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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德考厉声说道:“昆仑张家寻了万年也不见踪影的道,你难道就不想看看这鲁帛书究竟能否成事吗?” 二月红面不改色说道:“自古以来,魔不为天道所容,这世间为进境而死在天劫之下的魔修数不胜数,因而不得不深居阴气极盛的魔窟之中,裘尊主何以见得是能万中无一的那位呢?” 裘德考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这事只要是个修行的都知道,二月红说的根本就是废话,两人心知肚明,又或者先前有搞不懂为何昔日那位风光的裘宫主竟会为了一份真假不明的鲁帛书弃道入魔的,如今再一见他那满头如雪的白发,脸上沟壑深邃的皱褶,想必也了然了。 裘德考未必就是狂妄自大,他也不至于没心没肺到轻易将鲁帛书上所言信以为真,若非命数将近,这些修行之人谁不是青春常驻?如今落得这般模样,显然已是裘德考的末路了,不搏一搏,难道要像吴老狗一样枯坐等死,在最后一道天劫里头尸骨无存,化作一把黑灰? 常人都道修行之人百岁千岁,以观万物更迭、世事变迁为乐,令人艳羡,可在修士眼中,生年何其短,短不过睁眼闭眼间,山外天地已然大变,短不过弹指一挥,韶华长逝,尚未来得及得到些什么,迟暮已至。 像裘德考他们这一辈的人,就像是沧海中孤立的石柱,看似雄伟庄严,甚至被人编纂些怪力乱神的传说,深受世人憧憬,实则有朝一日被海潮拍碎,也不过是堆籍籍无名的烂石头,仿若不曾存在。 试想当年,一人一犬走天下的吴老狗何其威风,独闯魔城何其霸道,可不过区区百年,说起越清山吴家世人就只记得横扫轩辕台的吴三省,吴二白的锁龙阵,而后又不过十年,千雷台的天劫仿佛还响彻耳畔,吴老狗的大名却早已不会出现在这世上人嘴里了。 若非有,若非无,便是生前在这世上留有再深刻的痕迹,终也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仙途上多少人殉道,而后又有多少人明知当中艰险仍前赴后继,就只为将这点痕迹延续下去。 活了百岁千岁又如何,不够,远远不够。 于天地之间,也不过同微尘无异。 二月红见他不语,便又问道:“裘尊主就算成功开了仙门,何以见得不会跟三百年前的张宗主一样,又重新退出来呢?” 裘德考眼角一跳,转而化作一道黑风,山呼海啸般撞上从身后突袭而来的澎湃剑风,好不容易清扫了魔群的张启山提剑招架,却仍挨了边,法衣长袖被烈风扯得破破烂烂,他登时便将攻势瞬间撤回守势,而后剑刃翻转,真元全都凝在刃上,在黑风中劈开了一道口子。 “他退出仙门与我何干,鲁帛书究竟能否成道又与我何干,何必跟我装这种糊涂!”裘德考冷哼一声,他是被天劫逼得无路可退方才兵行险着,这昆仑他无论如何也得闯。 二月红见他二人打得难分上下,却也不上前搭个手,袖手旁观地说道:“裘尊主孤注一掷的英勇令人敬佩,我说的这些兴许对你来讲不值一提,可我想你确实也很好奇。” 二月红唇角微扬,他抬起头来,水龙映着心斋堂四处战火的细碎光亮,仿佛透着一股蓄而待发的战意,与他一齐望着黯淡无光的天。 “我也好奇。” 紫光骤然撕裂天际,一声炸响。 这雷声来得蹊跷,所有人一时都停了手,只见天地瞬息变色,黑云重重掩盖了星光,狂风也跟着呼啸起来了,闷雷声响接连不断地传来。 “这雷不对劲!”胖子惊叫道,多得张家那几个帮手,他倒是能腾出贫嘴的功夫了,“谁家打雷连声招呼都没有,我看这老天爷也是看不过眼了,没准是劫!