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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营地,正处江边,天地都是黑的,到处燃着篝火,身着陈家道袍的弟子重重把守在须弥芥子外,见了他出来纷纷召出了法器,营地中登时忙而不乱地警戒起来,不一会就招来了大批的陈家人。 除了陈家外还有不少闯过那条大江的修士在附近修整,颇为热闹,见陈家人当中有动静,都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吴邪扫了一眼,尽是些虾兵蟹将,他也懒得动作,环顾一圈不见胖子身影,正有些忧心,就见陈皮阿四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这老头据闻断了一条腿,这时不知用什么东西替代了,除了走起路来有些不自然,看着跟普通人并没差。 他用尖锐的目光打量着吴邪,开口就道:“吴少主,我们谈谈?” 易容丹的药效已过,吴邪也不跟他装蒜了,冷声道:“陈宗主真是贵人多忘事,你们跟我越清山多少年恩怨,可从没和声和气地坐下来谈过,不久前您还嚷着要我命,你我可没什么好谈的。” 陈皮阿四嗤笑一声:“要你命没要成,反还救了你一回,两句话的薄面总是该给的,再不济,你也该看在你朋友的面子上。”他说着取出了一个精致盒子,在上面敲了下,这法宝立即变得通体透明,能看见内里一群被缚仙绳捆住的吴家弟子,潘子跟胖子也在其中,待遇跟吴邪差了显然不是一星半点。 搞半天看来也不是真心想坐下来谈谈,而是实打实的威胁。 吴邪被拿捏住了把柄,只好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地妥协了:“你想谈什么?” 陈皮阿四见他识时务,笑了笑,转眼朝那凶险无比的大江望去:“你知道这是什么?” 能屈能伸的吴少主双手一摊,好整以暇地说:“不瞒你说吧,正经修行后我这还是头一回来秘境,别说里头这些个玩意叫什么名,就是北冥的门朝江水开我也是才知道。” 陈皮阿四说:“那是黄泉。” “那我们岂不是都死过一回了?”吴邪嗤之以鼻。 陈皮阿四看了他一眼:“后生,你又怎么认定自己还活着?”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在这些将要触及三界边缘,挣脱六合的大能眼中,生既是死,死亦可当作生,所谓生死也不过犹如四时轮回。 老人家总欢喜说些耸人听闻的故事来吓小孩,吴少主无端觉得在这上千岁的陈家宗主面前,自己就是这么个会被他一句无据无凭的话吓倒的小毛孩,登时就不爽了:“陈宗主,我不过是个小辈,修行未到家,境界超脱不了生死,所以若我心还在跳,我就认定自己还活着,这事争论也没有任何意义,有什么你还是直说吧。” 陈皮阿四仿佛看着一尊不可雕的朽木:“看看你那些残魂吧。” 吴邪狐疑地下了令,然而不见有一丝残魂在面前出现,他心中大骇,勉强维持住了脸上的镇定,滴了一滴血落入地面,隐约察觉出一点微弱的感应,神识便飞快地朝那边扫过去。 残魂并没有听令现身,吴邪只能遥遥感知到它们正朝同一个方向走去,那队伍浩浩荡荡,潜藏在影子深处,像一条漆黑的河流,穿过了一座破败古城,迈过白骨堆砌的废墟,尽头处是一棵参天的青铜巨树。 那座城离营地其实并不远,但很大,甚至能装得下一整片越清山,而那青铜巨树就在古城中央,从江边放眼望去,仍能看见那青铜树直插天际,高不可攀,连带着整座古城看起来都成了个小土坡。 “过了黄泉,乃是死境,这地方活人不能走,但死人能走。”陈皮阿四斜了一眼吴邪的神色,“我们要进那座城,找到那棵树。” 吴邪魂道修为不及黑瞎子,却也从没见这些残魂失控成这样,心里正乱成一片,看着那棵怎么看都诡异无比的青铜树,他连一步都不想踏进这鬼地方。 但魂道是他压箱底的武器,现在连残魂都不听令于他了,就凭他那手万家剑,想糊弄陈家宗主这种远超他几个大境界的大能就等于班门弄斧。 他皱着眉:“陈家乃属九门,在修界地位不轻,想来也不缺什么天材地宝,何必煞费苦心来这种鬼地方?那棵青铜树到底是什么?” 陈皮阿四阴森森地笑了一声:“三百年前,修界中人为得道而随张起灵闯古楼秘境,只惜仙门昙花一现,这事就不了了之了,直至十年前,当年在古楼外整理卷籍的金家人——金万堂这贼眉鼠眼的玩意当年顺走了不少东西,还幸免于难,得知周穆飞升之地禁制即将开放,特地将当年偷到的七星殿秘境残图送到吴家,你想过他为什么偏偏要找吴家吗?” “谁是金万堂?”吴少主显然跟不上陈宗主的话,听得一愣一愣,半晌反应过来,“那强买强卖的大金牙?” 约莫便是跟越清山吴家作对了上千年的陈家人,也未必能做到知己知彼,比方说这十年前从吴家出走后行踪成迷的吴少主,陈皮阿四起初没料到这人竟不知死活跑去修了魂道,而如今又忽然发现,这少主脑子空空,当真对修界中事一无所知。 陈皮阿四冷哼一声,没跟这岁数连他零头都不够的小东西一般见识:“你们吴家三长老当年巴巴地跟着文锦偷溜进古楼秘境中,别当真以为我老了就全不知情。