出天大代价,倒也没想象中的那般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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