慢,云彩别走那边!” 云彩惯了听胖老祖发号施令,他一出声小姑娘的脚步就停了,可仍然是慢了一步,便见前面小路忽然变得蜿蜒曲折,蜷缩在一块,而后竟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他们扬起脑袋,吐起了蛇信子。 云彩的身影晃了晃,一下子跌在了地上,她修为跟不上胖子他们,真元早已经枯竭了,眼睁睁地看着眼前张开大嘴的巨蛇。 就见那大蛇飞扑而来,迎面撞上了一柄弯刀。 云彩叫道:“王前辈!” 胖子大喝一声,剑势一转,掀飞了它了一颗利齿:“别离我太远!胖爷我只要这双手够得着,就绝不会让你出事!” 这山的脾气就是古怪得很,走到那都会突然冒出个守护兽来,吴邪见过那石头鸟,已经对这些花样摸了个大概,懒得看它有什么花招,雁翎刀在他手中灵活地翻腾,三两下就将心斋堂的几个敌我不分的防护阵法连根拔起,大蛇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他心不在焉地挥剑,皱着眉问:“谁的劫?” 凡有雷劫,吴邪最先想到的便是十年前越清山中触目惊心的那一回,若不是有千雷台上的禁制守着,想必吴家大半都会沦为焦土,可即便当年有那么多的阵法在那,千雷台附近十几里都是无人敢近的。 若是此时真有雷劫落在这心斋堂上,堪称灾难。 胖老祖火眼金睛一扫满山密密麻麻的人群,黑着脸道:“大半个修界的人都在这了,谁知哪个瘟神赶巧碰上这种时候!先逃再说!” 张海客的奉命行事依旧还是老样子,带着股阳奉阴违的嫌疑,吴邪实在是在他背后待不住,拿起剑也跟着跑一边开路去了。 虽然后面有张起灵拖住了陈皮阿四的攻势,又得霍黑两家相助,可火网还是纠缠不休地跟在他们屁股后头铺来,到处都是刀光剑影,万千术法宝器的攻击混杂在一块,碰不到敌人也没准会碰上流矢。 然而事到如今,是敌是友他们也已然看不分明了,魔修跟正道打是天经地义,那难道正道自相残杀就是狗咬狗吗,认为张起灵隐瞒仙门真相企图将修界置之死地,对张家挥刀是道义所在,以大义之名斩杀魂道也属情有可原,斩杀后收取他的魂魄也是情理之中。 或许其实这些人挥刀的并没有想这么多,他们曾把得道飞升当做皈依之地,而如今那条仙路却像个冠冕堂皇的骗局,被人撕下光鲜的假面,露出狰狞不堪的内里,带着他们坚守的信念一同分崩离析。 飞升都成了个骗局,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可信的? 如今修界里的这些人就像是无根浮萍,任由世潮将他们推来挪去,不时来一个浪头将他们按进水底,仓皇中应接不暇,早已忘了何为初衷。 唯有满腔不知该朝何处发泄的愤怒与悲恸,在这片腥风血雨中通通指向了那些捣毁他们安宁的罪人,管他该不该杀,杀到最后留下的那个必定就是对的,而后他们的剑就这么被愤恨驱使,又滋生出新一轮的仇恨。 吴邪掀飞了几个杀红了眼的修士,心中泛起了寒意,忽然觉得这修界是何等可悲,这些心系一条仙途上的修士是何等可哀,乃至于他面对魂道这一身份也不觉得有什么见不得光了。 世间既然无道,孰是孰非还重要么? 正行至岔路口,吴邪转向胖子道:“你们先走,我要去一趟前山。” 他话音才落,胖子正迎上骷髅大军,还没来得及应声,青铜长剑就横劈而来,与雁翎刀的寒锋相错而过,擦出一片刺眼的花火。 那一直在面前沉默开路的张海客目光沉沉:“宗主令我带你们离开,最好别在我面前节外生枝,我对魂道从不会手下留情。” 