不生不死不入轮回,这听着很像长生,如果说有什么能破解三百年前的谜团,也只能从长生入手,换言之,唯有得道之法是关键,金万堂有自知之明,以他的能耐未必能熬得过七星殿中的角逐,料想吴三省比任何人都不愿错过鲁帛书,特地将秘境残卷送上门,顺带还能捞个人情,哼。” “吴三省确实不负他所望,夺得了鲁帛书残卷,裘德考明知手头上的鲁帛书是残缺的,但他得道心切,眼看百万魂灵成道之法并无缺漏,就认定吴三省拿到的那卷未必有用,毕竟他对周穆生平并无兴趣。” “如今我看则未必,裘德考可能错过了至关重要的一卷。”陈皮阿四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吴三省三百年前跟在文锦他们队伍之后躲过一劫,仙门之后的情景必然也有所了解,他既知世间无道,又不肯放手鲁帛书,那只能说明,他手上那卷记载着不一样的东西。” 他说着看向吴邪:“而他去的地方,必定跟他那份鲁帛书残卷有关。” 吴三省当年不顾两家恩怨追求陈文锦的事,吴邪也略有耳闻,三叔到底是为了得道还是为了救回陈文锦,如今已是无解,然而二者殊途同归,难免会被有心人惦记上。 吴邪不置可否,只冷冷地说:“你跟踪了我们三百年。” 三百年前,那批不生不死不入轮回的人引起轩然大波,陈家必然在那时起就盯上了吴三省,甚至是吴家其他人,也就不难理解为何陈家会发现他的魂道身份,为何陈家眼线会出没在常春观附近,想必战时令他当众露了面那会儿,陈家人这条小尾巴就掇在吴邪身后。 至于那金万堂,他想跟吴三省做交易,又生怕踏入南山地界被陈家留意,这才迂回到长陵城中,找上了当年在人间蹉跎的吴少主的门,甚至可能还算准了吴三省路过长陵的时间点,只不过那份秘境残图的来龙去脉并非秘密,吴三省在七星殿中夺得头筹一事传回陈家,稍一细想,便知这背后有金家人推波助澜。 而聚魔令事发之后,潘子带人寻吴三省下落天下皆知,他们漫无目的在各大秘境中翻了个遍,掘地三尺线索全无,如今义无反顾地闯入北冥之中,陈家察觉出当中必有异样,不惜连重伤的宗主也亲身上阵。 陈皮阿四做得出就不怕被人当面戳破,可有可无地对他笑了笑:“你这趟来得绝对不亏,吴三省十有八九来过北冥,据闻北冥阵法中的水淬炼过的东西,都变得不生不灭,这跟当年那批人情况相像,没准真正的道法就在北冥之中。” 吴邪摇了摇头:“聚魔令乃是周穆为让后人获得百万魂灵,撺掇妖魔二族立下的,若北冥当中真有得道之法,为何他还要多余写上一句,令天下人的血染红北冥之渊。周穆分明对北冥恨之入骨。” 陈皮阿四并无惊讶,似乎早就留意到鲁帛书跟聚魔令自相矛盾之处:“他走他的天道,自然看不过真正的道。” 这说法倒是新鲜,吴邪一挑眉:“那你是认为周穆万年前成了法?” 陈皮阿四:“妖修得道而成仙,因此仙界是必然存在的,二月红在心斋堂上开仙门证明这世间无道,可无道并非就是没有道,也可能是不能成道。若玄海宫供词可信,昆仑之巅有一扇青铜门,上书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人能走的那一线生机,兴许正被天道逼得几近灭绝。” 周穆飞升的故事在万年间不断被加工被修饰,神话色彩异常浓郁,这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人,也是史无前例后无来者的独一人。 兴许也正是陈皮阿四这种无所谓好坏,无所谓死生的人,什么都不放进眼里,才敢于扒光这尊神像上层层叠叠的神圣与光鲜,一巴掌将他打作众矢之的。 “周穆若是奉行天道,会灭人道。”吴邪低声喃喃着,努力消化着他这番话,抬眼望向那棵无比高大的青铜巨树。 那巨树之上有一点微光落下,透过枝桠,衬得青铜树轮廓更为森冷,而邪祟经年不绝的啸声仿佛正是从中传出,像是一声旷远悠长的哀叹。 ——所以鲁帛书必定会将利刃对准一线生机,而那就是道之所在。 吴邪答应了跟陈皮阿四进城,陈家人告诉他,北冥向来有循着光走就是出口的传说,那青铜神木顶上有光,正处北冥中心,也是出口,他们几日来闯过几次城,回回都陷入古怪幻境之中,甚至遭到邪祟围攻,乃至于入了北冥的人都被堵在了城外,进退两难。 鉴于吴邪身上还有伤,他们准备在这边先调息养伤一日后再出发,陈家为表诚意,答应先把胖子跟潘子放出来,等吴邪打坐醒来时,周围却不见胖子,问了潘子,方知他去了江边为云彩立墓祭拜。 “你看看他去吧,那胖子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过话。”潘子说,他边说着,趁没人注意,偷偷摸摸地往吴邪手里塞了一张传讯符,吴邪拿在手中一摸,便感知到上面有三叔的灵力残留。 吴邪猛地看向潘子,满腔疑问几乎要从眼眶中溢出来,但潘子紧皱着眉,让他把话压回去,还推了他一把:“就在江边,你去吧,陈家人不会连这点路都拦着你。” 吴邪胡乱朝他点了点头,将传讯符攥在手中,急步往江边走去,神识远远扫过岸边,发现胖子走得还挺远,到了个偏远僻静的角落,他叹了口气,并没有御剑飞过去打扰,而是放慢脚步往那边走去。 陈家人果然没拦他,只有两人看了他一眼,而后去跟陈皮阿四通报了他的去向,之后也没有派人跟着,兴许陈宗主自信之前那番话的力度足够打动吴少主,而且不论怎么说,要进这种地方,人多总是好事,他没理由不跟陈家人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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