旁边公子张见状再也憋不出了,回身就道:“师兄,这回我跟你站一边,这小子竟敢修魂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我看宗主那什么也一定是他使了些魂修的手段在作怪,否则照宗主那冷淡性子,怎么可能…” “够了!”吴邪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冷喝一声,打断了公子张的话,心里莫名一阵烦躁,饶是他能坦然面对魂道败露一事,可也真受不了这位张家弟子讨人嫌的嘴,“这是你们家宗主招惹的我,不是我招惹的他!十年前我就曾许诺过不动他分毫,我也早当没那清心符的事!” 张海客一挑眉:“没那清心符的事,那为何宗主如今对战陈家宗主,反而压制不用你那道符了?” 自十年前开始,因着那道清心血符能平复杀念,张起灵的剑气中往往如影随形地夹着一丝清气,而此时杀气如泰山压顶而至,却全然不见那清气踪影,张海客本是心存疑虑,可此时也不便多问,直到陈皮阿四那番话点醒了他——若是跟魂道之事联系在一块就一清二楚了。 吴邪愣了愣,他从不知有这种事,算起来,这还是他十年来头一回见张起灵动真格,而此时身后霜雪飘飞,到处都染上一层薄霜,却唯有蚀骨的寒意,不见一丝一毫清心符的踪影。 胖子不知他们怎的就吵了起来,这番话听得云里雾里,却不碍他拉着云彩站到了张家对面,然而未等他喷出一嘴骂人的话,便听见身后有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你闹也闹够了。” 吴邪一惊:“二叔!” 吴二白终于突破重围,飞身落在吴邪身侧,朝胖子几人略一点头,而后一把揪住吴邪的衣领,厉声道:“为免夜长梦多,你马上跟我回越清山去。” “二叔,且慢着。”吴邪急道,他简要地把北冥跟犬族灵骨的事全交待了,“当年七星殿中三叔同玄海宫争夺过鲁帛书,玄海宫可能就是最后追杀三叔的人,我要去找那宁仙子问个明白。” 吴二白皱了皱眉,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茬:“那宁仙子现在何处?” 吴邪回道:“前山审讯的大殿,应当还扣在那边,这事怕是不能善了,日后想要接触就难上加难了,二叔,若要追问三叔下落只有趁所有人都无暇他顾的这时候。” 吴二白沉吟片刻,稍作权衡,便松了手:“前山由我去,你现在马上跟人离开这里,魂道再大逆不道,越清山到底还是能护着你。” 吴邪:“二叔,我…” “快去!”吴二白语气也变重了,“你哑姐在往西的关口处,若是封锁了东山,你便去找她设传送阵,等回头我再跟你爹商量你的事。” 说罢,他往吴邪手中塞了几道护身符,转身就往前山去了。 山下浓雾与骷髅大军如万马奔腾而来,倾巢而出的魔修将整个心斋堂团团围住,仿佛要一口将里面的人吞噬干净。 吴邪几人一时无法冲出去,可不等他们冲出一条生路来,雷声忽而又剧烈地炸响起来,震耳欲聋,厮杀声仿佛一时间都低下去了。 那天雷比起方才又近了许多,雷光就在这心斋堂之上划过,紫光犹如裂帛,将黑夜撕作两瓣,顷刻掀起了狂风暴雨来。 雷光落处,水龙长啸,隐约竟像是巨龙气势汹汹地与天争锋,激战中的正邪双方都不得不暂避其锋芒。 二月红站在高处,脸上无悲无喜,他无视了身遭滚滚惊雷,朝天上伸出一只手,传闻这位红家宗主使得一手好棍术,解家少主解语花便是拜他为师习得的长戟,凡是手掌刀兵的人,手上多有薄茧,可他那双手却莹洁如玉,不见一丝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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